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34.沧海十年
    沧海桑田,人间岁月兜兜转转走过十载,又是一年隆冬,大雪纷扬,正簌簌落着。

    京郊的村子被雪盖得严严实实,茅檐低垂,柴门半掩,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着找吃食,忽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至,惊走一院鸟雀。

    只见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白黄相间的十几个鸡蛋,上面盖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

    她在那间小小的茅草屋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她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

    正当她探头探脑往里瞧时,身后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找谁呀?”

    小丫头回头,看见一位褐色短发的少年正靠在篱笆边,手中拿着些稻谷,像是要来喂鸟雀,见着她来,双手环抱,一双深褐色的眼眸笑眯眯地看着她。

    “我...我找阿若姐姐!”

    小姑娘抱紧了篮子,解释道:“奶奶的腿已经好多了,奶奶让我来送鸡蛋,谢谢阿若姐姐!”

    “我阿姐不在。”

    少年走过来,接过篮子,低头看着那些圆滚滚的鸡蛋,眼睛弯成月牙道:“谢谢阿奶,也谢谢你跑一趟,我替阿姐收下了。”

    小丫头点点头,连忙又问:“那...阿若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少年把篮子往怀里一揣,仰头示意山上,“她上山礼佛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呢。”

    小丫头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道别的话,转身走了,少年站在原地,视线仍旧看向远山,那里被大雪覆盖,一派银装素裹。

    是啊,阿若什么时候回来呢?成冬天她的腿最易受寒,也不怕摔着...

    雪沫子被风卷得纷纷扬扬,一只金褐色羽翼的鸟儿腾风而起,越过了茅屋的檐角,越过了覆雪的山林,越过一层又一层台阶——

    寺庙的灰褐色的石阶上,一位素衣女子正拾级而下。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雪落在她的肩头,她也没有去拂,银簪在兜帽之外的发髻间微微晃动,簪头是一朵银莲花。

    她抬起头,帷帽便被风吹开了,灰蒙蒙的天空上,一只褐羽黄瞳的鸟儿慢慢盘旋,最终停落。

    她的肩头一重,一件雪白的大氅披了下来。

    “阿若——”

    鸟儿化作褐发少年,炽翎的声音也传到了她的耳边,带着几分急切的抱怨:“怎么看着下雪了不快点回家呢?还穿这么单薄!”

    般若拢了拢厚实的大氅,弯着眼笑道:“没事的,我一点不冷。”

    “没事没事,你每次都这么说。”炽翎嘟囔着,又将自己脖子上的毛领解给来她:“届时冻着腿疾犯了,又得我推着你走。”

    般若捂唇笑笑,避开了这个话题:“我今天来向佛祖祈愿呢,要诚心诚意才行呢!”

    炽翎嘁了一声:“那你说说,你今日祈了什么愿?”

    般若浅浅道:“自然是愿师父身体康健,顺心如意,愿自己早日领悟尊者教诲,通透豁达,也愿这凡间百姓少受疾苦,健康顺遂...”

    “什么嘛!”炽翎嘟囔:“完全没给小爷我祈嘛!”

    “还没说完呢...”般若无奈看着它:“愿我们尊贵的炽翎殿下每日吃好喝好玩好睡好,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炽翎憨憨笑了,转念轻轻咳了声,又说道:“阿若,我知道你来礼佛是想你师父了,就不想回去看看么?毕竟——”

    般若打断了他,摇了摇头:“修行嘛...”

    十年了。

    在凡尘,他们从江南到京郊,这条路,磕磕绊绊走了十年。

    最初的时候,他们落脚扬州府的一个偏远小镇,般若听说哪里有病人,便背着药箱去救,说自己是医药世家,只为积善行德。

    有人感念她雪中送炭,称呼她活菩萨,也有人见她年轻,不予理会或是打发她走。

    那一年,镇上有个老秀才,病了半年,请了多少郎中看都不见效,家里人为了治病,散尽家财,用最后的钱把棺材都备好了。般若行医经过,被他的小女儿拦住,只当是死马当活马医,请她去看一眼。

    她自是答应了,搭脉,施针,开了三副药。

    半月后,老秀才精气神好些了,能张口说话,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这事传开了,镇上的人都把般若当神医看,来求医的人不管大病小病,踏破了茅草屋的门槛。

    能多救治些人,般若虽很开心,但她心底也明白,她治得好他们,并非是她真的是神仙,只是少时便跟随师父学习医术,比起凡间的医者,不知多了多少个百年,况且,师父所授,玉京所藏的医典药方,本就是这世间最精妙的医理。

    但就算这般,她也救不了所有人。

    那是个才将三岁的孩子,高烧了许多天,般若去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她守了一夜,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了,能喂的药都喂了,可那孩子的身体还是在隆冬的夜里,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孩子母亲哭得失了声,父亲将她送出去的时候,轻轻道了谢:“大夫,您尽力了。”

    般若点了点头,只说节哀。

    那天夜里下了大雪,般若在茅草屋的窗边,默默坐了很久。

    炽翎凑上来问她怎么了,般若则摇摇头,只是说:“就是意识到,生老病死,对凡人来说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炽翎安慰她:“阿若,人各有命。”

    她知道的,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习惯。

    这些年,炽翎倒比她想象的更信守承诺。

    出行在外,他们扮作姐弟,般若行医看病,炽翎便帮她碾药熬制,这位小少爷虽偶有抱怨,但般若一顿饭便哄好了。

    他们行至徐州的那个夏天,时疫横行,一个村子接着一个村子地死人,般若帮着当地的郎中,白天看病,晚上熬药,连着七天没合眼。炽翎跟在后面帮忙,累得眼窝都陷下去了,愣是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说。

    那一年,她救活了不少人,却也有许多人,因为药材不够,救治不及,没能活下来。

    渐渐地,般若懂得了一件事,对凡人来说,比病还苦的事情,是穷。

    她救过一个从马背上摔下来的少年,腿断了,骨头碎了好几处。她给他接骨、上药、固定,养了个把月,那少年又能走路了。少年的父亲是当地的富商,送来一大箱银子。她嫌炽翎带着太沉,收了一半,用作买药材的钱,另一半退了回去。

    再有一年秋,她治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久病成疾,咳了十几年,咳得皮包骨头了,般若给她治了两个月,把咳止住了,姑娘亦能下床走动了。

    她走时嘱咐,药需一直吃,营养也要必须跟上。可姑娘同样面黄肌瘦的父母为了买这几副药,连饭都

    快吃不起了,般若便把自己所剩并不多的钱财都给了他们,两位长辈连连给她磕头...

    这是凡间的第十年了。

    十年里,她走过许多地方,也救过许多人,被善良的凡间人夸过“妙手回春”,称作“小菩萨”,也被人骂过“庸医”和“骗子”,炽翎是最护着她的,见她受了轻慢,想要为她出头,却被般若拦了下来。

    她并非处处退让,只是每每看见凡人为至亲至爱潸然泪下的面容时,便不由得想起自己幼时生病,师父守在榻前、眉间那抹化不开的哀愁。

    元君说,般若是个事事感性的孩子,总爱将泪水挂在眼角。

    初入凡间的那两年,她的确经常落泪,可这几年,她的心却越来越平静了,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行医济世,她救不了所有人。

    诚如炽翎所说,人各有命。她深切地认识到,生老病死,人世常态。

    她能做到的,唯有朝前看,向前走,或许前方总有人,会因为与她遇见而改变。

    这一年,她与炽翎走到了京郊,般若打算在这落脚,待上两三年。她对炽翎说,她想就在这京城中开个药铺子,专帮人看疑难杂症,若是有钱人来看,救收了他们的诊金用作买药钱,若是穷苦人,救悄悄将他们的钱财送回去。

    空闲时,便在这京郊帮看不起病的人们义诊送药,积德行善。

    炽翎举双脚双翅赞成,自从有一回载着般若来过京都,他早说想在这片繁华之地生活了,且般若还给他许了好处,炽翎碾药熬制挣的那些钱,归他自个儿所有,想在这京都吃什么物什,便自己去买,就这么点好处,可把他开心坏了。

    从寺庙归家的路途中,雪还在下,般若和炽翎一前一后地走着,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炽翎突然开口道:“村口阿奶的腿已经好多了,她家的小丫头今天送了鸡蛋过来,阿若,你晚上做煎蛋给我吃,好不好?”

    般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炽翎听她声音闷闷的,回过头去,想问她怎么了,却见般若仍仰头看向被大雪覆盖的寺庙。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在她呼出的热气中,化作水珠滚落下来,消失在雪地中。

    有一件事,般若没有告诉炽翎,今日来向佛祖祈愿,还为一个人。

    这些年,般若一直克制着自己不去偷偷见他。

    她看完了他的命格书,她知晓,他这些年,一定过得非常辛苦。

    般若来这座寺庙,并非巧合。只缘于多年前她让炽翎带自己来京都时,见到了山门的那颗老杏树下,见到那个蜷缩着身体的瘦弱孩子,她为他披了一件厚外衫。

    她想再来看看,仅此而已。

    梵音阵阵,穿透风雪,在山门内悠悠回荡。

    少年踏着石阶缓缓而上,他走了很远一段路,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抬手拂去了身上的雪,手腕上,一串檀珠微微晃动,那珠子已经被摩挲着温润,像是被人带了许多年。

    沙弥正在院中扫雪,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他的面庞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道:“二公子,许久未见了。”

    少年颔首回礼,清俊的眉眼间漾起一丝笑:“出京办事,路过旧地,便想来给母亲祈个福。”

    他的语气淡淡,目光落在山门下的老杏树下,久久没有移开。

    雪下得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