正月里,天光晴好。
冬日的太阳起得晚,卯时过了才慢吞吞地爬上天际,把一院子薄雪晒得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檐角,悬挂的红灯笼轻轻晃动,院里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般若便是在这有一阵没一阵的吵闹声中醒来的。
她眼皮缓缓张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坐直了身子。
入目是陌生的房间,轩窗敞亮,幽雅别致,身上的绸衣与锦被蓬松绵软,一看就做工不凡。这不是自己与炽翎的小院,般若想了想,应当是元涅的府邸。
那一夜太混乱了,最后的记忆,她实在有些模糊。
抱出孩子那时,她的脑子已经被大火熏得不大清醒了,她将孩子平平安安地交到了许如意的怀中,又看到小豆子安然无恙,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脚下一软,眼前一黑,跌了下去。
意料中的疼痛并没有降临,她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中,那是炽翎还是别的人,般若无从确定,只记得闻到若有若无熟悉的冷香,然后她便沉沉昏厥了。
现在,般若感到身上很沉,想来怕是已经过了一天一夜,她吸入了太多软筋散,虽说常年用药是有抗性,但抵不住用料过猛,她知道自己绝不可以先倒下,大部分是靠着意志力撑起来的。
而不止身体沉,她感觉自己的腿几乎没有了知觉,脖子上也发疼,她摸了摸,发现那里缠着一圈纱布,是被山匪掐出了伤,大夫给她上了药吧。般若想说话,更想喝些水,却发觉嗓子也被熏哑了,有些难以开口。
无法,她只得撑着身子,先下床出去再说。
般若支着床沿,一点点把自己从被褥里挪出来,结果脚刚触到地面,整个人便朝前栽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她和大地母亲来了个亲密接触,狼狈极了。
果真是老毛病又犯了...
“哎呀——姑娘醒了!”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推开门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她看见般若摔在地上,连忙把水盆放在旁边的小几上,蹲下来扶她。
炽翎原来就在院子外头,听到了声响,一个箭步窜了进来,手上还拿了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见到般若跌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中馒头落了地,嘴巴一撇,声音也沉下来了:“阿若,你要把我吓死了。”
般若朝他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炽翎将她抱上床,小丫鬟又给她端来热水,般若一边小口小口、温吞地喝着,一边听炽翎讲述着这两日发生的事。
“我找到元涅后便与他们一起马不停蹄地赶往山寺,前日夜里赶到,他们先杀了外围的山匪,可还没完全上山,就看见山寺里火光大作,哭喊声一片。”炽翎看了她一眼,声音有些后怕:“我担心死你了,急得不行,什么都管不了,直接往前跑,元涅跑得更快——然后便看见你从火里跑出来...”
般若不想听这些:“如意姐姐呢?小豆子呢?还有那些妇人孩子呢?”
炽翎安抚她:“好着,都好着呢,元涅是当官的,把她们都安顿好了,匪寨又被官兵们剿了一遍,山寺和村庄都派了官兵去把守,那些遇害的人,也都被好好安葬了。”
“孙家婶婶和小豆子的爷奶...”
炽翎知道她想说什么,心底泛起一阵难受,却也只得宽慰她:“许姐姐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暂且没表现出什么,只是小豆子,不哭也不说话,就一直一个人待着...阿若,我听说了,许姐姐的夫婿和小豆子的爹爹都在回来的路上了...慢慢会好起来的。”
般若没吭声,只点点头,正此时,另外两个小丫鬟将一座轮椅送到了房间内,她们离开后,炽翎将般若抱到轮椅上,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脖子,再看了看她老毛病复发的双腿,欲言又止几番,还是开了口:“虽然,你总是将我当成弟弟,但我们实在没有相差多少岁。”
他蹲下身,仰望着坐在轮椅上的般若,那双明黄色的眼中,褪去了往日的玩笑,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火那样大,你还往里面跑,分明身体最受不火,偏要那么固执。”
炽翎拉住般若的手,攥得极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你不是玉京上那个般若了,你没有法力,你无法给自己疗伤,你连自保都做不到。你相当于一个普通凡人,你...会死的。”炽翎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可我...”
般若欲言又止,她很想与炽翎争论自己无法作壁上观,但这时回想那些大火与血光,心底亦是后怕。
炽翎偏过头,泪水已经压不住了,在眼眶里打着转:“我知道你心善,我想尊者和元君看在眼里,知道你修得一颗慈悲之心,一定为你感到欣慰、觉得骄傲,我也特别为你感到自豪,可是…”
“万一你出了什么意外...就算不说我,你让元君怎么办?谁知道你失去了法力被杀了会怎样?万一最坏呢?万一...元君要去无相海的幽冥之域把你捞回来呢?万一捞不回来呢?”
般若鼻尖一酸,炽翎还想再说,般若却忽然别过脸去。
“行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些不自然的沙哑,“别说了,我不是没什么大事么。”
炽翎看到她这幅模样,觉得又自责又来气,他知道,般若从小就是个固执的女孩,小的时候她腿脚不好,却偏生逞强,想要证明自己能够好好走路,摔了不说,还落下一身淤青,本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她早就长大了,结果在凡尘,她没救下那个重病的孩子,眼睛哭成了一个核桃,他问她怎么了,她头都不敢抬,却只说没事。
那一刻炽翎知道,她一点没长大。
“你就是太倔了...”
“你别说了!”般若骤然抬起头来,一双雾蒙蒙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又急又委屈:“我脸疼...”
她突然说了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倒是让炽翎怔愣了一瞬:“脸、脸疼...”
般若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语气执拗道:“镜子,我要镜子。”
炽翎脑子没转过弯,却仍旧木讷地走向妆台取来一面小小的铜镜。
铜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那块被匪徒打过
的脸颊肿了起来,起初只是红,过了一夜,肿得更明显了,把小巧清秀的脸蛋撑得变了形。白皙的脖颈就算缠着纱布,还是有隐隐的红泛出来。再说她那一头极为漂亮的秀发,发尾被大火烧得干枯卷曲,还有大半被齐齐划断...
般若举着镜子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扑簌簌落在衣襟上。
“丑死了。”她哽咽着,声音又哑又沉。
炽翎慌得手足无措起来:“阿若,你别哭——”
“你出去。”般若把镜子扣在膝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阿若...”
“出去!”她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赌气似的蛮横,把铜镜一下子扔在炽翎的身上,哑着嗓子大哭起来:“我就是倔!那又怎样?那些人提着刀,把那么多人的头活生生砍下来,我从来都没看过那么多血,吓都要吓死了!”
她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炽翎拿袖子去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我早就怕死了!腿抖得站都站不稳!那个坏人掐着我,我喘不上气,那一刻,我都以为再也不能见到师父了!”
她一边哭一边举起拳头,用力地往炽翎身上砸,炽翎不敢躲,就这么任由她发泄。
“都怪你!”她哭得直抽抽,有什么气一股脑全撒了,“说到底都怪你!谁让你那天晚上不在我身边!你要是早点来,你要是没有跑去看什么花千树,我也不用被抓走了!”
她知道自己在说混账话,炽翎就算在,也改变不了太多。
炽翎自责坏了,连忙认错道:“我错了我错了,阿若,是我不对,我以后再也不敢离开你身边了。”
“我不想看见你!”她推了他一把,却又因动作太大扯到了脖子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哭又疼又气,“出去!出去!都出去!我谁都不想见。”
炽翎知道自己安抚不好她,此时,或许让她自己呆了一会儿是最好的选择,他开门跨出去,又将门紧紧合上,听见了一声又一声压抑不住的抽噎。
他交代小丫鬟们别去吵她,接着,轻车熟路地摸去了府邸的庖厨。
*
水正开着,咕噜咕噜冒着泡,鸡蛋随着热水上下翻滚,炽翎守着,等着熟了送去给般若敷脸。
不多时,一锦衣少年跨步走了进来,问道:“阿若姑娘醒了,状态还好么?”
元涅正忙完安顿伤民的事务,听说般若醒了,匆匆赶回,却被告知般若不愿见人,他不知是怎么了,只得找到她弟弟问个清楚。
炽翎愣愣的,眼睛盯着翻滚的热水,元涅也只好呆呆地盯着他,两两僵持之下,他只得了一句——
“哭着呢,别招惹她。”
“...哭了?”
整日来脑海中那个久久挥之不去的、从火光中走出来的身影,以及她眼底盈满的一腔被烈火烧不尽的勇气。
此刻,她伤心地哭了么?
“是呢,哭得又生气又伤心...”
炽翎用勺子捣鼓着翻滚着鸡蛋,言辞恳切道——
“见谁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