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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女子不该被‘情爱’二字所定义、所……

    三人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晚。伙计将饭菜分别送至各人房中便退下。林喻与孟希言各自在房内重新包扎伤口,换了身干净衣裳。不多时,尘砚便为两人送来了新的解毒药,专为化解今日所中余毒而制。

    当他来到孟希言房门前时,怀里还抱着一大堆毒器。孟希言开门,目光扫过他怀中那些形制各异的暗器、药瓶与淬毒兵刃,心中既惊讶又疑惑,“你这是?”

    尘砚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郑重,“给你的,我能进去吗?”

    孟希言侧身让他进来,接过他手中的毒器,其中许多她从未见过,有些毒药的气味更是闻所未闻。

    她小心地翻看着这些器物,尘砚则耐心讲解,从机关触发到毒性发作,从解药配制到使用禁忌,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随后,他才将目光落回她身上的伤处,轻声问:“怎么样,伤得重吗?”那声音里透着关切,也藏着几分自责。

    孟希言摆摆手,“没事,你先前不是也问过林喻?我真没事。”

    她语气轻快,试图打消他的忧虑,还特意活动了一下手臂,示意自己行动无碍。

    她笑着看向尘砚,“你特意给我送这些,该不会是出于愧疚吧?”

    尘砚确实已经问过林喻,尽管知道两人都无大碍,心里却始终放不下。那一路奔逃的凶险,每一幕烙印在他心头。他总觉得,自己亏欠他们。

    孟希言见他神色,已然明白他的心思,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之前还劝林喻别多想,怎么轮到自己,反倒总回头看?别再纠结这些了,事情已经过去了。

    我和林喻都好好的,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再多虑,纯属多余。

    行啦,你要是再胡思乱想,我可真要生气了。”

    尘砚心中仍有负担,但看着孟希言,还是强装出一副被说服的样子,笑道:“得,那我就不矫情了。这事咱们就此翻篇。不过——”

    他收敛了笑意,认真望向她,“你现在有精力吗,能和我聊聊吗?”

    孟希言展示身体,表示无碍,“当然可以,你说。”

    尘砚犹豫片刻,才开口道,“我其实就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来到这里?林喻是因为身份和家族的牵绊,我也是因家族责任和少主的缘故。那你呢?又是因为什么?”

    见孟希言沉默不语,尘砚便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开口道:“总不至于是一时兴起,或是单纯想跟着谁,去体验一番风花雪月……”

    他话未点破,但其中隐含的意味,孟希言早已心知肚明,那分明是在暗指儿女情长。她并未动怒,只是端正了坐姿,目光清澈地望向他,反问道:“容家可有女弟子?”

    “自然有的,”尘砚略感困惑,如实答道,“凡年岁合适的女子,皆可入学修习,并无门户之限。”

    孟希言紧接着追问,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那学堂可曾因她们是女子,而在授课方式或内容上有所区别?是否认为女子只需习得持家之道,而非经世之学?”

    “从未有过,”尘砚摇头,答得干脆,“容家讲学,向来一视同仁。无论男女,所授经典、所习技艺,皆无二致。”

    “既然如此,”孟希言微微颔首,继续问道,“那女子学业如何?她们在课业上的表现,可比男子逊色?是否真如世俗偏见所言,女子天生不若男子聪慧勤勉?”

    尘砚此时已大致领会她的用意,沉吟片刻,坦然道:“不曾逊色。非但不曾,观历年考评,甚至有不少女子的课业成绩、悟性见解,远超同辈男子。她们之中,亦不乏才思敏捷、见解独到之人。”

    孟希言目光沉静,接着抛出最核心的一问,“那么,依你所见,在接受同等教育、享有同等机会的前提下,男女的思想、志向与能力,本质上会有何不同?是否真有一条鸿沟,注定女子只能囿于私情琐事,而男子方能胸怀天下?”

    尘砚被她这一连串缜密而锋利的追问触动,面露愧色,低声道,“……是我唐突了。我不该以世俗浅见度你。”

    孟希言却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认真,声音清晰而坚定,“尘砚,在我们碧云山庄,教育与你们容家并无不同,人人皆可修习,凭资质与努力论高低。

    我既是毒馆亲传弟子,所受的教导、所获的资源、被寄予的期望,只会比寻常弟子更多、更重。我绝非那等被困守闺阁、只能相夫教子,没有他法、无所求助的女子。

    我有自幼苦读积累的学识,有经年磨练获得的能力,更有选择自己道路的自由与决心。既然命运待我不薄,未曾以纲常礼教强行将我禁锢于内宅,未曾令我目不识丁、丧失独立生存之能,那我得来不易的人生,便不该仅仅被‘情爱’二字所定义、所局限。

    它理应承载更广阔的道义、更坚定的理想、更炽热的抱负——这些,与性别无关。

    倘若今日坐在这里与你对话的,不是孟希言,而是一位同样出身、同样经历的男儿,尘砚,你还会自然而然地、带着那种了然的调侃,问出方才那句话吗?”

    尘砚内心深受震动,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一股热意涌上心头,混杂着羞愧与醒悟,让他连头都抬不起来。孟希言并未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激荡的思绪尽数倾吐,“我最初决意下山,是因为容枫,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同兄妹,兄长有难,我岂能心安理得地留在山中,袖手旁观?

    后来执意前往容家,则是因为林喻。我与他虽不及与容枫那般自幼相伴的情谊深厚,但六载朝夕相处,切磋砥砺,亦是肝胆相照的挚友。挚友身陷险境,我理当竭尽全力,施以援手。

    而如今,我既已明白自己这‘血器’之身的特殊,更清楚我们三人身上所缠绕的诸多谜团如同乱麻,眼前的局势更是错综复杂、危机四伏,其影响所及,甚至可能牵动整个澜土的安危与未来。

    身为这漩涡中心的当事人之一,同时又是肩负责任的一星毒师,我怎能因畏惧风险而畏缩退避,只图自身安稳,坐等他人以血肉之躯为我拼杀、为我庇护?

    若我当真

    如此,那我这些年寒窗苦读、勤修苦练,所为何事?所求何物?岂不成了空谈?

    古语有云:‘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又言:‘寄意寒星荃不察,我以我血荐轩辕。’此言此志,我虽为女子,亦深铭肺腑,不敢或忘。

    尘砚,请你听清,也请你记住:我不只是一个女子。

    我是一名毒师,是碧云山庄耗费心血培养的亲传弟子,更是生于此、长于此,与这片名为澜土的土地血脉相连、休戚与共的子民!

    无论是出于私情、一己之利,还是为了这片土地与无辜百姓的安危,凡是有能力、有志向之人,都应依凭所学所长、良知与血性,毅然挺身而出。”

    这番话,她说得坦荡磊落,毫无矫饰,目光清亮坚定,犹如寒夜星辰,直直地照进尘砚那空洞的眼眶深处,字字句句,清晰而有力,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尘砚久久无言,骷髅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消化这汹涌而来的思绪与情感。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姿态郑重,对着孟希言深深一揖,再开口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挚,满含着惭愧与由衷的敬佩,“是我眼界狭隘,心思浅薄了。长久以来,浸淫世俗成见,竟从未跳出窠臼,如此设身处地、平等地思量过。

    今日听你这番肺腑之言,真如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孟希言,此前确是我小看了你,以寻常女子度你,实属不该,我在此郑重向你赔罪。”

    孟希言见他如此,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起他,脸上绽开一抹释然又温暖的微笑:“你不必如此,更无需行此大礼。

    这世上,如我这般自幼得遇机缘、敢于挣脱束缚出门闯荡的女子,本就不多。你会有此疑问,原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我不愿,也不甘心被人误解,以为我孟希言,又或是所有可以站出来的女子,不过都是为了儿女私情才来赴这趟险,索性干脆敞开天窗说亮话,把话说清楚也就安心了。”

    尘砚直起身,枯骨做成的肩颈微微晃动,骷髅头郑重地点了两下,语气里满是折服,“说得好!这一番话,别说女子,多少七尺男儿都未必说得出来,也未必有你这般开阔胸襟与凌云气魄。

    我自以为阅人也算不少,却从未见过你这般通透磊落的女子,今日我算是心服口服。往后但凡有事,你说什么,我绝无二话,刀山火海,咱们三人一起闯就是了。”

    孟希言笑着给他倒了杯滚热的茶水,指尖搭着温热的茶盏递到他面前,“我就知道你能明白。说起来,过几日咱们就要动身去见容二爷,你心里可有底?这位二爷隐居几十载,他真的愿意放下安稳,出来帮咱们吗?”

    尘砚手指搭在茶杯上,沉默片刻才开口,“这,我也不清楚,我并不认识他。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试这一回。”

    孟希言指尖轻抚着茶盏边缘,微微颔首,“也对,事已至此,再难也得走这一趟。不管结果如何,总好过困守此地,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