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卷起的细篾竹帘,映照在描金边的锦帛上,云絮般柔软地化开了。
般若靠坐在床头,拥着被子,脸颊因久睡初醒而泛着绯红,眉宇间却始终笼罩着一层薄雾,像是被什么琐事压住了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雀啼叫,衬得这室内愈发静谧安宁。
“烧是退了,人怎么还是没醒的样子呢?”
一只纤纤玉手抚上了般若的额头,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芙玉坐在软榻旁,守着发愣的般若,踌躇道:“这丫头魇着了吗?怎么元君前脚刚走,你便成了这副模样,倒是叫我悬心,不行不行,还是将她请回来吧!”
听闻此话,般若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拉住芙玉的手,着急道:“花神娘娘,没事的,我无碍。”
芙玉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言下之意:别逞强。
般若朝她递去了宽慰性的笑容:“多谢您的照料,阿若真的已经大好了,只是刚刚...”
她顿了顿,眼睫垂下去,低低道:“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想起了许多旧事。”
芙玉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似有宽解的意味:“什么样的梦,这样伤情?”
般若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着芙玉关切的眼神,仍旧静静谈起过往。
“梦到...刚从扶桑山回来那阵子。”她的声音有些飘忽,“那时候总在深夜惊醒,师父便整夜整夜地守着我,抱着我,一遍遍地道歉。说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我一个人送去那么远的地方。”
“其实从不怪师父的,有些事情的发生都是我咎由自取,我不想再让师父伤心了,也不想让师父为我再操劳,我只有一个师父...”
芙玉静静听着,摩挲着她的手背,又摸了摸她红红的耳廓:“傻丫头,这么些年,你师父不也只有你一个宝贝徒儿么?”
“娘娘。”般若突然释怀一笑,看向她静婉秀丽的面容,轻声问道:“阿若知道,您一直是极通透的人,有些事情,您或许早已看在眼里,却不多问,阿若很谢谢您。”
芙玉微微一笑,笑容中是岁月沉淀的温柔:“看得通透,未必要去说得明白,其实我也一样,局中人四目所及往往皆是大雾一片,每个人都要自己要走的路,旁人能做的,也仅仅是陪着,等着罢了。”
般若鼻尖微酸,有些想哭,却忍住了,芙玉便问她:“现在梦到那些,还害怕么?”
“不了。”般若摇了摇头,声音含着一股被雨水冲刷过后的宁静:“都过去了。”
她的视线顺着温润的日光,落在床榻边的小案几上,那里静静躺着一只银簪,簪头是一朵绽放的银莲花,并不漂亮,反而带着被岁月雕琢的痕迹。
般若的眉眼渐渐放松下来,唇角终于也浮现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在,重要的东西终于回来了。”
那颗不愿面对、不敢触碰的心,也终于坦然些了。
芙玉见她终于打起了些精神,眼中泛起欣慰的笑意,恰此时岁岁也进来了,芙玉帮她一起给般若披上了外衫,说道:“你昏睡的这几日,错过了许多事情。”
她的语气中添了几分意味深长:“我想,你一定有许多事要去做。”
般若抬眸迎上她的目光,眼中的恍惚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的光亮。
“嗯。”她点点头,“今日确实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办。”
*
司命殿与藏经阁相邻,两殿一东一西,是玉京之上最为沉寂的两座楼阁,其间夹着一条长长的廊道,檐角相望。
般若少时入主藏经阁,在阁楼抄录经文,常常能从镂空的窗棂间望见对面那扇半掩的朱门,门内阴暗,有时能透出烛火的微光,有时什么都没有,唯一亘古不变的,只有命轮盘转动的生生回响。
玉京上的人都说,司命季松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般若以往也畏惧他,不过原因很单纯,般若怕的,只是他那张不苟言笑,生人勿近的脸罢了。谛殊元君察觉到一这点后,带着般若正式去拜会了司命殿下,后来见得多了,般若也不怕他了,还常常顺路给他送典籍过去。
季松是个话极少的人,眉宇间永远凝着一层霜色,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像是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在度量着什么,有吹得神乎奇乎的传言道:司命殿下仅凭眉眼,便可知晓此人一生的命数。
或许是常常见着般若,他对她,倒比对旁人多了几分松动。
偶有相遇,般若礼貌地唤他,他会微微颔首,算作招呼,般若问些什么,他也愿意答上一两句,虽然那回答总是简短得近乎吝啬。
偶尔般若会想,司命大抵也算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小侄女去紫芸阁来听自己讲课呢?
倒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今日的司命殿,大门依旧半掩着,般若来不及递拜帖来,便立在门前,轻轻地扣了三下。
“进来。”
内殿传来一道古井之水般沉寂的嗓音,不疾不徐。
般若推门而入,殿内宫灯未明,光线幽微,四壁是顶天立地、层层叠叠的格架,密密麻麻排列着卷轴,每一卷都记录着凡人的命数。殿中的一张长案上,正摊开着一卷正在书写的卷轴,墨迹未干。
季松正坐在案后,执笔之手悬于半空,抬眸看着般若。
他并没有惊讶于来人是她,只是平静询问道:“醒了?身子可利落了?”
般若微微一怔,旋即也意识过来,以他的身份,这天上地下,约莫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情。
“多谢司命君记挂,阿若已大好了。”般若走到案前,规矩一礼,也没有再寒暄,直入主题道:“阿若今日前来,是想请司命君帮忙查看一件事。”
季松放下笔,对上她恳切的眼神,微微侧首,示意般若坐在他案旁的蒲团上。
“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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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般若在他身旁坐定,斟酌了用词,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开了口:“我想看看,元涅下凡历劫的命数。”
季松心中并没有讶然,只是定定地看了眼般若,随即抬了抬手,一卷厚重的命数书,旋即出现在了般若怀中。
“凡劫之刑的命数,不会太顺遂,一生的潮湿,往往会成为仙神们永挥不去的梦魇,这便是劫难。”
季松声音低沉,讲的这些话,仿佛是在给般若吃下一颗定心丸:“这命数中写下的,往往也是受劫之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般若心口一紧。
她打开书卷,那上面原本幽微的纹路,随着她的触碰,缓缓亮了起来,她低头去看,那些描金小字在她的面前一一浮现,囊括着他短短一生。
君此一生,生于尊荣,没于孤寂。
身居高位,而亲者疏,近者离。胸有万壑,而时不予我,志不得伸。心有皎皎,而所求非所愿,所爱不可得。
八苦俱全,无一道可解。
这份命书,般若看了很久。
他的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全都透过这一行行金色的小字,刻进了般若的脑中,书卷中闪烁着的金色光芒明明不烫,却灼得她眼眶发热。
般若抬头看向季松,声音有些发涩,却努力地保持着平稳:“司命君...能不能,酌情,让他此生顺遂一些...”
般若见他久久不言,再是低声恳求道:“季松叔叔...”
季松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波澜不惊。
“不可以。”
他的回答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落在般若心上。
“命数一旦落定,便如江水东流,无可更改。劫便是劫,苦便是苦,若能酌情,那便不叫劫难了。”
般若垂下眼睫,她知道自己不该多问,从踏入司命殿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答案。
季松并没有催促她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将眼底那点光芒一点点压下去,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抬起头来。
“是阿若逾矩了...”
般若起身,朝他郑重一礼,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今日叨扰,阿若先告退了。”
季松微微颔首,目送她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他才再次喊住她——
“丫头。”
般若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季松仍坐在案后,烛光映着他霜雪般的眉宇,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有些事。”
他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许,“未必都在命盘之上。”
般若怔了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她苦涩一笑,朝他微微欠身,而后跨出了门槛。
身后,殿门轻轻合上,书卷上的字句,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八苦俱全,无一道可解。
她只希望他这一生,能快些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