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白日流火 > 29.扶桑旧梦(九)
    他的语气温柔得残忍,是一贯的从容不迫。他在明知故问,这是他最爱使的手段,正如他在那无数个亲密无间的日夜中,引诱她说出藏在心底的羞怯——

    “这般待在我身边,觉得喜欢么?”

    “为什么要躲,我这样吻你,不喜欢么?”

    他总爱凝视着她躲闪的眼眸,噙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浅笑。

    “小若,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怎么不说话呢?”

    同样的话,如今想来,只觉字字锥心。

    般若腿脚发软,她看着曜离缓缓上前的步伐,不自觉地往后退去,手指紧紧揪住衣摆,止不住地颤抖。

    “我都,听到了...”

    她的声音像被揉碎了,喑哑刺耳:“是真的,是不是?”

    两人之间静了一瞬,他没有否认,般若也心知肚明。

    这缄默的片刻,便比任何解释都更加残忍。

    “你先好好回去休息。”曜离上前一步,眸中仍是波澜不惊。

    “你...”般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身体也在抖,眼前的他也在一寸寸崩塌:“你有对我说过一句真话吗?你说喜欢听我说话,喜欢我待在你的身边,喜欢我的率真和勇敢,都是假的!你不过是在利用我而已,我对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与菩提界的关联,你借我接近师父,换取菩提界东西,仅仅是这样而已!”

    她的情绪越发激动,最后一句话,近乎是嘶喊出来的,但更让她觉得心痛的,却是曜离仍旧的缄默。

    他的身影在她面前,已与记忆中任何一个模样都重叠不上了,他站得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曜离用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目光看着她的失控,般若看来,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笑话。她如鲠在喉,晶莹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滑落下来。

    “骗子,从始至终,你都在骗我。”般若啜泣道:“把我当作棋盘上无知无觉、随意拨弄的棋子,把我所有的真心,都当作一场消遣的游戏。”

    “上君觉得很有趣吗?”

    曜离轻轻叹了口气,唇角扯出一个牵强地笑:“不是的...”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好。”他纵容般地应下了,上前而去,将般若逼得后退:“我接受你的怒意,般若,但从始至终,是我让你来到我的身边吗?”

    “什么?”般若被他突如其来的话怔住了。

    “是我让你闯入的紫竹苑吗?是我让你在生病时拉住我的手吗?是我让你夜夜都梦境不断吗?”他步步紧逼,直到她无路可退。

    他的手指抚上她通红的眼眶,既温柔,又残忍地为她拭去眼泪——“从始至终,是我在引诱你吗?”

    长久的静默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

    是啊...

    是她啊...

    第一次相见,便将他认作自己的梦中之人的,是她。

    一步一步的靠近着的,也是她。

    “扶桑,是您的名字吗?”

    “上君,我想多了解您一些。”

    “我们有没有在哪里见过?”

    “我常常...梦见您。”

    是她,在无数个夜晚,放任那些隐秘而滚烫的梦境滋生,在那片梦境与现实交叠的湖面,跟随着心的答案,说出那句:“上君,我好像有些喜欢你...”

    过往的话语无比清晰地回荡在耳畔,此刻,汇聚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

    主动伸出手的,一步步走进,将梦境当作现实去编写故事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而那个被迫走入故事中的他,不过是在般若编织的情景之下,配合地递出了一双手而已。

    这一瞬间的认知,甚至比得知那些真相更加伤人。

    “是啊,是我。”

    她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眼中只剩灰烬的余温。

    “从头到尾,自作多情的,只有我一个人。”

    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要将最后一点晕眩与痛楚甩出去,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原来我,从未真正地了解过你。”

    这句话落下,仿佛抽空了般若胸腔里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她不再看他,也不再等待任何回应。

    无论是辩解、嘲讽,还是那让她心悸的沉默,都不重要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踏着来时的路,向外跑去。

    *

    般若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晚樱阁的,她没有乘莲,甚至遗忘了才将痊愈的双腿,更顾不上仙侍们担忧的目光,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反手掩上门扉,才允许自己失力地跌坐下去。

    这段时间,她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已经有些流干了,此刻,只剩下针砭刀刺般地疼痛,一遍又一遍地划在心口。

    关于他的一切,究竟什么是真?

    那些流传在三界之中,关于扶桑山,关于他的传言,总是被她刻意地忽略和美化。他的冷漠,他的城府,他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过往...那些般若不屑一顾的故事,此刻,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来了。

    “扶桑上君,算得上是三界万年来,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了。”

    在玉京之上,她听人这样说过,初见“扶桑上君”时,她也回想过这句话。

    她曾以为那是旁人不了解他的偏颇之词,也曾以为他不经意漏出的深沉与狠戾只是位居高位的负重。可现在想来,她何曾了解过他的内心。

    她所了解的“曜离”,不过是她依据那副皮囊,那些故作温柔的举动,以及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所编织的虚幻罢了。

    真实的他,或许本就那个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人人畏惧的扶桑上君。

    这样的认知,让般若从骨缝里都渗出了寒意,甚至有了立刻离开扶桑山的冲动。

    然而紧接着,更加沉重的忧虑擒住了她。

    是师父。

    般若自小被谛殊元君养在身边,师父于她而言,是云端上高洁而不可亵渎的明月,是除菩提尊者外,最为敬重的存在。

    师父教她读书识字,明辨事理,教她心存善念,教她宽容气度,所以在般若看来,师父的品行与坚守,是自己所有信念的源头,她绝不相信,师父会如曜离话中所暗示的那样,与扶桑山进行者什么不光彩的“交换”或“勾结”。

    她可以成为一个笑话,但师父不行!

    这样的念头,甚至强压过了她刚刚从曜离那里得知的真相。

    她更想迫切地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师父为何要送给扶桑山?她是不是受了什么胁迫?还是...?

    般若拭去了眼角噙着的泪水,转头看向天边,穹窿已经染上了黄昏的底色,几只孤雁偏飞而过,竟是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般若心下一定,在书案上摊开宣纸,执起狼豪,抹去了自己与曜离的纠葛,只问菩提界之物一事,向师父休书了一封。

    当她封好信件,欲像往常一样唤人帮自己送信时,却骤然顿住了。

    此时,她已推开房门,几位小仙侍便全涌了上来,用着关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般若。

    “小神女,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小神女,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么?”

    般若与她们相处数载,觉得她们都是极好的人,可她们,终究都是扶桑山的人,都是曜离的人...

    般若状似无意地将信件收到了身后,朝着她们

    扯出了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

    “我只是想念家人了,退下吧,我想早点休息了。”

    而后的几日,她没有再见曜离,而曜离也似乎想让她冷静冷静,同样没有来见她的想法。

    般若没有出门散心,只是一直呆着阁内的露台上,她在想,如何悄无声息地将这封信传回玉京,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有一日,仙侍照常为她送来下午茶,今日是一些樱果点心,精致小巧,让般若都多了些食欲,她将糕点送入口中时,脑中骤然想起一个人。

    那位在庆典上遭受污蔑的女神官阿鹭,正是她,前往晚樱阁拜会时,送来了颇为相似的糕点,也是她,在无人之际,对着自己怅然开口:上君并非良人...

    这位神官如今在哪里,或许她能够帮帮自己。

    般若叫来了晚樱阁仙侍中最为乖巧可人的丫头,迂回道:“今日这糕点颇似几年前阿鹭神官送来的那份点心,我记得是她亲自做的,甚是美味呢。”

    仙侍一听便懂了般若的言下之意,立刻往阿鹭神官的宫殿送了一份拜帖。

    可奇怪的是,仙侍往宫殿中送了帖子后,几日都没有回应,般若再问起时,便见仙侍拿着一封被送回的拜帖。

    原来,这阿路神官是与另一位交好的神官同住,仙侍接了帖子,却不知为何没有送到阿鹭神官手中,却被这位神官送了回来。不知为何,般若觉得心底十分焦躁,第二日,她顾不得礼数,直接前往了阿鹭神官的宫殿。

    仙侍们诚惶诚恐地接待了她,在外办事的另一位神官亦是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般若佯装镇静,先是为唐突前来致了歉,再是问起了阿鹭女神官的近况,说她之前因庆典之事受了重伤,不知如今有没有落下什么病根。

    神官听闻此言,脸色瞬间白了:“阿鹭她,小神女还是请回吧。”

    “阿鹭...”般若打量着这位神官躲闪的眼睛,疑惑道:“阿鹭神官出远门了么?”

    “不是...”

    般若皱起了眉:“神官,请告诉我吧。”

    神官的脸上凝聚起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阿鹭她...发了顽疾,加之伤势过重,早,早已去了...”

    去,去了?

    般若如遭雷击,顿时僵在原地,她知晓阿鹭神官遭受了扶桑山严酷的刑罚,但她那日来拜会她时,分明早已痊愈了,突发顽疾?怎会?

    “是什么时候?”般若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早在几年前了...”

    “怎么,去的?”

    “是伤势反复,加之疾病,夜里突然就...”

    “那她...”

    神官眼神闪了又闪,脸色白了又白,竟是扑通一声伏跪在地,颤抖地请求道:“神女!求您不要再问了!”

    般若清晰地看见她的眼中淌下一滴泪,那分明是名为恐惧的泪水。

    一个冰冷彻骨的猜测,如同毒蛇一般钻入了她的脑海——

    是因为那几句劝诫么?是因为她说出了“离他远些”的那些真话吗?

    是曜离...

    杀了她吗?

    般若心头涌了深深的惊骇,他真的,会因为几句话,就那样轻易地去抹去一条无辜的性命吗?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般若撑着座下的莲台,这才不至于倾倒。

    若是真...

    若真的是他...

    那么这些年,她不仅从未了解过他,她甚至从未看清过,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

    蓬勃绚烂的扶桑山,温情脉脉的假象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刺骨寒渊,与悄无声息的血腥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