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起,炽翎便开始变着法儿欺负元涅。
早晨,他会故意在元涅的房门口叽叽喳喳地唱曲儿,元涅被吵醒走出来,炽翎就装做在院子里练嗓子,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不过没坚持两日,他便比元涅起得还晚了。
吃饭的时候,他总叨念着伤患不能吃油腻,把清汤寡水的菜色全堆给元涅,元涅看着自己碗里的白菜豆腐,又看了看炽翎给自己垒得冒尖的红烧肉,轻轻笑了,却什么也没说。倒是般若见了,直接敲炽翎的脑袋,让他把素菜全吃了。
再有一回,他故意往元涅的药里多加里两片黄连,还有一次,他又往柴火里偷偷加了两块湿柴,把元涅熏得直咳嗽。
元涅有时候被他折腾得够呛,却也不恼,炽翎的讨厌,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只知耍些幼稚的小把戏,熬药的时候该细心是细心,换纱布时同样是小心翼翼。
般若起初看到了这些事,还要理骂炽翎几句,但这几日她实在繁忙,冬日严寒,来请她看病的人多了些,她便管不住炽翎了。
终于有一天,炽翎被般若派去采买药材,小院里难得安静了下来。
清晨,般若推开门,便见元涅已经站在院中了。
他倒是起得早,般若朝他点头,算是招呼,却见元涅不知为何,目光怔愣,一双漂亮的眼睛挂在她身上。
般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是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庞,空空一片,糟了,是忘带面纱了!她转身回屋,匆匆系上面纱,这才重新走出来,实在有些欲盖弥彰。
说说般若与元涅吧,他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故事。
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般若生怕自己再次扰乱了他的命数,除了嘱咐伤势,几乎不大同他讲话,只盼他能快些养好伤,早日归家。
至于带面纱...般若行走凡间,常与炽翎出入鱼龙混杂之地,她有自知之明,自己失了法力身体羸弱,又生得一副出尘面容,有时会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出门皆是以帷帽或面纱覆面,只是对于元涅...
她不愿与他之间有过多牵扯,自然也希望他日后不再记起自己的模样。
元涅是个知分寸的人,或许也与他从小被冷待而养成的性格有关,除了般若的名字,他从未问过其他。
只是方才,实在是,他貌似很想多了解她一些...
那样澄澈的目光再次落在般若的脸庞,竟让她觉得有些烧灼,元涅开口轻轻问道:“一直好奇,阿若姑娘为何总以纱覆面?”
般若心底有些慌,不知该怎么答,便胡乱说:“面丑,怕吓着别人。”
元涅看着她。
晨光熹微,她的眉眼清晰可见。眉若远山,眼如波痕,眉心那颗朱砂痣更是妍丽。般若眼尾微微下垂,睫毛浓密而卷翘,在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样的容貌,怎么也跟“丑陋”二字搭不上边,况且他方才...虽隔得远,却是早已看清了她的面容。
只道是: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他知道她在说谎,却也不拆穿,只认真道:“美人在骨不在皮。”
般若抬眸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认真,并非说的是恭维客套话。般若没接茬,只是移开目光,走到院子里,弯腰查看昨日晾晒的药材。元涅亦跟过来了,学样帮她翻拣高处的药材,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忙了一会儿。
晴阳正好,将二人身上都照得暖融融的,元涅默默看着般若忙碌的身影,踌躇再三,还是打开了话匣:“算起来,在姑娘家已经住了小一月,身上的伤亦好得差不多了,也不便多叨扰了。”
般若了解他的伤势,也晓得他离去便是这几日了,轻轻点了点头,道:“是该回去了,您是朝廷派来剿匪的校尉大人,有些情况,也得赶回去复命罢,长日得不到您的消息,怕是也会有人忧心...”
这话一出口,般若便后悔了,她想起元涅那糟糕的家庭关系,怕是没人会关心他,担心戳到他的伤处,忍不住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怎么也得有人知晓匪患的情况,才好...”
“这倒不必担心,我失足坠崖时,匪患已落下风,尚有得力的兵士在山寨围剿,想来如今已渐渐平息了罢...不过难免有遗留之患,姑娘带着弟弟生活,切记谨慎再谨慎。”
般若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多问了些:“我之前听说,这些匪患是因北方雪灾,源源不断跑到南边来的,若以后再有涌入,该当如何呢?”
“自然是清剿干净,还百姓太平。”元涅答的干净利落。
“太平...”般若手顿了顿,停住了翻拣药材的动作,“何时才能太平呢?”
她喃喃自语道:“近日来看病的,皆是些老弱妇孺,我行从江南到此地落脚,少有见此村这般,近乎青年壮丁全部被招走充兵的,我以为这京郊地界,百姓该更加安居才是?”
元涅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我知道。”
般若侧头看向他,他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晾干的当归,声音不疾不徐:“我小时候住在山寺,见过不少这样的人。山河动荡,又遇天灾,男丁被征走充兵,独留妻子老人。有一年冬,山下的村子发了雪灾,寺里前去施粥,来领粥的皆是老弱妇孺,有个小姑娘,领了一碗粥还舍不得自己喝,要端去给她卧床的阿娘,我至今尤记。”
“那时候我便想,若是有朝一日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就好了。”
般若听着,移开了目光。
所以他请命来剿匪,才有了今日的这番遭遇。
风从山的那边吹来,带着冬的寒凉,拂过她的面纱,轻轻晃动。
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在这悲凉且短暂的一生中,他从未被好好爱过,却想做一个为别人撑伞的人。
“那你呢?”般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酸涩,“你自己呢?”
元涅怔愣了一下:“姑娘说什么?”
“你方才说别人过得辛苦,那你自己呢?”般若一字一顿道:“你自己过得幸福吗?”
元涅沉默了片刻,继而,他突然弯起了唇,娓娓道:“我家里...父亲不太管我,我母亲身体不好,卧病在床,与我不常相见。小的时候,因为一些缘故,我常住在山寺,受佛经耳濡目染,得内心平静。归家后,也过得自足。我还有个兄长,兄长是待我极好的,虽然话不多,但我知晓哥哥心中在意我。”
他抬着头,望向远处的山峦,眼底有些些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那并非悲伤,更像是某种释然:“我很幸福,阿若姑娘,比起大多数人来说,我过得富足安宁,且有家人在侧,便已是圆满了。”
般若的手揪住衣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况且...”元涅再次开口,“我还很幸运,不是么?”
“被山匪重伤,从山崖摔落,换平常人早便九死一生,而我却跌在了姑娘家的草垛上,捡回一条命。想来,我一直被眷顾着。”
元涅的声音轻快起来,这一次,他笑了,眉眼弯弯,脸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是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气,那样的笑容太干净,也太明亮,恍若是从冬日云絮中探出的太阳。
般若看完
了元涅的命数书,她一直认为,他过着八苦俱全的一生。
她不敢见他,是因为她不敢看他遭受那些苦,不愿见他露出悲伤的神情。她从未想过,她能从他的脸上看到这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沧海十年,她在凡间见过太多人了,他们或遭受病痛,或穷困潦倒,他们抱怨命运不公,沉溺于自怨自艾。
而他,他明明有资格诉苦的,他不被父亲待见,从小离群索居,替兄长卖命无人问津,险些丧命,可他却说:“我一直被眷顾着。”
般若有些不明白了。
就像那日她从小豆子家走出来,看着远处三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心中所想——
对于凡间的人们来说,究竟什么是幸福呢?
*
再过了两日,元涅便正式告了别。
那是个阴天,没下雪,但天灰扑扑的,元涅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别扭的炽翎给他装的米糕。
般若站在门内没出去,元涅朝她笑笑,说多谢连日来的照顾。
般若说不必谢,心底有些惆怅,话却仍是平平淡淡的。
“有机会,希望还能与姑娘再见。”临别之际,他说了这么一句话,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
般若只答:“会的。”
她说的很笃定,因为她明白他们始终会再见,只不过,那或许是很多年以后了,在这个茫茫凡尘间,她不会再见他。
这日夜里,般若失眠了。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炽翎早已在隔壁打起了呼噜,一声比一声安详,像刚偷吃了蜜饯,正睡得香甜的小兽。
夜里下起了雪,般若索性披上衣衫起了身,点起灯,支开了些窗子,想让自己脑袋更清明些。
她翻出自己撰写元涅命数书的册子,再一次提笔,写下了他命中还未发生的故事。
“兄死府变,戴罪请命,守境数十载,敌退功成,封侯拜相,然,故园不在,孑然一身,无所归依。”
元涅二十岁将要弱冠之际,正是镇北王府的多事之秋。
他口中那个对他还不错的哥哥,成为了权利倾轧下的牺牲品,帝王早已忌惮镇北王拥兵自重,一场鸿门宴,镇北亲王世子血溅当场,镇北亲王被冠下了私养死士的罪名,锒铛入狱。
自那以后,亲王府树倒猢狲散,兄长冤死,父亲被抄家问罪,母亲本就卧病多年,闻讯后更是雪上加霜,偌大的亲王府,只剩他一人茕茕孑立,可朝堂上那些弹劾的折子仍像雪花一样飞向御案,颇有赶尽杀绝的意味。
重压之下,元涅代父领罪,去了边关北境。
那是一条怎样的苦寒之地?大雪蔽日,粮草不继,援兵不至。他却凭借一腔孤勇与胸中丘壑,硬生生打到敌国退兵,守到朝堂上那些人不得不重新正视他的名字。
可那又怎样?
他是胸有万壑,可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
他想要的,不过是父母家人的看见,这些,全部被命运一一剥夺。
身居高位,而亲者疏,近者离,心有皎皎,而所求非所愿,所爱不可得。
他心中的皎皎明月,亦是在北境苦寒之境相识的女子,可奇怪的是,无论般若怎么回忆,他与那位女子的故事都有记不起来了...
如今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他那日的笑容,像山涧的清泉,那样干净。
般若眼中的光芒渐渐淡下去了,她将头埋在双臂,闭上了眼。
讨厌...
她什么都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