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般若再未踏出过晚樱阁。
阿鹭神官的死,像一支淬了毒羽箭,将那面照映着她所有幻想的镜子,射了个粉碎。
般若终于意识到,这精巧阁楼中藏着无数双扶桑山的眼睛,而她,正是一只身处樊笼的鸟儿,一举一动,一颦一蹙,无时无刻不被那笼外人注视着。
她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无论是为了自身摇摇欲坠的安全,还是为了弄清师父扑朔迷离的事件,她都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尽快离开扶桑山。
而就在般若于这焦灼中思索了一日又一日时,那只通体流光的金乌鸟儿,竟再次扑棱着翅膀,穿过渐沉的暮色,轻盈地落在她的肩头。
它的喙中正衔着一片紫竹叶。
般若接过那片边缘锐利的叶子,心中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想,是时候了。
该来的,总会来,该了断的,也终该了断。
她穿着青白色的襦裙,外披一件雪色的斗篷,跟着小金乌,再次踏入了幽静的紫竹殿。
暮色已至,竹影森森,这里与记忆中并无二致,甚至连那个人,都一如往常地坐在院落的同一位置,略微不同的,只有空气中浮动的一丝丝清冽又陌生的酒气。
般若从未见过曜离饮酒。
细细看去,他身边的石桌上,正搁着一只倾倒的白玉壶,貌似早已空了。
他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缓缓回过了头。
沉郁的暮色落在他俊秀的面庞,今日的他只穿了一件极其单薄的墨色深衣,领口或因酒意带来的燥热随意微敞着,露出那道自脖颈蜿蜒而下,没入衣领深处的狰狞疤痕。
他的双颊有些薄薄的红,眼神也不似往日清明,眼中像氤氲着雾气,但看人时,又意外专注。
“你来了。”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
般若站在离他三尺外的距离,心口有些发紧:“上君召见,自然是要来的。”
曜离的眼神落在了小金乌的身上,一时默默无言,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低声道:“我若说它是自己跑去的你信么?”
般若心头一痛,却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金乌从自己的肩头飞到曜离手中,再化作一缕残烟消失不见,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是来与上君叙旧的。”般若直视他,目光澄澈而坚定:“我已经想清楚了,与上君之间,靠近与否,利用与否,真真假假,我都不在乎了。过去种种,便当是昙花一瞬的幻梦,我会...全部忘掉。”
曜离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混合着醉意与眷恋的目光,近乎贪婪地凝望着她。
“今日来,只是想问上君一件事。”般若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师父谛殊元君,与你交换了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都可以不追究的,被骗也好,被伤害也罢,唯有这件事,唯有关乎到师父的这件事,她在乎。
“还恳请您,告诉我。”
曜离怔愣了瞬,随即失落般地凝视着般若,呢喃道:“只是...一本旧书册而已。”
般若见他手掌抬起,一本极为破旧的书册便出现在他的掌中。
“一些旧事想不明白,便向菩提界讨要了而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册上,又似乎在透过书册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已经看完了,你若想要,便拿去罢。”
般若小心翼翼上前接过,书册入手很轻,纸页泛黄脆弱,她匆匆翻了几页,里面果然是晦涩古老的咒文图谱与注释,字迹各异,年代久远,没有任何她想象中关乎利益交换,或不可告人的密约。
只是...一本旧书册而已?
般若怔怔地看着这本书,心头巨石并未落下,反而陷入了更深的疑惑,这本菩提界的旧书究竟是何物?为何他那日说,连师父也要费些功夫才能拿到手?而师父,又为什么要将这本书双手奉给扶桑山?
条件是什么?会是因为她么?
思绪万千,般若却没有再问了,这些事情,她更愿意带着此物亲自去询问师父。
“既是如此,那便多谢上君告知。”般若将书册收好,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道:“困惑已解,阿若便不打扰上君雅兴了,不日我便会启程,离开扶桑山,这些年,还多谢上君...照拂...”
般若想,她与他之间,是需要一个正式的结束,尽管短短数载,恰似一梦黄粱,但万千情愫是真,她也无法让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忘却那些欢喜与苦涩。
所以此时,“照拂”二字,她说得艰难无比。
“离开...”
这样的两个字,似乎突然点醒了醉酒的梦中人,曜离朦胧深邃的眼眸骤然一缩,那股压抑在心口混乱汹涌的东西终于决堤。他猛然起身,衣摆带倒了石桌上的白玉壶,玉器碎裂的脆响声在寂静的竹林中,格外清晰。
他阔步走到般若面前,攥住了她纤小的手腕,固执说道:“我还没有允许。”
般若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苍白而惊讶的面庞。
这样的曜离,她从未见过。
他带着一股醉酒后的蛮横无理,用力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那一日,在云阳宫说的那些话...”他的气息落在般若的耳畔,很烫很烫:“那些话,我是故意说给你听的,小若,你听我说,我...”
他貌似想说很多很多话,却不知为何,始终堵在心口,他的声音急促而痛苦,像困兽正在嘶吼。
“你放开我!”般若有些被吓到了,用力挣扎却被他拉得更紧。
曜离苦涩地看着她:“我知道你不再相信我。”
“我与上君,已是陌路。”般若望进那双头一次流露出慌乱的眼眸中,决然道:“上君的真心或假意,与我而言,已并无分别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也正是这样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让曜离感到心慌,她的一字一顿,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审判。
“前几日,我去见了阿鹭神官。”
“只可惜,我只见到了她的闺中好友,她告诉我,阿鹭神官早在几年前就突发顽疾,去世了。”
般若紧紧盯着曜离的眼睛,清晰无比地看见了他一晃而过的错愕。
曜离并不知晓阿鹭神官是谁,或者说,他只是并不知晓她的名字而已,蝼蚁一般的人物,对于扶桑上君来说并不值得被记住。所以当他下一瞬间想起此人时,眼中竟是意外出现了闪躲的神情。
般若觉得很奇妙,那样沉郁冷静的扶桑上君,竟会被一壶浊酒卸下伪装,所有情绪都流于表面,连孩童都不如。
般若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只剩下彻骨的寒凉,:“是你杀了她,对吧。”
她因于心不忍救下的她,她也同样因于心不忍地来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下“请一定要离上君远些”这样的话。仅仅是因为这样的于心不忍,一条鲜活的生命被无情抹去。
“曜离,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般若的声音终于染上悲伤,她的泪水决堤似的从眼眶中涌出,那是为无辜的逝者,也同样为了曾经痴傻的自己,“你本就是这样残忍的人吗?这样视性命如草芥...我实在...我根本,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我只是...”他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喑哑破碎。那双向来沉稳掌控着一切手,此刻竟也显得如此绝望而无力:“我只是,想要你留在我身边而已,仅此而已...”
“你只是不愿让我脱离你的掌控,仅此而已。”般若冷冷道,“晚樱阁有无数双你的眼睛,而我,便只是你的一只掌中雀,上君,真相如何,我心若明镜。”
“小若,那只是一个不相关的人...”他无力地辩驳着。
“那是一条无辜的性命!”
般若厉声打断他,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阿鹭神官的死,真正让我看清了你,你可以戏弄我,欺骗我,我权当上君兴致来了,陪我这个黄毛丫头玩的一场过家家游戏,但我无法眼睁睁看着...”
“无辜?”曜离低低苦笑:“万千神明,并不会因为你的无辜,就对你仁慈。”
般若不解地看着他:“你...”
“你的善意,总要分给任何不相关的人么?”曜离再次拉紧了她,“那能不能,施舍一点给我呢?”
心中的那团火被点燃了,名为理智的弦在压抑的情感之下一瞬崩断,他猛然用力,将般若拉向自己,牵着那只颤抖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按向自己敞开的衣领之下。
指尖触碰到的,并非温热的肌肤,而是一片异常凹凸不平的可怖触感。
冰凉的月光落进般若惊恐的眼眸,她看到那被扯开的
衣衫之下,心口处,竟有一道远比颈间伤痕更为可怖的旧疤,颜色暗红,扭曲狰狞,像被暴戾贯穿又勉强愈合,丑陋得如同一条盘踞着的毒蜈蚣,随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搏动着。
“这段时间,每日每夜,都疼得快疯了!”
他眼眶通红,说不出是醉意,还是痛楚:“看见你,它会痛,看不见你,它更痛,我不知道是怎么了,就像毒虫在密密麻麻地啃咬,要重新裂开了一样!”
他被这汹涌的痛楚折磨得不成样子,那个高高在上的扶桑上君,此刻成了一个被内心巨兽撕咬得狼狈不堪的男人。
般若被他状若癫狂的模样吓坏了,她剧烈的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该去看医仙,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是你的错!”曜离将她拦腰紧紧抱住:“是你,让我变成这样,让我痛得快要死掉了...”
般若死死推搡着他,却因力量悬殊怎么也挣脱不开,只有惶恐地大叫着:“放开我!你喝醉了!放开!”
“我没有醉...”曜离呢喃着:“留在我身边,小若...”
借着酒劲,那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爱欲、占有、恐惧与毁灭的冲动再也无法抑制了,他将她压在了冰冷的石桌之上,低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那甚至算不上吻,是啃咬,是掠夺!他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仿佛要将她生吞下肚,不容抗拒地席卷一切。他一只手仍旧狠狠攥着她的手腕按向自己的心口处,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在她身上游走,撕扯着她洁白无暇的衣裙。
“唔...放开...”般若在他的禁锢之下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名为恐惧的泪水簌簌扑落,她拼命地扭开头,他的吻便落在她雪白的脖颈,锁骨和胸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他在她的哭喊之下撕碎了她的衣裙,光洁无暇的肌肤暴露在冰凉的月色之下,她颤抖不断...
“留在我身边...”
他的温柔又残忍地向她诉说着。
般若一头青丝散乱,因为恐惧而汗湿的几缕发凌乱地贴在面颊,她最珍爱的银莲发簪此时似乎成了障碍,被他无情地一把扯下,扔入紫竹林中。般若尚且来不及意识到自己的什么东西被他丢弃了,他便把她的双手被禁锢在头顶,让她被迫承接着他的注视。
“你...放开...混蛋——”
他的眼眸被欲望染红了,任何的挣扎只是情欲的催化剂而已,曜离轻而易举地分开了她的双腿,接着便要去扯她身上最后的遮挡...
“不要!别让我恨你!”
般若崩溃的呼喊,终于让他有了一瞬间的停滞,他微微喘息着抬起头,赤红的双眼对上了她盈满泪水,却是如坠冰窖的眼睛。
她...恨他?
是啊,她恨他!
她怎么能不恨他?
他在那双眼眸中,同样看到了自己疯狂丑陋的影子。
忽然,他停住了动作,嘴角扯起一抹近乎惨淡地笑,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砾摩擦,再一次问出了那个曾经引诱她沉沦的问题:
“小若...”
他抬手想要为她拭去汹涌的泪,却已失去勇气。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呢?”
般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他眉目依旧,曾是她午夜梦回时藏在心底的少女心事,可此刻,他却与自己记忆中或温柔、或清冷的任何一个他都无法重合。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净的双眸,静静地看着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似利刃一般刺入他的胸膛。
“你是,谁啊?”
他不再是她的梦中人,不再是她倾心的命定之人。
他只是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陌生的,可怕的存在。
这四个字,比任何控诉都更具力量,曜离浑身巨颤,一种前所未有的痛楚席卷他的身体,他踉跄地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抵住冰冷的紫竹,退无可退。
他看着般若迅速拢起破碎的衣襟,脸上泪水仍是扑簌簌地落,眼神却是一片死寂,她脚下早已失去力气,跌跌撞撞爬上莲台,消失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他没有追。
夜风穿过紫竹林,发出鬼魅般的低吼,卷起几片过早凋零的竹叶,盘旋着,落入无尽的、只属于他的永夜中。
他终究,亲手撕碎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