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顿时止住了原本低声的交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尘砚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正朝着他们这边缓步走来。
他在二人面前站定,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我想,去见一见那位几十年不问世事的容二爷。”
孟希言闻言,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地上站起身来,眼神明亮而坚定:“好,我们一起!”
林喻也微微颔首,目光沉稳地看向尘砚,点头应允。
尘砚见状,感动地一把上前,张开臂膀将两人紧紧抱住,动作夸张地嚷道,“啊啊啊啊啊啊,有你们真好,啊啊啊啊,太感动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不会丢下我不管的!”
正当两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拥抱闹得哭笑不得,不知该如何回应之际,尘砚却又忽然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那副骷髅架子虽看不出表情,但那语气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嬉皮笑脸地追问:“不过你俩刚才在做什么呢?靠得那么近,嘀嘀咕咕的,你们——”
林喻眉头微蹙,不等他说完,便已伸手一把将他从孟希言身边推开,孟希言则脸颊微热,佯装生气地扬起手,作势要打他,“把脉啊,把脉!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哦——”尘砚一边灵活地侧身躲开孟希言的手,一边故意拖长了声调,那声音在石洞里拐着弯儿,“把脉好啊,把脉好,仔细把,慢慢把,千万别着急。”
一番轻松的打闹过后,先前弥漫的压抑气氛终于被冲淡了不少。尘砚这才收敛了那副嬉笑的模样,正了正神色,“说正经的,以我的性子,若是当年我在看完那段影像之后,才和兄弟们一起改动或是增设了机关,那么,最后一关,必定是针对是否看过影像这一点所设下的、绝无退路的必杀之局。”
闻言,孟希言与林喻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尤其是林喻,眉头紧锁,立即上前一步,追问道,“你可想起什么具体的线索?关于那最后一关的布置,或者,你留下的活路口可能在哪里?”
尘砚摇了摇头,那空荡荡的头骨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抬起指骨,点了点自己那空空如也的颅腔,语气里带着一种荒诞的自嘲,“我连脑子都没有,你怎么还敢指望我能想起什么具体的细节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抬起那只仅剩白骨的手臂,朝着石洞深处某个方向仔细辨认了片刻,“我们可以顺着我当年的思路,重新走一遍这最后的路径。我应该会给自己和兄弟,暗中留一条隐秘的活路。除非……”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不确定,“除非我们当年处境已极度危险,是一边布置下最后的杀招,一边仓促地向后退却,如果真是那样,那就真的另当别论了。”
几人又在这里仔细搜寻了约莫一个时辰,几乎将每一寸岩壁都摸索了一遍,却始终毫无所获。整座石洞浑然一体,无一处显眼的洞口或可触发的机关。
尘砚停下了脚步,骷髅头颅缓缓转动,那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们来时经过的那扇沉重石门,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沉声道,“看来,我们又要面对一场硬仗了。”
说罢,他取出两枚药丸,递到孟希言与林喻面前,“先服下吧,这是我配制的最强效的解毒丸,但此药既是解药,也是毒药,若在一个时辰之内,未能接触到我所特制的毒器,药力反噬,你们的皮肤便会从外而内开始溃烂。不过别担心,”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安抚,“解药我随身带着,只要及时服用,便可无事。”
孟希言与林喻听罢,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接过药丸,仰头吞下。
尘砚见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感动得全身骨骼都因情绪激荡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
然而情势紧迫,容不得半分耽搁与感慨,他立刻收敛心绪,身形一动,便已率先冲向石门。孟希言与林喻亦立刻提气纵身,紧随其后,三道身影迅速没入门外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下一瞬,整座沉寂的山腹猛然剧烈震动,仿佛有头巨兽在地底深处苏醒、翻滚。
头顶岩层簌簌落灰,细碎石砾如骤雨般坠下,方才被破开的玄关纹路,此刻竟尽数逆向复燃,幽蓝色的光芒沿着玄铁巨门上的纹路疯狂蔓延、爬行,瞬息之间便再度覆盖整扇大门。
尚未来得及细察,尘砚已提剑当先,在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股裹挟着浓郁毒煞与无数锋利刃片的狂暴气流。
那枯骨之躯,此刻化作了三人最坚固的盾牌、最锐利的长矛,以自身为屏障,硬生生抵住了这第一波致命的冲击。
他手中长剑疾舞如风,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银光剑幕,精准地斩断沿途激射而来的淬毒暗器与不断从头顶崩落的尖锐石锥。他的每一步都踩得惊心动魄,恰恰踏在机关启停转换那瞬息即逝的间隙破绽之上,凭借对阵法机关近乎本能的洞察,为身后二人踏出了一条生路。
身后已天翻地覆,凶险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两侧的岩壁急速地开合挤压,发出摩擦巨响,岩壁上密密麻麻的针孔如同蜂巢,持续不断地喷射出淬毒细针,脚下的地面更是不断塌陷、翻卷,那些原本可供立足的悬空石阶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碎,更兼有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狂风,卷挟着碎裂的石块与锋利的金属残片,如同狂暴的鞭子,无情地横扫、切割着整条狭窄的通道。
孟希言与林喻咬紧牙关,紧随在尘砚身后,方才稳住的气血,在这般剧烈的压迫下,再度剧烈地翻腾起来,喉间已隐隐泛起腥甜。
孟希言只觉得脚下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却丝毫不敢有片刻停歇。她手中那柄铁扇不断开合挥舞,艰难地格挡开那些从刁钻角度飞射而来的毒针与碎石,更是将扑面而来的、夹杂着腥甜气息的毒风煞气尽数拦下。只是巨大的反震力道让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几乎要握不住扇柄。
林喻更是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挡下数枚刀片,衣衫上遍布血痕。
三人便在这般险恶的境地里一路踉跄奔逃,命悬一线。
终于,在前方通道的尽头,隐约透出了一缕极为微弱的天光——出口,已近在咫尺!
“快跑!”尘砚一声低沉而急促的断喝,手中剑势骤然暴涨,凛冽的剑气横扫而出,硬生生劈开了横亘在出口前的最后一道禁制。
三人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前冲的惯性齐齐纵身,险之
又险地冲出密道。
晚风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久违的天光虽有些刺目,却让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顿时消退了大半。
然而,未等三人踉跄着站稳身形,一道凌厉到了极致的箭势骤然从侧旁阴影中破空而出,角度刁钻狠辣,速度奇快,且箭簇之上缠绕着一层稀薄的蚀骨毒瘴,划破空气时带着淡淡的腥臭,直取两人的周身要害!
千钧一发之际,林喻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拧身侧步,将身旁的孟希言狠狠拽向自己身侧后方。
“咻——!”
锐利的箭矢撕裂晚风,发出凄厉的尖啸,擦过林喻的肩胛骨边缘,带起滚烫的血花,那箭势未因这撞击而完全消歇,余劲带着毒瘴继续斜斜掠出,又“嗤啦”一声划破了孟希言腰侧的衣料,在她肌肤上割裂出一道细长的伤口。
尽管之前已服下解毒丸,但一股阴冷的麻木感仍沿着受伤的经脉飞速向上蔓延,林喻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凭借意志力强撑住身体,看向孟希言。
几乎在同一时刻,孟希言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腰侧传来的撕裂般痛感清晰而尖锐,那一箭所附带的冲击力道仿佛瞬间抽空了她大半的力气,让她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踉跄了一下。
尘砚立刻施展幻术,三人的身形、样貌在光影扭曲间迅速变幻。紧接着,他左右开弓,一手一个揽住受伤的孟希言与强撑的林喻,另顺便拔出开关玉牌,随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方向疾冲而去!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山林阴影的刹那,身后缓缓传来了机关齿轮转动咬合之声,护山大阵彻底闭合。
尘砚一路狂奔,不敢稍作停歇。体内的刀片、箭镞与毒针塞满了每一处骨隙,沉甸甸地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直到奔出足足二三里地,确认身后没有危险,尘砚才寻了一处隐蔽的山坳岩洞,扶着两人停下脚步暂作歇息。
刚一进洞,孟希言便忍着腰间剧痛,跌跌撞撞扶着岩壁站稳,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带的伤药与干净麻布,转身便要先给林喻处理肩胛的伤口:“快把里衣脱下来,我看看你的伤,那箭上带毒,虽然提前服了解毒丸,可伤口不尽快处理,还是会出问题。”
林喻本想先让她处理腰侧的伤,可见她眼神执拗,只得依言脱下染血的里衣,露出肩胛那道深可见骨的狭长伤口。
孟希言看得心头一紧,清毒、敷药、包扎,一连串动作下来,她的额角已经沁出细密的冷汗,腰侧的伤口因为不断动作,血又再次渗了出来,洇红了一小片衣料。
林喻看在眼里,不等她缠完自己的绷带,便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声音哑得厉害:“别忙了,该给你处理了。”
不由分说,他便拿过她手中的药瓶与麻布,侧身让她靠在岩壁上坐下,小心地拆开她腰侧被血浸透的衣料。那道伤口同样细长,所幸并不太深,林喻的动作比孟希言刚才更加轻柔,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她。
尘砚靠在岩洞入口,背对着二人,边卸骨头里的兵器,边将洞内的动静全都收在耳中,骷髅头骨微微侧着,像是无声地笑着。
直到两人都处理好伤口,他才缓缓转过身来,“走吧,回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