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还没吃完,屋里正热闹着,外面便传来一阵嘈杂声,小豆子以为大家开始放鞭炮了,乐呵呵地说想出去看。
般若起初没在意,直到那样杂乱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乱,混杂着惊叫和哭喊声,实在不像是在庆祝。
孙家婶婶是第一个动身的,她正要出门去看发生了什么,大门却突然被撞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爬了进来,正是村里的李老头,他看着孙家婶婶,脸上早已失去了颜色,嘴唇哆哆嗦嗦道:“山匪...山匪又来了,拿着刀,见人就砍...”
孙家婶婶吓得脸都白了,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便见院子里已经冲进来三四个彪型大汉,他们穿着兽皮制成的袄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白刃,一个手起刀落,那李老头的血便溅了孙家婶婶满脸。
尖叫声瞬间蔓延。
“不准叫!不准动,谁动谁死!”山匪跨步进来,粗旷地吼叫着。
孙家婶婶吓傻了,跌坐在地上,连连惊叫着往后退,山匪被她吵得不耐烦,白刃进红刃出,婶婶便没了声响。
为首的山匪甩着刀大摇大摆地走进堂屋,那刀上不知混了多少人的血,溅在还没吃完的年夜饭上,红得刺目。
他看了一圈堂内,朝着身后吩咐道:“老的没用,把小的和女的带走。”说罢,便有彪形大汉跟着上前来抓人。
许如意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嘴里不停呢喃着她刚断气的嫂嫂的名字。
小豆子则是被山匪一下子抓住了,红红的眼眶里包满了眼泪,愣是一滴都不敢掉。
小豆子爷爷见孙女被抓住,浑身都在发抖,浑浊的老眼中忽然涌上一股狠劲儿,他转身扑向灶台,抄起一把剁骨刀,大吼一声,朝着抓住小豆子的山匪冲去!
“放开我孙女——”
刀还没落下,另一个匪徒便从侧面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腹,老人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剁骨刀“哐当”坠地,他看着小豆子,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直直栽在了地上。
小豆子奶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死死抱住那个匪徒的腿:“放下孩子,放下孩子,求求你放下孩子!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匪徒不耐烦地“啧”了声,挣了几下没挣开,便用另一只脚踹在奶奶胸口,连连踹了十几脚,老人才松开了手,倒在地下一动不动了。
小豆子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混杂着许如意的尖叫声,尖叫夹杂着山匪们不耐的怒吼声,全部混在一起,吵得般若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一瞬间,她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像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同样半点动弹不得。
*
匪徒近乎屠尽了村庄中所有碍事的人,抓着年轻妇孺和孩子赶上山,山寺亦被这些穷凶恶极的山匪占领了,作为关押的营地。内里的沙弥死的死,伤的伤,往日里素雅的清修之地,如今是一派破败之景。
佛前的香炉被推到在地,香灰被撒了一地,上面被淋上了鲜红的血迹,黏腻地混杂在一起。般若就同这十几个妇孺一样,作为人质,被关押在这狭小的佛堂。
是的,人质。
上山路上,她从这些山匪的对话中,推测出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来龙去脉。
山匪原本的据点,已被朝廷遣来的官兵缴了个干净,山寨中的匪徒大多被斩于剑下,他们的大当家则被生生活捉。而这几个屠戮村民的山匪,是恰好在外“做买卖”的漏网之鱼,东躲西藏,躲到官兵悉数撤走,再铤而走险的干一票。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抓一批人质,把大当家的换回来,再要钱要马,远走高飞。
说实话,般若走在漆黑的山路间,一直提醒自己冷静再冷静,可如今冷静下来,她却仍不知该怎么办。
她并非没见过死亡,行医十年,生老病死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却从不是这般鲜血淋漓。
小豆子的爷奶,孙家婶婶,村中一些打过照面的村民,上一刻还在笑,下一刻便没了声息。般若被吓得心有余悸,随即涌上来的,还有一种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无力。
她该怎么办?
如今法力尽失的她,倒是应了炽翎十年前的那句话——自身难保,何谈他人?
炽翎呢?偏生此时不在她身边,可就算他在,他亦有不可用法术伤害凡人的禁制,他能带她走,能带所有人走吗?
般若思忖至此冷汗如雨,忽觉脸上凉凉的,接着是一种黏糊糊的感觉,普一抬头,便见许如意将被水浸湿的香灰抹在她的脸上。
她颤抖着说道:“阿若妹妹,天快亮了,别让他们看见你的脸...”
般若自然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无奈地点了点头,又问:“,姐姐,你的身子没什么吧?走了那么久的山路。”
许如意摇了摇头:“孩子乖着呢,没事的。”
般若摸住了她的脉搏,眸色有些不安,却一时没多说什么。
许如意亦没在意,只是低头,摸了摸膝上已经哭睡去了的小豆子,眼眶又红了:“可怜小豆子了,这个命苦的丫头。”
般若缄口不言,正是这时,听“砰”得一声巨响,一个膀大腰粗,续着络腮胡的山匪踹门进来了,他似乎是来清点人数的,只是站在门口,眼神扫过这些惶恐的面容,口中念念有词。
身后来了个胖些的匪徒,脸上有些担忧:“二哥,昨夜让去给官兵送消息那个村民还没回来,怕不是被保下了,这些狗官不好说话,本来抓的这些人也是无足轻重的村民,万一我们谈不拢怎么办?”
被他称作“二哥”的这个人狞笑一声:“有什么谈不拢的?若不答应我的要求,我便一日杀一个人质,看他们当如何。”
“可是...”
“老三啊,别瞎操心了,就算是死,也拉了这么多人陪葬呢。”
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说话毫不避讳,这山寺中狭小的佛堂内,十几个妇人和孩子们挤做一团,人头攒动,面上惶恐之色愈发浓重,甚至发出了细小的哭声。
“烦死了!再哭现在就杀了你们!”
堂内霎时寂静,大人捂着孩子的嘴,颤抖着不敢发声,山匪摔门而去,落上了锁,这才重归宁静。
天已大亮了。
该是时候了。般若在心底暗自忖度,炽翎再怎么玩也该回家了,他感知得到她的位置,发现村里不对劲一定会立刻
来找她,只要等他来了,他身上尚存法力,就算因禁制不能伤害山匪,也一定能有其他只救人的办法。
日上三杆的时候,般若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啼鸣声,她安抚好许如意和小豆子后,偷偷走到佛像后,这才看见了一只赤金色的小鸟儿,正从年久失修的破败屋顶中飞进来。
炽翎化身一上前,便心急如焚地查看着般若的身体,语气又慌又急:“阿若,阿若,你有没有受伤?”
般若捂住了他的嘴巴,示意他小声些,眼眶却一下红了,眼看着泪水就要掉下来。
炽翎见状,心口像是被揪住了,他连忙悄声道:“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贪玩的,阿若你别怕,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般若抹了泪,又摇了摇头:“你有没有办法解决外面的那些山匪?”
炽翎沉默了,他看了看般若身后的佛像,解释道:“你知道的,我无法用法术伤害凡人,况且,不知道是不是在凡间寺庙的原因,佛像对我的禁制愈发深,除了变换身型,其他什么法术都有些使不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不然我拿刀去干他们...”
般若心沉了下去:“那么多个彪形大汉,你说话也要顾着自己吧。”
炽翎见她仍在眸色深深的思考,连忙劝慰:“阿若,我先把你带出去吧,我把房梁撞开冲出去,他们抓不到我的。”
般若不赞同:“那势必会把这群山匪惹恼,他们会疑心更重,会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炽翎着急:“那留在这儿就不危险吗?你也要跟他们一起等吗?我们先出去,然后找人再来救她们不就好了。”
般若踌躇再三,终于还是将心底的忧虑说出来了:“我做不到一个人走,这里还有小豆子和许家娘子,我探了许娘子的脉,生产怕是就在这两天,又是连夜上山奔波,我害怕...”
“那我把孙家嫂嫂连同小豆子一起背出去...”
炽翎说道最后自己都噤声了,他知道那样做不到。
两人之间缄默良久。
炽翎眸色深深,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艰涩地对般若说道:“阿若,别固执了,我们先出去,然后再想办法。她们只是凡人,这么十年来,你还不明白吗?生死之事,都是她们的命数,今日这一切,亦是她们的命,你才是被牵连进来的那一个,况且,以你现在的身体,是真的会受伤的。”
而他陪伴她来凡尘的目的,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她。
般若怔然地看着他,霎时间又转为一种苦涩:“我没有办法,炽翎,如若许娘子真的一个人在这里生产,那会要了她命的,你相信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想起方才匪徒们在门口的一番话,心底又是担忧,如若真的谈不拢,人质们性命不保又当如何?
霎时间,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炽翎,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要快...”
冬日晴空,一轮煦日高悬,金炽鸟如一道流火划过天际,直指京都。
“你要去亲王府里找那个人,让他无论如何要保人质!”
“我相信他会做到的,也请你也相信我,我会平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