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35.不被祝福的孩子
    元涅是不被祝福的孩子。

    他命中的不幸,从一出生就被写下了。

    他是镇北亲王府的二公子,天潢贵胄,本是人人不可企及的存在,但他出生那年,王妃难产,此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再未起身理事。

    镇北亲王每次见到他,目光总会有一瞬呆滞,那并非对亲生骨肉的爱,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这个儿子就像一颗刺,一碰着他,便想起那个缠绵病榻的至爱。

    久而久之,亲王便不再看他。

    世子元澈长他三岁,在母亲康健的日子里,元澈是被搂在怀里的那一个,可自从王妃病倒后,那温暖的怀抱便不复存在了。

    年幼的元澈并不知道该怪谁,但讨厌这个让母亲生病的弟弟,似乎是最容易的选择。

    所以,元涅从懂事起便明白,他的存在,并不被家人期待。

    幼时的他也曾努力过。

    他试图靠近父亲。五岁那年,他背完了厚厚的《论语》,在书房外候了一个下午,只想背给父亲听。但父亲出门看见他的时候只是皱眉,而后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回去。

    他试图靠近兄长。六岁那年,他偷攒了许久的月钱,买了兄长一直想要稀奇玩具,悄悄放在兄长枕边。但第二天,那饱含情谊的礼物便出现在了小厮手中,他听到兄长说“赏你了”,甚至没有问一句是谁送的。

    其实这些都没什么的,元涅最大的愿望,只是见一见母亲。

    他无数次溜到正院,爬上高墙,看着大殿内投出昏黄的烛光,却听到永无止境的咳嗽声。

    他很想喊一声母亲,想问问她难受吗,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学会背很多书了。可他不敢踏入正院,他会被下人拦住,会被父亲知晓,他不愿看到父亲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八岁那年,元涅被送去了京郊的寺庙。

    父亲说,那里清静,适合读书,让他在寺中为母亲祈福。

    他有好好听父亲的话,学着小沙弥,每日晨昏定省,在佛祖的金身前诵经,只愿母亲的身体早日康复。

    他住在寺庙后的小别院中,别院很大,也安静,只有一个老仆照看他,一个先生来教他读书。老仆话少,先生严厉,元涅便学会了和自己说话。

    他喜欢爬上山门前那棵老杏树,坐上最高的枝丫,望着都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的父亲、他的兄长、和他从没真正拥抱过的母亲。

    寺里的小沙弥说,方丈大人是最为通透的老者,元涅便问他,为什么父亲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将他送到寺庙中,让他孤单一人。

    方丈总说一些宽慰他的话,那并不是元涅想听的答案,后来,他便不问了。

    在寺庙中的日子,他唯一的消遣便是读书,先生是个好先生,总在用心地教他,带来的书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从四书五经到史书兵法,从诗词歌赋到农桑水利,他什么都看,什么都记。

    书里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他所有的想象。

    他想象自己是个像父亲那样的镇北将军,驰骋沙场,保家卫国。想象自己也和兄长走一样的路,未来当朝廷命官,为民请命。

    在想象里,他被看见了,更有人为他骄傲。

    十岁的时候,元涅开始习武了。

    寺中有少林归来的僧人,元涅想学,便去请求方丈,方丈请示,传回的消息是亲王那边并不在意,便就这么由着他,一学,就是六年。

    他流着镇北亲王的血,天资聪颖,筋骨奇佳,那些旁人要学上几十遍的招式,他三五遍便娴熟了。他同样也继承了他父亲的固执,认定了什么事,便要一做到底。

    冬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在院中扎马步,雪落在肩头,他一动不动。夏日傍晚,他对着木桩一遍遍出拳,一日日照旧。

    他想,再努力一点,若是有朝一日能像父亲一样建功立业,父亲是不是就会多看看他,母亲是不是也会为他骄傲...

    十六岁那年,父亲终于想起京郊的寺庙中,还有他的亲生骨肉。

    元涅回家时,跪在正堂中,父亲坐在堂上说:“长大了,也该学着做事了。”

    他抬头,见父亲一步步向他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特许他去正院中,远远地看一眼母亲。

    元涅心中涌起了一股陌生的热意,背过身时,眼眶已经被泪水烫得通红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父亲叫他回来,只是因身边谋士的一句:“世子殿下将入朝堂,身边确需忠诚的帮扶之人。”

    回家后的日子,并没有元涅想象的那般顺遂。

    他住在偏院,离正院很远,但离兄长的院子很近,近到他总能看到院中的灯火通明,听见院中的笑语欢声。

    但那些热闹与他无关,同在一个家,他仿佛是个局外人。

    每日去读书,兄长坐主位,他坐侧位,先生讲课,兄长可以随意插话,他只能静静听着。

    有些问题,明明知道答案,却要装作思索良久。有些策论,明明写得出来,却也要故意留些瑕疵。

    因为元涅发现,不管自己写出多么好的文章,父亲都不在乎,偶有召见,从来没有多余的关怀,只让他好好辅佐兄长。

    元涅很喜欢兄长,更愿意屈居于兄长之下。

    父亲不常见他,母亲亦不见他,兄长好像有些讨厌他,却是总能与他说话的那一个。

    他说王府里的事,说这京都里的事,说自己的红棕马有多烈,有机会可以让元涅骑一骑,说着说着,他的眼神会变得飘忽不定,像在提醒自己,并不该与元涅说这么多话。

    好像,兄长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他。

    这一年的元涅,命轮盘刚刚转了十八次,回府不过两年。

    两年的光阴,足够让他学会一些事。

    在合适的场合沉默,在恰当的时机退后,把那些会惹人侧目的锋芒,一点一点藏进骨子里。

    他只想要他想要的看见而已。

    般若搁下笔,油灯斑驳的影子映在她沉寂的侧脸上,她静静看着案上的书册,那些字迹是她亲手写下的,元涅命数书中的内容,可每读一遍,心里还是会有一阵细细的、说不清的难受。

    她改变不了,亦不能改变,此时再忆,只是徒增烦扰。

    窗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炽翎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阿若,你的日记薄写完了吗?我已经把鸡蛋摆好了,嘿嘿,就等你给我做煎蛋吃了!”

    般若莞尔,数落他:“没见过你这么嘴馋的鸟儿。”

    炽翎笑嘻嘻地把她推进庖厨:“快点快点嘛!”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般若早早便起了,开门去看,发现是个小女娃,哭得满脸泪痕,拉着她的衣袖啜泣道:“阿若姐姐,阿若姐姐,求你快去看看我爷爷吧,血糊糊的,呜呜,动都动不了了...”

    般若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二话不说,回屋收拾好药箱便往外走。

    炽翎从屋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个大白面馒头,不明情况的他抱起着小丫头便追着般若跑,含混不清地喊道:“我同你一道去。”

    小丫头名唤小豆子,是这山脚下青石村的一户普通屠户人家的小孙女。她母亲早逝,父亲被招了兵,家里就剩下老两口照顾着她。

    一月前,般若刚到青石村落脚,救治了她腿摔伤的阿奶,养了这么些日子方见好些,这家人还给她送来了鸡蛋当谢礼,却不知今日,她家阿爷又遭遇了什么祸事。

    小豆子家在山脚下,毗邻的乡里乡亲围了几号人,见般若来了,连忙退开了一条路,为首最热心肠的孙大婶婶是她家邻居,时常照应着小豆子一

    家,拉着般若将她领进了屋内,泪眼婆娑地解释着情况:“今日一大早,老头子被村里相熟的几个屠户血淋淋地送回来,小豆子她阿奶已经吓晕了,我家媳妇正照顾着,这才连忙让跑得快的小豆子去请您,阿若姑娘,您快看看情况罢!”

    般若掀帘入内,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整个房间,只见小豆子她阿爷正躺在榻上,右手正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弯折着,衣袖被血浸湿透了,整个人只残留着微弱的呼吸。

    般若先用银针封穴吊住了命,再剪开衣袖,细细地检查了伤势,判断道:“骨头断了。”

    孙大婶婶听得心惊胆战,炽翎更是捂住偷看的小豆子的耳朵,连把她送到了她阿奶那里去。

    “没碎,只是错位了,能接上。”她一边让孙大婶婶去烧热水,一边让炽翎过来按住人,开始接骨。

    小豆子她阿爷疼醒了,直抽气,却硬是咬着牙没喊出来,幸得他年轻时候也是个屠户,身体还算硬朗着,这样的伤,能挨过。

    接好骨,上药,包扎,般若再处理了他身上大大小小琐碎的轻伤,这才算结束。

    炽翎给她递来了手帕,般若擦了擦汗,复又回头问在一旁抹眼泪的孙大婶婶:“婶婶,老爷子怎么伤的,您知道吗?”

    “昨个他去镇上卖山货,回来的时候雪下得大,便耽搁到天黑了,遇上了一群强匪,抢了他的货不说,还将他羞辱了一顿,这十里八乡都知道的,小豆子她爷爷早年是有名的屠户,一声筋肉,哪受得了这等委屈,估计就跟他们争执起来了...”

    般若和孙大婶婶走出房内,恰好又碰上了她家大着肚子的媳妇,正牵着眼睛肿成桃子的小豆子。

    听闻他们的话,孙家媳妇又接着对般若说:“待到了昨日夜里,小豆子来拍我家的门,说她爷爷还没回来,这才叫上了乡里乡亲去找人,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将人找着抬回来。”

    般若的目光落在这姑娘快七八个大的肚子上,又看了眼小豆子,借着问:“强匪?是哪里来的?”

    孙家媳妇接话道:“就在着山上呢,有个匪寨子,我丈夫招兵走之前给我说过,这段时间不太平,叫我们一定要顾好安全,夜晚不要出门。”

    她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愁容满面,对着般若道:“阿若姑娘,您和弟弟也要万分小心啊...”

    般若点点头,一时不知道作何答复。

    小豆子上前,拉住了般若的手,泪眼婆娑地问道:“阿若姐姐,我阿爷怎么样了。”

    “不碍事的。”般若蹲在小豆子面前,替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你阿爷身体好,很快就能醒了,我隔天再来看他,好么?”

    “嗯。谢谢阿若姐姐!”

    炽翎已经把药箱收拾好了,两人和大伙告了别,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巷口的时候,般若回头看了一眼。

    来往的乡里乡亲都回家去了,小豆子家的院门半掩着,能看见孙家媳妇挺着肚子站在檐下,正跟孙大婶婶说什么,小豆子挨在她身边,仰着头,也不知道在听什么。

    太阳出来了,三个人的影子映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的。

    般若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炽翎等着她:“阿若,想什么呢?”

    般若暂且没答话。

    她在想小豆子。那丫头才多大?五六岁?母亲没了,父亲也被招走了,爷爷躺在榻上,奶奶吓晕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一个大人都不顶用,是她跑出来找的大夫。

    那么小的一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挂着泪,说话却清楚得很。

    她在想孙家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一个人拉扯,这世道又不太平,山上还有匪...

    如果是一生都不被祝福,又究竟该如何去获得幸福呢?

    般若有些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