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上了半边天,般若的情绪也慢慢地缓和下来了,她用着炽翎送来的热鸡蛋敷着脸,虽然没啥大作用,但总归舒坦了些。
府邸中的小丫鬟心灵手巧,替般若梳着发,断发太多,长短交错着,她们便用莲花簪子将上层的长发包裹着断发挽起,余下的一些碎发攒着小碎花别在了耳后。般若自己带上了素白的面纱,独露出一双灵动的眉眼,对镜一看,也瞧不出什么狼狈了。
小丫鬟在她耳边笑道:“姑娘看着精神多了,外头晴阳正好,奴婢推姑娘出去晒晒,让太阳给您养养。”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骨碌碌的轻响,冬末的风是凉悠悠的,太阳落在身上却暖融融的,小丫鬟推着她穿过游廊,转向那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
门的另一边,有一人负手而立。
那是个少年的背影,他穿着天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小青松。
他这个年纪,正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有着少年的稚气,也同样有慢慢沉稳下来气场。此时他正仰着头,望着墙外伸出的寒梅,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落在他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丫鬟很懂事地停下了脚步,轻声唤了一句:“二公子。”
他转过身来了,和般若四目相对,然后那目光落在她的双腿上,苦涩一笑。
般若无奈地弯了弯眼:“元涅公子。”
元涅走进了,颇有些担心地问道:“阿若姑娘的腿,可有大碍?”
般若抬首:“老毛病了,不碍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过身,自然而然地从丫鬟手中接过轮椅的推手,“我来吧。”
小丫鬟应了声是,接着退下了。
元涅推着般若,沿着石子小路缓缓往前,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轮椅碾过地面的轱辘声,和元涅轻而稳的脚步声。
“又见面了。”他忽然说。
般若“嗯”了一声,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的内心,实在有些复杂。
那日告别,她已经决定在这茫茫凡尘不再与他相见,可那时情急之下,她却第一个想起了元涅的名字,让炽翎马不停蹄地去找他搬救兵。
终究也是她自己,让本不该存在的牵绊重新连接。
般若心中忧虑,她想立马修书求问司命殿下,自己是否会影响到元涅的命数,但或许是劫难之后的心悸,此刻,她不愿思虑太多,唯独想享受与他独处的这一刻。
“说起来,上次见面是你落在我家的小院里,这次到成了我一身狼狈,在公子家暂住了。”
“什么狼狈不狼狈的,阿若姑娘没事便是极好的,这里是我京中的别院,姑娘好好养伤,想住多久都可以。”
般若一时没有话,将手放在绒毯上,阳光被交错的树枝筛过,稀稀碎碎地落了她满身。
元涅推着她走了一段很远的路,转过一条幽静小道,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梅林,小径两旁数十株梅树簇拥着,枝干虬曲苍劲,缀满了粉瓣黄蕊的红梅,其上还覆了一层晶莹的薄雪,正在慢慢消融。
般若眸色一亮,不经感慨:“岁序寒冬,梅花竟是开得如此艳丽。”
元涅踱步,目光从后落在般若的脸庞上,他看着轮椅上那个瘦削的背影...穿了冬衣,却也这般瘦弱,她每日有在好好吃饭吗?她日日要照看弟弟,要照看病人,是否有好好照看自己呢?
元涅顿了顿,接着在心中数落起自己,这好些并不是他这个外人要考量的事。
般若并没有感到那道灼灼视线,她见清风微拂,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脱口而到:“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恰似姑娘,”元涅突然感慨道,语气里并非恭维,只有陈述事实的郑重,“越是苦寒,越见风骨,我很敬佩姑娘。”
不知为何,被他这样说,般若心底却有些涩然的情绪,她一向是个不喜出头的性子,做的所有事,都只求无愧于心罢了。
“村民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都安顿好了吗?”
元涅点了点头:“抚恤银已经发下去了,各家各户都送到了,遇害的人,也一一办了后事。”
般若“嗯”了一声,喉头有些发紧:“那些匪徒呢?”
“山寺里的都死了,前几月清缴的都关在大牢里,等着问斩。”元涅没有细说,只是语气柔和了几分:“朝廷已经下令,会加大周边的治安,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般若点点头,她看向天空,阳光已经变得有些刺目了:“春天快来了。”
元涅弯了弯唇,宽慰道:“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
冬去春来,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了。
小一月来,在元涅和炽翎整日的虚寒温暖下,般若也慢慢康复了。
腿脚行走不是问题,脖子上还有些浅淡的红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一头秀发虽然层次不齐,但架不住府中小丫鬟的一双巧手,盘得一点也看不出杂乱。
再便是般若最在乎的脸颊,全然大好,又成为了以往漂漂亮亮的模样,连带着她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成日都是笑眯眯的。
面纱早已褪下。般若思来想去,自己与元涅已经牵绊到一起了,再以纱覆面反欲盖弥彰,她向司命殿下休书了一封,让炽翎去送了信,询问自己这样是否会影响到元涅渡劫,在得到答复之前,般若想,暂且就这般相处罢。
在别院的日子是极为闲适的,松花酿酒,春水煎茶,每日无事看看话本子,听听丫鬟们的闲聊八卦,元涅处理完事务便会经常来陪她,有时,般若会一瞬间将他当做自己玉京上的小师弟,话语间难得亲昵,反应过来时,这位稚气的少年已经偷偷红了耳根。
不日,炽翎便带着司命的口信回来了,只道:但行善举,不涉其纲,不算违逆天命。
般若彻底放心了。
再是一日后,般若与炽翎一道前往了青石村。
北边灾害平息,村中被征走的年轻壮丁悉数归了家,却只道是物是人非,整个村落笼罩着一片连晴日都晒不化的悲伤。
般若和炽翎先去拜访了孙家姐姐,他们如今依旧是三口之家,只是少了豪爽热心的孙婶婶,多了一个咿呀学语的小生命。
许如意的丈夫是个木讷的人,听说是般若冲入火海将孩子抱回来,不知该怎么报答她,一个劲儿地给她拿礼物和拜谢,般若全都推辞了。
倒是许如意淡淡一笑,颇有些历经大事后淡然,只道:“往后妹妹若有需要我们,但凭驱使,生死不辞。”
般若这时正和炽翎逗着孩子,许如意给这孩子取名为穗宁,有祈愿穗事丰收,长乐安宁的意味。小家伙正攥着炽翎的手指,咯咯地笑,声音脆得像银铃晃动。
般若听了这话,亦然轻轻笑了,声音温软道:“哪有这样重的,你们健康平安生活,便是我作为医者最大的回报了。”
般若离开孙家的时候,在
院门外瞥见一片白色的衣角。
她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邻家,便见一位健壮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而穿着白色衣裙的小豆子,正躲在他的身后。
男人朝般若俯身行了个大礼,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小姑娘,欲言又止,只是叹了口气。
小豆子的眼神怯生生的,眉宇间的那股子活泼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只剩下木讷。
般若心里一酸:“小豆子,不认识阿若姐姐了?”
她接过炽翎递上来的一早买好的糖葫芦,蹲下来柔声道:“看姐姐和炽翎哥哥给你带了什么来,拿着。”
小豆子接过糖葫芦,却不说话,般若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小豆子的声音才从低垂的头下闷闷传出来:“阿若姐姐…这些天去哪里?以后不在这里住了吗?”
“嗯。”般若轻声道,“阿若姐姐要去开医馆了。”
小豆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眸子。
“小豆子呢?”般若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当屠户的愿望,还作数吗?”
小豆子怔了一下,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当然。”
声音还有些哑,可那两个字咬得很紧,看来,她也是个固执的小丫头。
般若把小豆子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道:“那等你长大了,就在阿若姐姐的医馆旁边开一间肉铺。到时候,让你最馋嘴的炽翎哥哥来照顾你的生意,好不好?”
小豆子咬了咬唇,又松开,然后,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滑落下来了,她哇哇大哭了起来:“那小豆子还没长大的时候呢?可以来找阿若姐姐和炽翎哥哥玩吗?”
般若弯起了眉眼:“当然啦!你来,姐姐给你做蒸糕吃。”
*
立春过后,般若在京城的小药铺开了张。
小小二层,两进院落,一楼是坐堂与药房,二楼则是针灸敷药的内堂,后面带着一个小院,是般若与炽翎生活的地方。铺面不大,但五脏俱全,在这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可是花了般若攒了十年的诊金。
般若给它取名为“若水堂”,泽被万物,功为众生,倒是很适合她给自己定下的修行目标。
也是应了这么一个不争不抢的名字,开张一个月,生意寡淡,偶尔有人来抓几幅止咳药,多是街坊邻居,拿了药就走。
这也不奇怪,都城的百姓不认小药铺,只认城中那些老字号,那边坐堂大夫蓄着白胡子,号称子承父业,行医几十年,看着、听着,都让人放心。
般若瞧着也就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她若跟别人说自己行医看病已有十年,实在像个江湖骗子...
炽翎说,是不是这个地方风水地段不好,人丁零落,小小药铺也不起眼,便在门口写了一副巨大的对联——
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蚂蚁爬过的几个大字,实在不算好看,般若觉得是炽翎的一份心意,一直没换。
只是...
更像招摇撞骗的地方了。
隔壁面铺的陈老头说,这条街上新开的铺子,头半年能熬过去的没几家,何况这么偏僻的药坊。
炽翎把这话听进去了,每天煮粥都多兑两瓢水。般若倒也不慌不忙,每日躲着清闲,在院落里点着药材,太阳好的时候,翻出来晒了一遍又一遍。
大抵是金子总会发光吧,转折很快就来了,只是说起来,这事情实在有些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