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他快死了,并非谬言。
除了从山坡滚下的摔伤,他全身皆是细密的伤口,左胸下的伤口最险,再偏离一寸,便是真正的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少年人苍白的面庞上全是血污,他原本的面容,是那种浓烈的,些微带着傲气的长相,可此时面目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轻轻颤动着,像是在昏迷中也未曾真正地放下戒备。
般若收回目光,小心翼翼脱下他的衣裳,落出皮肉外翻的创口。伤人的刀不干净,伤口隐隐开始有溃烂之势。
般若皱了皱眉,手中的动作却极稳,清创,上药,缝合,一针一线,细细密密。
炽翎在一旁递东西打下手,递着递着别过脸去,倒不是怕血,是那伤口太密太深,看着就疼。他小声嘀咕道:“这是来剿山匪的官兵吗?那这些山匪也太凶残了,连小爷我都有些怕了!”
般若没答他话,在帮元涅缝最深的伤口,榻上之人尚有意识,发出着沉沉的闷哼声。般若缝完最后一针,包扎好,便直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块面纱,一边系上一边说:“炽翎,我去给他煎药,你给他找件你的干净衣裳换上,手脚记得轻些。”
炽翎应好,看着般若,又有疑惑:“阿若,你带个面纱作甚?”
般若有些僵硬地回答:“凡人命数,不可过多干涉。”
“可咱们都救了那么多人了,小豆子他奶奶,小豆子他爷爷,还有村口的...”炽翎扳着手指头数数,很是不解。
“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个人不一样。”
般若低头收拾着药箱的动作很利落,可炽翎看见她把一卷没用过的纱布塞进了装废料的框子里,她有些慌了。
“这个人,是你日记簿里的那个人吗?”
炽翎的声音忽然轻下来:“或者说,是多年前我们来到京郊的寺庙外,见过的那个孩子么?”
“什么?”
般若怔怔地对上炽翎明黄色的瞳仁,那里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只剩一种她极少见的沉静的了然。
般若骤然有些恍惚,这些年炽翎总是在她身后,叽叽喳喳,莽莽撞撞,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般若习惯了照顾他,数落他,又纵容他...但她忘了,炽翎是同她一样生活了数千年的天上神明,甚至有些事,炽翎比她做得更加通透。
他竟什么都知道。
般若几次三番启唇,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炽翎挠了挠头,解释道:“走的时候,元君找我过去说话了。”
“师父?”
“元君说了些我不懂的话,最后只让我记得提醒你,若有相遇的那日,从心而为。”
从心而为...
般若一时怔然,五味杂陈的情愫顿时在心底揉成一团。
般若没想到师父竟早便预料会有这么一天,尽管命数书的错乱令她百思不解,但她愿相信师父,也愿相信自己——
“好。”
般若通透了,炽翎却有了一个更在意的问题,面色有些为难地问道:“阿若,那我要不要带面纱啊?”
般若想象这那滑稽的画面,无奈闭上了眼,她真是高看他了...
“不用!”
*
元涅是被一阵剧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他先是闻到药草的气味,苦涩中带着一点回甘,然后是触感,脸颊有些痒,身下是硬邦邦的木床,最后是混乱的记忆,断断续续地涌入脑海:山崖,刀光,鲜血...
他恍然听到那些蒙住脸的黑衣人在喊:二公子,有人要你的命,对不住了!
利刃的银光在面前一闪——
元涅猛然睁开眼,一把攥住面前人皓白的手腕,顾不得撕裂般的疼痛,用尽力气翻身而起,将人压在了身下。
“你究竟是受谁指使——”
他声音嘶哑,眼底通红,活像一头受伤后仍旧警惕的困兽,可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
这里没有刀光血影,也并非高耸的山崖。
这里,只是一方低矮的茅屋,土墙木窗,桌上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灯,光晕昏黄,将四下都照得暖融融的。
而被他压在身下,掐住脖子的,也并非蒙面黑衣人,只是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陌生女子。
她穿着粗布麻衣,头发用银簪简单挽着,簪头是一朵银莲花,脸上蒙着一块面纱,单露出一双眉眼,朱砂妍丽,远山如黛,眸若惊鸿,被迫仰头与他四目相对,清亮的瞳仁里摇曳着烛火的微光,像是两颗浸着水光的琥珀。
她没有惶恐,只有微微被吓到了的失措。
般若睁大了眼,她没料想到元涅会突然醒来,更没料想到自己会被他当作袭击他的山匪制住,一时手足无措。
元涅亦是无措起来,二人的距离太近了,女子急促的呼吸,隔着面纱铺在他的下巴上,温热的,痒痒的。
“你...”
他想问些什么,可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在山崖间的刀光剑影,说不出任何话,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心怦怦跳着,愈发快了。
般若被他打量的目光弄得有些不自在,这个傻小子,手还掐在她脖子上,也不知脑子在想什么,就这么傻愣愣着。
“快些起来吧。”般若有些艰涩得开口,掰开他放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掌,“伤口裂了。”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
元涅回过神,连忙松开手,想从姑娘身上撤开,却不知是不是方才翻身用力牵扯到了伤口,那股撑着他的狠劲忽然就散了,手臂发软脱力,一下又跌到了般若的身上。
恰此时,那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儿踢门而入:“阿若,药来了药来了!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进来...”
元涅清晰地感知到,这位陌生的姑娘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拂在他耳后,像是在叹他,又像在叹别的什么。
*
“就是两日前,我正在院子晒药,等着阿姐给我做点心吃呢!突然,我听力极好的耳朵听远方传来一阵异响,还以为要雪崩了呢!谁曾想刚刚回过头,便见你跟雪团子一样,顺着山崖骨碌碌滚下来,就这么正正地砸在咱家的枯稻草堆上!”
“那身上呀,全是血,眼看着呼吸都要停止了!我着急忙慌地叫人过来!”
“这不是正巧了嘛!我阿姐恰好就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大夫,一个妙手回春,就把你的命捡回来了!”
元涅喝了药后倚靠在床榻,询问自己在此处的缘由,炽翎便止不住话头,绘声绘色讲起来两日前的惊险情状。
“好了炽翎,让病人好好休息。”
般若身上染了元涅渗出的血迹,她换好了衣衫,一边挽着头发,一边进来对炽翎道:“我给他添了几味药材,去守着煎药。”
炽翎乖乖应道:“好哦。”
般若坐在床沿,默默拉过他的手把脉。
“身上多的是刀剑砍刺的外伤,最严重的是左胸下道,险些贯穿,我给你添了几味止咳的药材,想要咳嗽时须得忍着些,万不要扯到伤口。还有便是左腿,应是摔下山的骨头错位了,幸得大雪覆山林,雪地松软,这才没有大碍,我已经给你接上了,但这两日也别想下床了,我弟弟会照顾你,按时换药服药,你的身体看着健壮,相信不出一月便会好,不必忧心。”
元涅定定听着般若的嘱咐,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全然挂在她身上,他想起方才失礼之事,耳根悄然红了,待般若话说完,连忙道:“方才之事,向姑娘赔罪。”
般若一愣,面纱下的唇角轻轻一弯,语气却依旧淡淡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必介怀。”
元涅木讷地点点头,又忙不迭开口:“我是
朝中派遣来京郊剿匪的校尉,与山匪交手中不慎遭遇暗算,这才落难,幸得姑娘搭救,捡回一条性命。”
般若装作了然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军中校尉大人。”
“禀明身份,是望姑娘宽心,我非山匪歹人,待我伤好回京后,姑娘之恩,定当——”
“不必。”般若打断他,声音不重,却有种淡然的疏离:“我本医者,治病救人是我份内之事,不求报答,大人伤好之后,自行离去便是。”
她这话说得客气也生硬,“份内之事”四字,把二人之间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元涅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接什么,他从小到大被冷待惯了,旁的脸色都受得住,却不知为何,面对这位陌生女子的疏离,却没来由地有些慌张,不自觉紧紧握住了手腕,碰到了那串常年带着的檀珠。
他启唇,诚挚地看着她:“鄙姓元,单名一个涅字,还不知姑娘姓名?”
般若道:“本是露水之缘,又何必...”
“阿若,姑娘...”元涅打断了她的话,“我听着你弟弟这般叫你的。”
般若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爱怎么叫便怎么叫吧,反正日后也不会再相见的。
“好好休息吧。”
她留下一句嘱托,便离开了内室。
*
“我说,阿若,你咋对人家这么冷淡呢?”
诚然,炽翎没有好好守着煎药,而是去听墙角了。
般若怒嗔了他一眼,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进庖厨,让他乖乖坐在自己身旁,却又被他拉着追问。
般若便答:“他的命数出问题了,本就是不该相遇的两个人,要什么牵绊,我只盼他...”
炽翎眼睛亮亮地凑过来:“盼他什么?”
般若拿着煽火的蒲扇推开炽翎:“怎么这么八卦!”
“哎呀,告诉我嘛...”
“吃你的点心去。”
炽翎被蒲扇挡着脸,嘴里还在嘟囔着小气,但手已经伸向碟子里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总算消停了。
炉火映着般若的侧脸,明明暗暗的,她盯着药罐子,心思却飘远了。
她记得那命数书,元涅来替兄长来剿灭匪患,不过是他一生中根本不值一提的一段经历,该是顺顺利利,至多受些轻伤,立了功回府,功劳记在兄长名下,一切再如常,何至于险些丧命?
“命数一旦落定,便如江水东流。”
季松叔叔分明说过命数不可更改,是什么让他的命数产生了变化?是因为她的到来吗?可自己在这之前,并无与元涅有过接触,还是因为是那一次她去寺庙中看过他?但她仅仅是在他昏睡时,给他披上了一件外衫罢了,根本算不的什么交集。
般若百思不得其解。
有些事,未必都在命盘之上季松叔叔的这句话,便是指如今么?
她正出神,忽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炉火猛地晃了晃,几乎熄灭。那风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像是什么东西从极远处飘来,拂过小院,又散了。
京都的府邸,与远山共享着同一片冬日的雪风。
内殿没有点灯,一个人影坐在暗处,手指缓缓摩挲着案上的一枚玉扳指。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黑衣身影闪入,跪在地上,低垂着头:“人没死,伤重,被人救下了。”
殿内,沉默蔓延开来,像墨落入深水,无声无息地扩散。
“倒是命大。”暗处的声音响起,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跪着的人抬起头,犹豫了一瞬,伸手在颈间比了个手势。
暗处的人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必。”
那声音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有些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