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时日,元涅的伤势好多了,已经可以支着拐下地走路了。
般若嘱咐他,久卧在床,活动活动是好的,但伤筋动骨一百天,还是要把握着度,多多休息,冬日切莫再受寒。
元涅应下了,可约莫他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又觉得在人姑娘家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总是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譬如在院子里扫扫雪,给堂内擦擦灰,再学着炽翎,有模有样地帮着分拣下药草。
般若看着他热衷帮忙的模样,心底一时涌上酸涩。
她倒不是觉得让堂堂镇北亲王的二公子做些杂活折辱他了,只是想起命数书中元涅独居山寺的那些年...
他本是天潢贵胄的命格,这些事却做得如此顺手,怕都是那时候学会的吧。
不被爱着的孩子,总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但般若终究没有说什么。
元涅感受到身后的灼灼视线,回过头去,却只得了般若一个疏离的背影。
阿若姑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元涅只是这般觉得。
不知为何,她总是冷着调子同他讲话,也从来不愿与他多说什么,但却将他照顾地处处细致妥帖,不管是药食,还是生活。
竟让他觉得,在这座简朴的小院养伤的日子,比回镇北王府的生活还要舒坦,所以打定主意在此地养好伤再行离去。
不过也有其他原因:
一是他实在没有头绪,那日偷袭他的究竟是哪路人,是否是冲着王府或是兄长去的。
二则他亦知晓,家中人多半不会担心他的安危,亦没什么牵挂。
再说说炽翎,这小鸟儿脾气倒是古怪很,一开始可稀罕元涅了,对他上上下下全是好奇。
刚醒来那两天,炽翎替般若看着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称职得紧。每回端药,都要看着元涅将那胆水般的苦药汁全喝下去才行,元涅咳嗽时,他比般若还紧张,连忙嘱咐轻些咳轻些咳,别把伤口又扯开了。
元涅被他那一惊一乍的模样弄得有些不知所错,却又觉得这少年热心得可爱。
炽翎还对元涅腕上那串檀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珠子看着好生眼熟,这是打哪来的,真好看。”
元涅耐心解释道:“自小便带着,是很重要的东西。”
炽翎伸手想去摸,却又被背后传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缩回了手,对上般若那算不得高兴的眼神,嘿嘿干笑了两声,便没有再追问了。
可等元涅身体稍微好些后,他的态度便慢慢有些变了。
起因,是元涅开始抢他的活儿干。
扫雪,原本是炽翎的活计。
每天清晨,炽翎都会拎着扫帚在院子里划拉几下,算是完成了般若交给他的任务,元涅见他扫得敷衍,便一声不吭地拿过扫帚,仔仔细细地把院子打扫干净。炽翎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自己那把扫帚,看着光溜溜的地面,愣了半天。
分拣药草,原本也是炽翎的活计。他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分,分得慢,还常常分错。元涅在一旁看了两天,记下了每种药草的样子,第三天便也学着样儿帮忙。他做事仔细,又肯用心,没一会儿就把一堆混在一起的草药分得清清楚楚。炽翎面前还乱作一团,元涅那边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好了。
按照炽翎以往的小少爷脾性,有人帮他干活,早不知道悠哉游哉躺哪儿去玩了,这次却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一气之下跑到庖厨中找般若告状:“阿若!元涅他抢我活干!”
彼时般若正端着刚出炉的米糕,头也没抬道:“抢得好,你本来干活就马马虎虎。”
炽翎气得腮帮子鼓鼓的:“你怎么向着外面人说话呢!”
说罢,还颇为实诚地拿走了一块般若蒸好的米糕,不过刚送到口中,砸吧砸吧了鸟嘴,眉头便皱起来了:“阿若,你今天做的这个米糕一点都不甜,不好吃。”
般若淡淡地回他:“不是给你蒸的,自然不会甜到齁人。”
这话说罢,般若便端着米糕出去了,独留炽翎一人呆愣在原地。
不是给他蒸的,那便是给元涅那个臭小子蒸的喽!!!
炽翎仔细回想起来,这些日子,般若虽然总是对元涅那小子冷冷淡淡的,可照顾的事是一点没落下,而起他算是瞧出来了,元涅手上那串檀珠,分明就是以往般若一直带着身上的那串嘛。
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他这个小小竹马,终究是比不过般若新认识的小师弟的。
出去再看正吃着米糕的元涅,炽翎的眼神都变了,他开始觉得这个沉默寡言,做什么都专心致志,一板一眼的家伙,愈发碍眼。
而这样的火气,在某一日彻底爆发了。
那是一个晴冬,许如意领着小豆子来般若家拜会。
近日,许如意觉得腹中孩子动得厉害,想请般若帮她诊诊脉,而是小豆子则是因爷爷的伤彻底好了,又提着一大筐子鸡蛋来谢她的阿若姐姐。
小豆子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比甲,头上总着两个角,脸蛋冻得红扑扑的,给般若打过招呼就满院子跑着玩,她跑了一圈,忽然在檐下停住了,就这么歪着头看着坐在那儿晒太阳的元涅。
元涅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青灰色的棉袍,是炽翎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说是先凑合着穿。他身量高,宽肩窄腰,即使受了伤,瘦了一些,坐在那里也比寻常人多了几分出尘的气质。此时晴阳高照,温暖的日光正落在他的眉宇间,把那点淡淡的苍白都给融化了。
小豆子愣愣地看着这个朝她微笑的哥哥,忽然“哇”了一声,扭头冲着屋里喊:“阿若姐姐!你家里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漂亮哥哥!”
小豆子这么扯着嗓子一喊,没把般若和许如意喊出来,倒是将正在庖厨偷吃点心的炽翎喊出来了。
炽翎手里还捏着半块糕点,嘴角沾着碎屑,三步作两步地跨到院子里,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小豆子:“你这个小豆丁,以前怎么没听见你夸你炽翎哥哥长得漂亮。”
小豆子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一本正经道:“炽翎哥哥也漂亮,但是这个哥哥更好看!”
炽翎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中伤的模样,点心也不愿意吃了,嘴里嘟囔:“好好好,你们一个二个都是看脸说话的,我讨厌他,我讨厌这个元涅!”
小豆子有些不明所以,眨巴着眼睛看了炽翎,又转头看了看元涅,咯咯笑起来。而元涅则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恰此时般若走了出
来,正好听见炽翎那句“我讨厌他”,正有些意外呢。她知道炽翎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么直白说讨厌谁,还是头一回。
她看了看炽翎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瞥见元涅无辜又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拉住他,悄声问了一句:“炽翎,你以前,竟从未见过元涅么?”
炽翎不屑道:“他是哪家不知名的小仙,需要本炽翎殿下记住他?”
般若瞥了他一眼,提示道:“是除你我之外,菩提界第三位——”
般若尚未说完,炽翎便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元涅:“你说什么?!他就是那个,那个红莲!”
炽翎气急败坏地跺脚,声音都变了调:“就是那个在菩提界,敢无视本殿下的第一人!!”
般若自是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怨,连忙要去捂他的嘴:“你小声些...”
炽翎却是一把挣开了般若,三步作两步地跑到元涅跟前,一把揪住了元涅的领子,虽力气不大,但架势十足,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元涅,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倒真是看出了几分他小时候的影子——
的确是菩提界那个目中无人的少年。
关于被元涅无视的细节,炽翎其实都有些想不起了,只是现在正好窝了一肚子火,便当即在心底给元涅判了个死罪。他当元君又收了个什么来路不明的小仙给般若当师弟,原是这朵可恶的红莲,抢了般若给他安排的活,给他蒸的糕不说,还长得这么一副...
气煞炽翎也!
他无能狂怒般地摇晃着元涅的衣领,罢了后退两步,一字一顿道:“你等着!”
元涅看这个这少年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觉得有趣地紧,他对他的“讨厌”,就像是小孩子无缘无故闹的脾气,让元涅有些摸不着头脑。
般若亦是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炽翎已经求安慰似乎地去找许如意讨糖吃去了,便踱步向小院走去,她蹲下身询问元涅:“他没扯到你伤口吧?”
元涅摇了摇头,却是忍不住低笑道:“阿若姑娘,你弟弟的脾性,真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有趣的事实,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些许无奈,又有着许多纵容。
般若看着他那张被阳光镀了一层暖色的脸庞,看着他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以及鼻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点心碎,那大概是炽翎没擦干净的手蹭上去的。
般若笑了。
那是从心底漾出来的笑容,眉眼弯弯,肩头起落,像极了枝头簌簌跌落的雪花。
这一刻,连日来的疏离客气都被融化了,般若与元涅,仿佛又变成了玉京上彼此熟悉的师姐师弟,稀松平常地说着玩笑话。
元涅愣住了。
这些日子以来,阿若姑娘对他照顾有加,却也同样冷淡疏离。他见过她低头撰写药方的样子,见过她面无表情训斥弟弟的样子,却唯独没有见过她笑。
她那双温柔漂亮的眉眼,仿佛天生就是适合笑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左胸口那道伤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轻轻地跳动着,一种温热的,酥酥麻麻的东西,正从心口攀上来,轻轻缠住了他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