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36.命运的玩笑
    过了两日,般若去小豆子家为他阿爷复诊,老爷子不再卧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手臂被支架固定着,那模样颇有些滑稽,不过说话中气十足,精神头也不错,跟着小豆子嬉闹,还说就算一只手不能动,也能用另一只手将他家的宝贝小豆子抱起来。

    般若为他诊了脉,换了药,又开了几幅温养的药材。

    小豆子一家感恩戴德地谢了般若,要给般若拿诊金,被她万分推辞,临走又被塞了一筐鸡蛋。

    般若带上帷帽走出门时,看见几个穿官服的差役正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话,孙家婶婶家门外也站着一个,手里拿着簿子,正一边记着什么一边和孙家婶婶说话。

    “...可不是嘛,北边雪灾,多少人往南边逃,都涌进都城了。这山上本来就有个寨子,也不知道哪儿又来了一伙人,两拨人搅在一起,越发猖狂。”差役叹口气,“上头这回是真急了,已经派了兵来清剿,说是这几日就到。”

    孙家婶婶叹息道:“阿弥陀佛,可算是有人管了。”

    般若正听着,官差转过头来,见她装束眼生,突然问道:“姑娘是哪儿的人,怎么从没见过。”

    “我是江南人士,方才落脚于青石村...”般若用惯用的话术应付着官差,说着便要礼貌离开,谁料到官差再次叫住了她。

    “近来流民繁杂,匪患猖獗,上头有令,外乡人落脚都要查验文书。”官差把手一伸,“姑娘的文书,麻烦拿出来看看。”

    般若心里咯噔一下。

    平日遇上这等事,都是炽翎用法术幻化文书应付过去,偏生今日般若让他去买药材了,不在身边。是说自己弄丢了?还是说忘带了?若是这官差让她回家拿,这些说辞,只怕都经不起盘查。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官爷!”

    孙家媳妇挺着大肚子,从院里走出来,对着官差解释道:“这是我远房妹妹,听闻我,这不马上到月份了,来照顾我的,还没来得及去办文书呢!我们乡下人不懂规矩,官爷莫怪——”

    说着,她从袖子里摸出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官差手里:“您就看在我丈夫跟捕头大人的交情上,通融一下吧。

    “夫人客气了。”官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银,又看了看般若,脸色缓了些:“既是这样,赶紧把文书补上。这年头不太平,没文书寸步难行。”

    “是是是,明儿就让她去办!”孙家媳妇连连点头。

    官差摆摆手,转身往下一家去了。

    “阿若姑娘,我陪你回去罢。”

    孙家媳妇走得不快,一手撑着腰,一手护着肚子,步子稳稳的。般若走在她旁边,忍不住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方才多谢您了,孙夫人。”

    “什么夫人不夫人的,阿若姑娘客气了。”孙家媳妇摆摆手,“我姓许,双字如意,应该比你长几岁,姑娘若看得起,唤我一声姐姐便好。”

    般若“嗯”了一声,轻道:“如意姐姐。”

    许如意见她这模样不禁笑了笑:“幸得妹妹今日带了帷帽来,不然官差见了你天仙似的容貌,怕是都信不得我的话了。”

    “姐姐过誉了。”

    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晴光,村路上没什么人,她们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今日官差倒是带来了好消息,那些当兵的来了,把山上的匪剿干净,我们的日子便不必过得这么心惊胆战。”

    许如意深深叹息道:“屋漏偏逢连夜雨,我夫婿也被招兵招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生下来,能不能见着爹,还两说呢。”

    般若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道:“会好起来的。”

    将般若送回家时,她再次诚恳提醒道:“阿若姑娘,你一人带着弟弟住在这儿,凡事小心些。如今这世道,不太平。”

    般若点了点头:“姐姐亦是。”

    *

    屋里空荡荡的,炽翎还没回来,怕是被都城中什么好玩的东西勾了神魂,舍不得这么早回来的。

    般若坐在窗边,望着远处那被雪覆盖的山林,出了好一会儿神。

    她翻出了自己用作记录的册子,研墨书写起来。

    清剿山匪有功,她记得这一条。

    镇北亲王统领都城护卫军,掌京畿防务。北边雪灾,流民涌入,山匪坐大,镇北亲王世子时任护卫军都督职位,本应领兵去山中缴匪,但元涅觉得山中凶险,主动向父亲请命,替兄长走这一趟,亲王准了。

    他清剿匪患,立了功,虽然那功劳最后落不到他头上,但至少...他平安,且无愧于心。

    般若垂下眼,细细思索着。

    如果朝廷派人清剿,那元涅会不会途径此处?这个村子在山脚下,是进山的必经之路。

    她并不是该出现在他生命中的人,般若这时想,只可以远远地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后便躲起来。

    然而,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

    连着小半月,般若都未出门,没下雪的时候,便坐在院落中清点她的药材。

    炽翎很无聊,正用枯稻草叶子编蚂蚱,在小院里设置陷阱捕鸟玩,蚂蚱编了一个又一个,小鸟也不上当,炽翎觉得索然无味,又来吵般若。

    “阿若,你咋不去看小豆子她爷爷呢?”

    “老爷子精气神好得很,一看便知不用操心,况且我早就给他们拿了药,也嘱咐好了。”

    “那咱们去孙家婶婶家,你去给孙家嫂嫂看看,看肚子里的孩子胎相稳不稳。”

    “我看你是想找如意姑娘讨糖吃吧...”

    心思被戳穿,炽翎也不恼,反倒拉住般若的胳膊撒娇道:“走嘛走嘛,出门玩去嘛,成日呆在这小屋里,简直憋死我了!”

    般若异常坚定:“不出门。”

    炽翎如坠冰窖:“为什么啊!”

    “那日不是同你讲了么,出门遇到官差查文书,若不是许家姐姐打圆场,便漏馅了。”

    “那日是我不在,如今我在你身边呢,怕什么。”

    般若话还没说完:“这几日官兵剿匪,乱得很,咱们就别出去了,免得遇上什么歹人,你不是早说了嘛,你阿姐我腿脚不好,遇上坏人跑都跑不动。”

    炽翎脸刷得红了:“哎呀,十年前说得话了,你咋还记得。”

    般若清点好了药材,在腰上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抬头见炽翎这副滑稽的模样,扑哧笑了出来:“好啦,在家也有家里的乐趣嘛,帮我把药材拿去晒晒吧,记得下雪前收起来,我去给你做点心。”

    “好好好!”炽翎屁颠屁颠上前接过药材,又将般若推进了庖厨之中。

    般若卷起袖子,将面粉倒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倒了小半袋糖霜。

    炽翎极喜

    食甜,甜到般若觉得发腻的程度,这小鸟儿长这么大,口味还跟个孩子似的,见着糖就走不动道。

    这些年南来北往,每到一处,他最先打听的是哪儿有好吃的点心铺子。

    在玉京的时候,般若惯只爱做些糕点,也符合炽翎的胃口,不过那家伙吃起甜食来没个节制,有一回牙疼得叽叽喳喳叫了半宿,从那以后,她便开始学着这凡间人,做些家常菜,荤素搭配,把炽翎那张鸟嘴管住。

    不过说起来,刚到凡尘那会儿,般若可是连火都生不着的。

    那时她刚失了法力,站在灶台前手足无措,连火怎么生都不知道。

    炽翎倒是热心,几下劈好了柴,自告奋勇来点火,结果控制不好火候,差点把整个庖厨都烧了。

    两个人灰头土脸地从烟雾里钻出来,般若身上的粗布麻衣,头上的碎花帕头,包括那本应白皙的脸颊,全是黑一块白一块。

    第一顿菜是黑的,饭也是黑的。般若尝了一口又吐出来,咸得齁人,炽翎却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得干净,吃完还抹抹嘴说还不错。

    她知道他在说谎,她看见炽翎背过身去灌了好几瓢水。

    如今想来,那些笨拙的日子好像就在昨天,但不知不觉,她已经能利落地生火、下菜,把最简单的食材做出花样来,带着名义上的弟弟,把凡尘平淡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般若将面团揉好,切成小块,上锅蒸。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她掀开锅盖,白雾扑面而来,笼屉里是一块块胖乎乎、软绵绵的米糕。

    “炽翎——”般若端着一碟米糕走出来,“快来尝尝。”

    没人应。

    “炽翎?”

    院子里空荡荡的,方才还叽叽喳喳的人不见了,晾药材的架子歪在一旁,枯稻草编的蚂蚱散了一地。

    她皱了皱眉,正要再喊,忽听院角传来一声大叫——

    “阿若!快来!”

    般若心头一紧,放下碟子快步走过去。只见炽翎站在院子角落的草垛旁,手指着地上,声音都变了调:“有、有个人——从山崖上摔下来,砸在咱家稻草堆上了!”

    般若惊得脸色一白,拨开他,低头看去。

    枯草垛被砸出一个凹陷,里面蜷着一个人,脸上糊着雪和血,看不清面目,他侧躺着,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见。

    般若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手腕上的一串檀珠,沾了血,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般若的身体微微发颤。

    她没有看见他的脸,却先认出了这串珠子。

    怎么会呢?

    他的命数书里分明不该有这一段!

    那些般若依存着记忆,一字一句写下的命数,全乱了。

    命运给她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那些在命数书里读过数遍的字句,那个她只能远远看一眼的少年——就这样,从天而降,摔进她的小院。

    元涅的十八岁,般若来到凡尘的第十年,两个本不该交集的人出现了牵连,还能及时斩断么?

    般若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已经很弱很弱了。

    他快死了,她到底该不该救他?

    “炽翎,赶快把人抬进去!”

    脱口而出的话比脑子先做出了决断,诚然,般若无法做到见死不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