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和炽翎交代完一切,回到堂前,便见小豆子一脸焦急地跑来,让自己快去看看许姐姐。彼时许如意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脸色惨白,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咬着嘴唇,正压抑地呻吟着。
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见状惊呼道:“这娘子,怕不是要生产了!”
许如意勉强睁开了眼,艰难地呢喃道:“...偏在这种时候...”
般若上前把过她的脉,又见她身下一片濡湿:“羊水破了,如意姐姐,马上要准备生产。”
许如意慌张地拉过般若的手,竟已开始说上糊话:“阿若妹妹...有没有办法再等等,至少...”
生产之事,哪有等的道理?
般若扶她躺下,尽量冷静地安抚她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
这种时候,她更不能慌。
被抓为人质,还要在破败的佛堂中生产,堂内其他妇孺看到这一幕,皆是唏嘘起来,有人将自己尚且干净的中衣脱下用做垫布,有人将多余的外衫给产妇用做遮挡,堂内一时人头攒动,声音嘈杂,甚至惊动在外的山匪。
“吵什么?想死了吗?”
堂内众人作惊鸟四散,而这么一散,刚好将那支起的遮挡暴露无遗。
匪徒的眉目间染上了怒意:“你们在耍什么小心思?”
般若站了起来,她走到匪徒前,毫不迂回道:“娘子要生产了,我们需要草纸,热水和剪子,需要你们——”
“什么?晦气死了!”匪徒不耐烦地摆摆手,貌似并不想理会般若。
“又在弄什么?”此时,门外又走进来一个续着络腮胡的高大男人,正是被他们称作“二哥”的匪头子。
般若顾不得其他了,冲上前再对他重复了自己的要求,不料这山匪二哥却是愣了良久,突然泛起一丝笑意,他低头看着脸上满是香灰的般若,虽是笑,面容却实在有些狰狞,他步步上前,继而一把攥着般若的衣领,极为轻松地将她提溜到了半空中。
“在命令我呢?你们的命都被我攥在手上呢?敢对我呼来喝去?”
般若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半闭了一只眼睛,艰涩道:“人质至少要活着才有用,若是死了——”
她辩驳的话尚且没有说完,这山匪便松开了她,顺势一巴掌扇在了她的侧脸上。
那极重的巴掌下来,般若直接跌在了地上,耳朵嗡嗡作响,脸颊上亦是传来火辣辣的灼痛,她的头偏到一边,错愕之下,眼眶一瞬泛红,酸涩的热意涌上来,胀得发疼。
匪徒极为不耐道:“你他妈在威胁老子?老子手底下这么多人,怕死一个两个吗?”
般若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焦躁,她慢慢抬头,倔强地盯着山匪:“你们怕不是本地人吧?是不知道,生产的这位娘子是城外驻军手下副将孙大人的家眷,你们用她当人质可以,可若她死在了这儿,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死的,你们也别想活了。”
她作势轻松地诉说道:“我只是村里的大夫,女人生孩子相当于走了一趟鬼门关,我想你们要的是人质,不是尸体。她活着,对你们才有用。”
山匪有些狐疑道:“还有这么一号人?你怕不是在唬老子吧?”
般若镇定道:“唬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若不信,遣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堂内静默良久,山匪跟班忍不住开了口:“二哥,这女人看上去没在撒谎,要是真是当官的家眷,死了可不好,再说,留在咱手里,也算个筹码,不是吗?”
山匪二哥怒瞪了他一眼:“老子知道,要你多嘴!”
般若眼看他们已信了大半,怕多说无益,更会露馅,便直接站起身道:“我需要药材,川芎、艾叶,川乌,洋金花。”
匪徒睨她一眼:“你他妈当这是药铺?”
“这是寺庙,”般若指了指山寺的楼阁,“出家人常备这些药,你让沙弥去找。”
匪徒骂骂咧咧地去了,不一会儿,果然找来了般若说的几味药材和剪子,还有一些烧水煎药的器具,接着便嫌晦气似的合上了佛堂的门。
般若接过药材,转身回到许如意身边。几个有过生产经验的妇人围拢过来,一起帮忙打下手。般若跪在地上,一边吩咐人烧热水,一边把药草揉碎喂给许如意。
孩子是个听话的孩子,没有怎么折磨她的娘亲,不过大半个时辰,一声细弱的啼哭便传了出来。是个女孩,小小的,皱巴巴的,像只刚破壳的雏鸟。
许如意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般若红肿的侧脸,指尖微微发抖:“谢谢你,阿若妹妹。”
般若摇了摇头:“没事,留着点力气。”
许如意应了,又低下头,望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今日在佛堂生产,实在是...脏污了佛祖的净堂。还望佛祖不要怪罪,保佑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
般若替她用热帕子擦着汗,声音平静笃定:“佛祖慈悲,定会保佑在苦难中诞生的生命。”
也一定会保佑她们,活着逃出去。
*
天又快黑了,般若用山匪送来给许如意生产的药具,研磨着剩余的药材,心底愈发焦躁不安。
她不知道炽翎走到哪里了?有没有找到元涅?亦不知道就这么等下去,大家能不能安全等到救兵?
她摩挲着被研磨成细粉状的药材,又抬头望了望这座年久失修的木质佛堂,心下一横,朝着堂内的妇人们悄声道:“大家,听我说...”
*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跛脚中年男子跌跌撞撞跑入寺庙中,正是山匪口中派去给官兵送信的村民,他寻到正在院内喝酒的几个山匪,满脸惶恐地说道:“大、大人,城郊的官兵大人让我传话给你们,说,说...”
“结结巴巴说的什么?佛堂里,你老婆子和女儿的命不想要了?”
男子心一横,一股脑把官兵的话全部转述出来:“他们,说你们就剩这几个残兵败将,不足为惧,说你们的那位大当家是朝廷重犯,绝不能放,让你们趁早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不然,不然等明日他们上山剿匪,你们便,便...”
院中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酒碗被摔碎的声音,接着便是为首匪徒的怒吼声:“干他爹的,老子给他们脸了!”
另一个匪徒附和:“这个杂碎,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真是不把这些女人的命当命。”
再一个匪徒听到明日官兵要来剿匪,有些站不住脚:“二哥,我们现下该怎么办?”
“怎么办?呵,怎么办...”匪首勃然大怒,接着提起刀,“老子就是不信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正在为许如意喂药的般若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纸窗,看见几个匪徒的影子,朝着佛堂走来。
门再次被一脚踹开了,匪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嘴角扯出了一个讥笑的弧度,他随手抓住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将她从人群里拖出来。
大风呼啸,堂内惶恐声,惊叫声混作一团。
被抓住的年轻女子尖叫着,挣扎着,却只见山匪反手一刀——
鲜血溅满了佛前的香案。
那女子甚至还没喊出第二声,头身便已分离了,头颅骨碌碌滚到一旁,眼睛还瞪着,山匪把刀上血往衣服上一抹,顺势提起那断头,扔给跛脚男子。
“带着这个,去告诉那些官兵,一日不放我大哥,老子就一日杀一个人!”
跛脚男子连连后退,身后的山匪拿刀抵住他的脖子:“不去送,明日断的,可是你老婆的头了。”
跛脚男子泪流满面:“我去,我去送!”
门重新合上,佛堂内,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
许如意怀中躺着已经睡熟的孩子,左手揽着小豆子,右手拉着般若,牵强地安慰着她:“没事的,兴许明天我们就得救了。”
般若被她攥着,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颤抖,那是许如意在颤抖吗?
不,生产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一直在颤抖不停的分明是自己...
她在害怕吗?
山匪杀人的时候,那些鲜红刺目的血溅得四处都是,她的确心有余悸,但她却并不畏惧他们。
般若深吸一口气,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从心底窜上来的,让她眼眶酸涩的东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不是害怕。
她突然意识到,那是生气。
是铺天盖地,恨不得将这些匪徒千刀万剐的愤怒。
从他们在除夕夜举起屠刀,打碎那些小小的幸福开始。
不,或许更早更早,他们早已不再是人了。他们是畜生,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般若闭上眼,又睁开,眼眶的红还没退干净,可那层水光已经没了,只剩一片滚烫的、烧得人想发疯的燎原。
她不能再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