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村里传言,山中的匪患已被官兵剿了个干净,老百姓们终于能够安安心心地过个好年了,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过新年的年货物资,一片祥和安宁的景象。
般若的小院中,亦是一派悠然自得。
近日,炽翎有了个新宠儿——他养了一只小母鸡。
说起来,还得是因为小豆子奶奶太过照顾他,见炽翎爱吃鸡蛋,三天两头地往般若家里送,炽翎也是个厚脸皮,来者不拒,直到般若提醒他,别把人家的鸡蛋都吃完了,炽翎才开始不好意思。
没两天后,他自个儿去集市上买了一只小母鸡回来。
小鸡毛茸茸的,羽毛在冬日的暖阳下被晒得油亮亮的,如云絮一般,身上还有股甘草的清香。炽翎给它取名叫“祝祝”,整天宝贝得不得了,还老是一边给鸡撒稻谷一边念叨——
“蛋生鸡,鸡生蛋,蛋再生鸡,鸡再生蛋,源源不断…”
“煮鸡蛋,煎鸡蛋,蒸鸡蛋,卤水蛋,茶叶蛋,蛋炒韭菜,蛋炒番茄,吃都吃不完…”
幸得小鸡听不懂他说话,但凡知道自己背上了炽翎这番沉重的期待,原本没有的肩膀都要长出两寸来担着。
腊月三十这天,天还没透亮,村子里便热闹起来,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有柴火的焦香,熏腊肉的咸香,还有新年蒸年糕的甜糯香气。
村里的大人忙着筹备年夜饭,小孩子们却都跑出来了,在雪地里嬉笑着,好不热闹。
炽翎自从开始养鸡后,每日起得比般若还早,此时正站在院角新编的鸡笼前,一粒一粒往里头撒稻谷:“祝祝,多吃些多吃些,明年多多下蛋!”
那只名为祝祝的小母鸡正低头啄食,时不时“咕咕”叫两声,貌似在回应炽翎。
般若看见这画面,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孙家婶婶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年糕,脸上笑得像朵花:“阿若姑娘,过年好啊!家里刚蒸的年糕,送来给你们姐弟俩尝尝。”
“谢谢婶婶。”般若连忙道了谢,孙家婶婶又道:“今个儿除夕,我们邻里几家商量着一起过年,杀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今晚上,姑娘和弟弟也一同过来吧,咱们人多热闹!”
般若犹豫了一下,她向来食素,倒不是有什么修行的忌讳,只是跟着师父吃习惯了。
今日邀请,般若打心底明白,他们是看她与炽翎从外地来,怕过年孤单。
村里人热情,她只是帮着看了些病,他们却一直对她多有照顾,她亦不好拂人家面子,便应下来:“好,晚上一定来。”
孙家婶婶高高兴兴走了,炽翎却还蹲在鸡笼前,像什么都没听到。
般若将年糕递给他,说道:“孙家婶婶刚叫我们去吃年夜饭呢,说炖了一大锅鸡,晚上跟我一同去吧。”
谁料炽翎听了这话,像被雷劈了似的怔在原地,他连着鸡笼一起把祝祝抱起来,表情很是严肃:“你们竟然叫我吃鸡,未免太残忍了吧!”
般若有些无言以对,心想炽翎每日吃鸡蛋,算起来,吃的不也是鸡的儿子么?不过她想来想去也没说出口,只怕是这小鸟儿觉得鸡与他出自同宗,这才不好下口吧。
“那我今日去了,可是要很晚回来,你自己待在家?”
炽翎哼哼了一声:“我要去都城里,给我的祝祝再买些稻谷,让它长得壮壮实实的。”
“然后呢?”般若可不信,他买谷子偏生要跑到都城里去买。
“近日可是除夕!都城里肯定热闹非凡,我去看东风夜放花千树之景!”
绕了这么半天,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般若早将他看穿了,只嘱咐道不要玩太晚,早些归家,便未说什么了。
傍晚时分,般若换了身新衣裳,独自前往了孙家婶婶家,半路上,遇到小豆子来接她,小丫头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小红袄,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阿若姐姐,过年好!”
“过年好,小豆子。”
般若牵起她,这小丫头却仰着脸,眼睛晶晶亮亮地看着她:“阿若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你也漂亮。”般若摸了摸她的脑袋,和她一同往孙家院子里走去。
暮色四合,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光晕里,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红灯笼。
孙家堂屋里,摆开了一张大桌子,孙家婶婶和小豆子爷爷一起忙活着,桌上摆着荤素各色菜系,丰盛极了,许如意见般若来了,又连忙热情招呼她落座。
大家盛情难却,般若被推着坐上位子,便开始吃年夜饭了。
席间大家有说有笑,般若却忽然有些恍惚。
她初到凡尘时,对人间的热闹是陌生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而如今十年过去,她竟也有些习惯了这些烟火气。
她换下了金丝银线织就的流仙裙,穿上最朴素的粗布麻衣,只簪自己的银莲发簪,她不再需要岁岁照顾,而靠近了庖厨去照顾炽翎,甚至学会了和卖药商讨价还价,现在,还和凡间人同坐吃年夜饭...
这都是以往生活在玉京上,想都未曾想过,但她却觉得,很开心...
感悟其幸,体悟其苦,也好像悟出了一点门道。
般若正出神,却被孙家婶婶的大嗓门唤回了神。
“哎哟,说起来,也不知咱家那顶梁柱吃上年夜饭没,眼看着咱们如意马上到月份了,这做夫婿的什么时候回来,也没个准信!”
许如意眸色中有些失落,连忙说:“嫂嫂,大过年的,大家都高兴着,您说这些干嘛。”
“哎哟,嫂子我也是心疼你嘛,可怜丫头。”
般若抿了抿唇,心底有些沉重,此时却听小豆子童言无忌道:“孙家哥哥写的信估计在路上呢!昨日小豆子就收到爹爹写的信了,还有好大一包杏子糖呢!”
小豆子奶奶也在一旁安慰道:“他们是同一批招走的,想来都在一块儿相互照应着,如意丫头,别着急,再等等。”
许如意点点头,应着好,而就是说话的这当口,院外便有人敲门,说是有孙家人的信件,孙家婶婶连忙出去接,没料想正是他弟弟送回来的家书。
送信人说,希望他们年前能得个好消息,便是趁着天黑
前送来。
孙家婶婶谢过送信人,连忙将信拿给了认得字的弟媳妇,又急着问,说了些什么?
信纸有些皱,字迹歪歪扭扭的,显然写字的人没读过几年书,可那几行字,却比任何锦绣文章都叫人动容。
“说一切都好,年后过不了多久就能回来了,让我们都安心。”
许如意抹着泪花,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动,孙家婶婶亦是拍着胸脯,连说了几个好字。
般若看着这场面,鼻头有些酸。
小豆子欢呼雀跃起来,鼓着掌说:“爹爹年后也回来,孙家哥哥年后也回来,还有如意姐姐的小娃娃年后也出生了,小豆子要当姐姐了,特别开心的一个新年!”
桌上的一大家子都被小豆子逗乐了,她爷爷甚至将她举到肩膀上,爽朗道:“新年新气象,小豆子今日不是还说要在年夜饭上讲新年愿望么,快给大家讲讲!”
小豆子一手抓着他爷爷的胡子,一手捂着嘴巴咯咯笑道:“小豆子的愿望很多,要先讲哪一个呢?”
小豆子奶奶道:“自然是最想实现的那一个。”
小豆子便认真地说:“我想爹爹早点回来,给我买十串的糖葫芦吃!”
般若不禁失笑,她口中复杂的愿望,竟是这般的朴实简单。
小豆子看见漂亮的阿若姐姐笑了,便转头问道:“阿若姐姐的新年愿望是什么?”
“唔...我么?”
般若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向她,便放下了筷子,也不扭捏,将自己未来的打算告诉大家:“我攒了些钱,打算和弟弟在京中开个小医馆,给人看疑难杂症。”
“开医馆!”小豆子怔怔地重复着,般若刚想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拍手大笑道:“阿若姐姐以后要开医馆,那小豆子以后要当屠户!”
四下寂静了一瞬,接着,满堂笑作了一团。
小豆子爷爷把她举得高高的:“好好好,咱们家要出第一个女屠户了。”
小豆子奶奶则是面色大变,着急拉着老头子:“哎呀呀,小女娃娃杀猪宰牛,这可使不得啊!”
老爷子吹胡子瞪眼:“怎么使不得,我孙女最有志气了!”
般若亦是笑得极为开怀,她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被烛火应得红扑扑的脸,看着他们眼角笑出的泪花,一时触动极了。
她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软的,热热的,像棉花一样蓬松地鼓起来了。
这些日子,般若总在想,凡人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月有阴晴圆缺,万事并不都能周全,他们有过太多的悲欢离合,却仍有感悟幸福的能力,懂得将那些琐碎的欢喜攒在一起,凑成一种小小的满足。
一顿饭,一颗糖,一声笑,便足以装下所有的期盼。
人间小满胜万全。
般若明白了,他们的幸福,并非什么大富大贵长命百岁,他们的幸福,只是身边的小小圆满而已。
而此刻,她亦拥有了这种感知幸福的能力,她亦为他们的“小满”而感到欢喜。
幸福,如云絮一般柔软,如幻梦一般美丽,可这样的东西,同样如履薄冰,一戳便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