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殿,一切照旧。
凌淞面上仍旧是得体的笑意,般若来时,恭敬地向她作了揖,般若亦颔首,接着便径直入了殿。
正殿中燃着沉香,雾气缭绕,却是不见谛殊元君的身影。
般若穿过雕花的石柩,在后院里看到了师父。
元君端坐于金莲之上,半浮在空中,上身着素色绸衣,靠在池边,左手端着一个木制纹理的小碗,右手捻了些内里的鱼食,洒在池内,一尾尾红鲤争先恐后,夺食得好不欢快。
元君淡淡看了一眼欢快的鱼儿们:“红鲤拘泥于一方幽池之中,何得洒脱自在?”
般若上前,侧目望向莲池中的红鲤,答:“鱼不知天地之大,方有源头之水,续命之食,便可活矣,也无心再思索其身外之物。”
“所以你眉宇间愁绪,是为何事所困?”
元君将手中鱼食搁置,转过身来,浅金色的眼眸中敛藏着温柔,朝她招了招手。
般若便朝谛殊元君处踱步,鼻翼翕动,顿时觉得有些酸楚。
“因为帝君革了你的职?所以难过么?”谛殊元君理了理般若的额头碎发,轻轻笑道。
“您知道...我不会因为这种事...”
般若盛着清泉的眼眸望过来,娓娓道:“醒来后的这几天,没有及时来问安,是因为阿若想了许多...关于近来发生的事,也关于自己...”
元君将她拉至内院的石椅上,认真地听她讲述着。
“昏睡的这几日,我做了好长的梦,梦到了扶桑山的事情,想来,总觉得好后悔。”
般若静静诉说着:“在司命殿看到了元涅的命数后,我的心便一直在发怵,我后悔的是,若是当年我没有在扶桑山招惹过曜离,元涅是不是就不会有如今这样的劫难?或是他与曜离争执时我先挡在他的面前,是不是或许情况会好转?这本就不关他的事...”
元君有些心疼地皱起眉:“阿若,这不是你的错。”
般若摇头:“师父常说,让阿若读书修行,并非希望阿若遁入空门,而是希望阿若能够真正洞悉自己的内心,过得更加通透洒脱。”她顿了顿,“可是这几日,我却愈发困惑了——看清了自己的心,然后呢?”
“扶桑山那些年,我遵从着自己心愿前行,后来发现只是虚妄,还害得一位善良的女神官殒命,我害怕极了,便逃走了...而如今,我又知道了元涅的命数,看见他一生八苦俱全...那一刻,却是无能为力,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知如何是好...”元君带着悲悯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是啊,师父,有好多好多,我不知如何是好的事情...”
般若的眼中满是困惑,她叹息:“若是我修到了师父这般境界,看得通透,活得明白。然后呢?然后就只是看着么?看着那些苦,那些劫,那些无能为力的事,一件件发生,一桩桩落幕?”
“究竟是我修行的还不够,还是这本就是真相,无法规避...”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极轻。
“阿若。”元君叹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修行这件事,从来不是为了然后,不是为了达到某个境界就停滞,也不是为了变得无动于衷,而是...”
元君的目光温柔而深远:“而是为了让你在看见别人的苦难时,不止于动容。”
“你方才困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修行得不够,还是这本就是真相。”元君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那师父问你,你看见那些苦,心里生出的,是想要逃开的念头,还是想要走近的念头?”
般若没有犹豫:“走近。”
“是想要闭上眼不去看,还是想要睁开眼看清楚?”
“看清楚。”
“想要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还是想要...”
元君没有说完,般若却打断了她。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可阿若如今,什么也做不了,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资格。”
元君看着她,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做不了,不代表不该想,没有资格,也不代表不该问。”
她松开般若的手,重新捻起一点鱼食,洒向池中,红鲤们再次翻涌起来,水花四溅。
“这世间难得的,是一颗愿意去看的心。许多人修行一世,修得通透,修得明白,修得什么都不在乎,可他们忘了,修行的初心,正是因为在乎,在乎那些苦难,在乎那些所爱之人。”
“你在乎别人的苦,所以才会难受。你想要有能力去做些什么,所以才会困惑。”元君转过头,看向她,“这不是修得不够,这是...心之所向。”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般若眉心的红痣:“这不是你的负累,而是你指路的光亮,它告诉你,你该往哪里走。”
般若眸光怔怔,她握住了谛殊元君的手:“师父,我该往哪里去?”
谛殊元君轻轻摇头:“这个问题,我们一起去问问菩提尊者罢。”
*
般若忘了,师父回菩提界述职的日子就快到了。
谛殊元君每百年回菩提界述职,都会带上般若,二人会在菩提界旧居中小住月余,元君亦会带着般若去拜会菩提界的旧友与长辈。而距上次回菩提界已近百年,细算下来,也就是这几日。
位于第九重天之上的秘境,天际破晓,雾霭退散,结界之内,梵音声声入耳,像是天地间自有的呼吸——
菩提极乐。
师父说,她是在这里出生的。
在菩提尊者的莲清池,万千金莲之中,她是唯一一朵白莲,有幸受尊者点化,成为菩提界珍贵的新生。
般若对于那时候的光阴,所能回忆起的寥寥无几,偶尔会在梦中看到一些模糊的碎片,温热的池水,金色的光芒,以及一道道遥远而悲悯的注视,可那些碎片太过轻盈,醒来便散了。
自她有记忆起,身边便有一双柔软的手,那双手牵着她走路,教她读书写字,辨别药草。
那是师父的手。
成长,从始至终,是师父的陪伴和教养,一步一履,从不懈怠。
所以对般若来说,对谛殊元君的感情,比菩提界的根,更深……
般若摇了摇头,思绪又飘远了,如今并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
此刻,她端正好姿态,已从莲台上起身,恭敬地立在菩提殿外。师父先入内述职,般若只得在殿外静候。而终于,在她腿脚发软之际,有小童前来传唤。
般若走入内,一棵巨型的菩提树映入眼帘,根茎深扎土地,枝干粗壮如龙盘桓,树冠广大,直入云霄。
这便是菩提尊者觉悟之地。没有金光普照的楼台殿宇,没有香烟缭绕的宝相庄严,只有这一片亘古绵延的寂静。
在树下,般若看见了低眉慈目的师父,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庞,眼中藏着隐隐的骄傲自豪。
般若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日来时,谛殊元君为她披好了银白外袍,脖颈间挂上了一串细长的檀珠。般若取下,双掌合十,檀珠便被她温热的掌心包裹起来,她垂目,跪于阔大的菩提树下,叩首道:“般若,参见尊者。”
四下静默,风声,鸟声,远处的梵唱声,仿佛都被这棵静立的菩提吸附,化作了更深的寂静。
一道悲悯的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地扣在了她的心口。
“般若。”
般若抬首间,眼前金光一闪,再次睁眼,面前已是一片天地镜湖,菩提树生长在一片小小的,绿意丛生的孤岛上,孤岛上站着的,唯有她一人。
“你有疑惑。”
天地之间的声音陈述着她心底所想。
“阿若...确有疑惑。”
她沉默了一瞬,来时路上,她想过许多次,如何把心底缠绕的疑惑梳理成清晰的话语,但此刻站在树下,那些准备好的言辞却忽然都散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轻极了...
“阿若见在乎的人遭受苦难,却无能为力,不知心之所向,亦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修行之事,阿若自矇昧之初便悉心求索,如今叩问自身,却仍不得解答...”
长久的寂静后,声音再次响起,并非解答,而带去了她始料未及的疑惑。
“般若,你是为了什么而修行?”
“为了,什么?”
般若张了张口,却发现话卡在喉咙中,怎么也说不出来。
为了什么?
从小到大,这个问题似乎从未被真正问过。
师父让她修行,她便修行,师父说读书见心明性,她便读书,师父说希望她通透洒脱,她便努力通透洒脱,她喜欢师父,她敬重师父,她想要成为师父那样的人,想要师父满意,这是便是“为了什么”吗?
“阿若...”般若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也变得艰涩无比,“阿若是为了,成为师父那样的人。”
天地之间的声音并无评判,只是继续问:“成为师父那样的人,又是为了什么?”
成为师父那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洒脱自在,为了见心明性,为了...般若突然发现,自己在绕圈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阿若,不知。”
说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她的心底突然轻了,她终于承认,自己一直在沿着一条被铺好的路走,却从未真正叩问过自己的本心。
“般若,你抬起头来,看到了什么?”
般若依言抬头,依言回答:“看到了,光,从菩提叶幽微的绿意中投下来。”
“这些光,来自何处?”
“来自,树冠之外,天地之间。”
“天地之间的光,又来自何处?”
般若答不出了。
那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在这树下,便只看得见头顶的这片天,殊不知这天地之外,有更为广阔的天地。”
“般若,谛殊将你教养得很好,你有一颗仁善的心,但你的修行之路,走窄了。”
般若望着天:“请尊者赐教。”
“你想要的答案,并不在我这里,而在你将要经历的地方。”
“天地之间,何其广大,其幸也广,其苦亦广。你若不忍苦难,便去抵达,去看见,去触及,渡他人之苦难,亦是渡己心之桎梏。”
般若似懂非懂,尚且未明白尊者所言“要经历的地方”是为何处,便听天地之间一声鸟雀的啼鸣,只见一只通体赤金的鸟儿破云而出,双翅燃着灼灼烈焰,在苍穹之上盘旋往复。
每一次振翅,便有火星簌簌而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金芒,又悄然消散。
“去吧,谛殊会予你送行,此顽鸟会与你同路,望归来之时,叩问本心,亦有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