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透过阶梯教室的落地窗,筛下一层温柔的金辉。可容纳百人的大教室内座无虚席,连过道都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细碎的低语声此起彼伏,却难掩空气中高涨的期待。

    Garcia小声对Emily说道:“你们平时到哪儿都那么受欢迎吗?”

    Emily的神色也有些困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此次邀请BAU前来的是纽约大学法学院教授、心理学系附属教授阿瓦尼?苏德教授,她走上讲台,身后清一色身着干练正装的BAU组员一字排开,深色西装沉稳利落,瞬间让喧闹的课堂安静了大半:“本科生的犯罪学课堂能够邀请到如此具有实践水平的客座发言人实属罕见,不过今天我们恰好有这份独特的运气,我对我这位老朋友的到来十分高兴,让我们欢迎著名作家以及联邦调查局探员DavidRossi以及他的队伍,行为分析小组。他们同意在这个下午抽出自己三个小时的宝贵时间来谈谈行为分析组的工作内容和运行机制。大家欢迎。”

    Rossi在雷动的掌声中走上前去,他唇角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亲和:“谢谢,苏德博士。她刚提到我是她的一个来朋友,她的意思是我们认识了很久,而不是我很老。”

    台下的学生们笑了起来。

    “如她刚才所说,我是特别督查探员Rossi,我身后的是我的同事们,分别是特别督查探员Prentiss、Hoter、Man,这位最年轻的是Reid博士。我们今天还特别请到了技术分析员PenelopeGarcia小姐来负责为我们播放幻灯片。

    简单介绍一下,在行为分析小组,我们采用行为科学、研究、案例以及训练来追踪恶魔,其中有强/奸犯、恋/童癖、恐怖分子,以及我们的专长,连环杀手。”

    Man刚一开口就换来一片口哨和笑声,他身形魁梧挺拔,神情爽朗,格外贴合年轻学生的节奏:“有人知道什么是连环杀手吗?”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抢先回答:“犯下不止一起杀人案的凶手。”

    “不错,根据条例,犯下三起案件即应当被认定为连环杀手。”

    那个女生朝Man眨了眨眼,Man继续说道:“不过对我们来说,性质远比数量重要。今天我们要谈的是,连环杀手的成因,以为内如果我们知道了成因,我们就能够想办法抓住他们。”

    Garcia在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投影出了一个对着镜头笑容拘谨的金发女孩子的照片,他们看起来和台下的学生们差不多年纪。

    Emily站姿松弛却依旧端正,气场冷冽又通透,她目光扫过台下年轻鲜活的脸庞,声音清冷悦耳:“这位是蕾切尔摩尔,华盛顿波斯坎市人,她17岁离家出走,她的家境贫穷,家庭也不完整。她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离开了她的父亲,因为他会酗酒并且在酒后对她实施家暴。”

    Garcia切换到下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阳光开朗,笑容标准得如同牙膏广告,深褐色的头发光泽动人:“这位是蒂娜戴森,来自西雅图的一名19岁大学生,她有一笔信托基金,成绩优异且来自一个人幸福美满的家庭。两个女孩子的背景差异非常大,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遇上了行为分析组碰到的犯案次数最多的连环杀手。”

    Garcia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展示了一些被害人局部的现场照片。Rossi继续说道:“这是本案的一些照片,这个凶手绑架她们,将其囚禁起来,饿上几天,然后通过切除卵巢的方式杀害了他们,目前我们已知的死者人数至少有四十人,但我们相信实际上死者超过了100个人。”

    Hotch身姿挺拔端正,眉眼沉稳肃穆,他声音低沉清亮,语速平稳规整,自带极强的公信力:“我们认为这个连环杀手成长于一个对他极其不利的环境里,他根本没有机会做好人,他遭受了多年残酷对待以及生理上的虐待,包括心理上的深刻伤害,他不是遭到忽视就是被人虐待。我得先声明,不是所有受到虐待的儿童都会变成连环杀手,也不是说所有疯子都会去杀人,但是这个不明嫌疑犯,经受了超乎常理的虐待,这与他后来犯下罪行的原因和犯案的手段密切相关。我们今天选择这个案例,是因为早在1992年我们在西海岸地区前后发现了多具尸体,因为找不到更恰当的形容词,只能说此案是个典型案例,这个嫌疑人的童年是一个熔炉,这个熔炉打造出了一名精神变态杀手。”

    Reid站在台上,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看向Cecilia,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正中间,背着帆布袋就像是一个专门来听课的学生,有一个穿着帽衫的年轻男大学生坐在她身旁,他刚才起码和六个人换了座位才坐到Cecilia旁边,在过去的十分钟里侧头看了Cecilia十三次。

    Reid微微垂眸转了一下手中的笔,抬眼时清澈的目光扫过台下,语速比平日稍缓,温和清晰:“尸体是调查案件的基础,被害人是映照凶手心理的窗口。大家得明白没有两个连环杀手是一模一样的,他们在行为分析届有各自的特点,遗传学、脑化学、心理学以及环境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下面有一个男生好奇地发问:“你说的这些你们都懂吗?”

    Reid眨了一下眼睛,大脑皮层在这一瞬间同时处理着两件事:“我们大多数人在研究生阶段都在变态心理学和社会学等领域做了大量工作,并对相关案例和现有的理论展开深入的研究。”

    Cecilia旁边的那个男生姿态散漫松懈,完全没有听课的心思。在人人专注听讲的氛围里,他在频繁的侧目发现Cecilia根本没反应后,开始肆无忌惮地侧着身子,目光黏在身侧女孩身上,带着一种刻意拿捏、自以为帅气的轻佻感。

    他指尖捏着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白色小纸条,笃定自己的搭讪手段足够迷人,随即故作潇洒、轻佻随意地将纸条推到女孩桌前。

    Cecilia没有理他。

    Reid站在讲台中央、视野开阔,所有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

    刚才提问的人再次对台上的Reid发问道:“那你主修的学科是什么?”

    Reid微微清了清嗓子,语速开始像一台老式打字机般噼啪作响:“我拥有化学、数学以及工程学的博士学位,外加心理学和社会学的学士学位。哦对,后天完成毕业典礼学位授予仪式后,我还可以取得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学士学位。”

    全场鸦雀无声。

    Garcia小声问Man:”你知道他又有一个学位了吗?”

    Man摇了摇头。

    Cecilia身边那个灰色帽衫的男生假装打了个哈欠,然后顺势把左臂舒展着搭在Cecilia的椅背上,像一只懒洋洋地完成领地标记的猫科动物。他歪着头说了句什么,Reid通过微表情读出了口型:“Hey?你是哪个专业的学生?”

    Cecilia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男孩两秒。

    那个男生见她终于有了回应,他肩膀微微前倾,用一种“我只是在看你的笔记”的伪学术姿态靠近她,然后突然低头,像是只大型犬用鼻子顶主人的手一样想用额头碰一下她的肩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心软”的无赖气息。

    Cecilia皱着眉躲开了。

    Reid停顿了恰到好处的一秒,然后抬起眼,非常自然地、像随意扫视全场一样,目光掠过那个男孩的脸,“她本科是哈佛传媒、硕士是普林斯顿心理学,第五排从左往右数第17个穿灰色帽衫的男生,你可以不要再骚扰我们行为分析小组的实习生了吗?”

    全场的学生闻言,不约而同地回头朝着他所说的方向看了过去,开始窃窃私语。

    除了Cecilia,她的目光穿过人海准确地落在了Reid身上,微微歪了下头,随即没忍住地笑出声。

    那个男生被所有人看得耳朵通红,他两手一摊,一副无辜的样子:“为什么不能搭讪,这个实习生是探员你的女朋友吗?”

    Cecilia侧过头看他:“你看起来不像是只骚扰没有男朋友的女生的人,还有这证实你刚才确实没听课,这位是Reid博士。”

    灰色帽衫男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像是被当场击毙,旁边有学生看着他一直尝试在憋笑,但是肩膀抑制不住地狂抖。

    男生愤然离场。

    Reid的嘴角不受控地向上提了两毫米。他立刻用一声咳嗽压了下去,手指顺势敲了敲讲台边缘,话锋一转:“回到本案的第一个受害者身上来,尸检结果显示她身上有五十三处刺伤,这叫做过度杀戮,代表憎恨、挫败感,说明该谋杀存在某种私人过节……”

    两个小时的时间过得很快,BAU完成了他们的授课任务,接下来是自由提问环节。

    “非常感谢FBI行为分析组各位探员的精彩授课,这一堂课让在场所有师生受益匪浅,也让我们真正窥见了犯罪心理侧写的专业与伟大。”苏德博士的话音真诚恳切,先向BAU众人微微倾身致意,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开口,“但今天的授课,其实不止是一场讲学,我们还有一份精心筹备的惊喜,送给在座各位探员。”

    此话一出,不仅台下学生哗然好奇,再次开始交头接耳。BAU几人也纷纷对视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诧异。连被邀请的Rossi本人都微微蹙眉,神色沉稳却暗藏不解。

    苏德博士笑着继续解释,声音清晰传遍整间教室:“相信各位探员早已淡忘一桩旧案,数年前,你们曾接手并侦破一起恶性跟踪恐吓案件,成功解救了深陷危机、备受骚扰威胁的当红女星——LiArcher。”

    教室的灯光毫无预兆暗下来,然后一束追光从天花板最高处射下,打在教室左侧的入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儿。金色卷发披散在裸肩,红色长裙从修长的腿边垂落,像一匹流动的绸缎。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是一帧电影。

    全场寂静了三秒。

    然后有人尖叫了,之后是此起彼伏的、会震碎耳膜的、几百个二十岁大学生同时认出一张脸的集体嘶鸣。

    “LILA!”

    “我的天那是LiArcher!”

    “传闻居然是真的!!!”

    那个女孩朝大家挥了挥手。她的笑容明亮、精准,像训练过两千遍的反射弧,但Reid注意到她挥手的方向,在划过全场之后,有一个极细微的停顿,然后朝讲台这边偏了大约十五度。

    “LiArcher从未忘记各位的救命之恩。”苏德博士望向神色各异的BAU组员,缓缓道出真相,“她近期有一部聚焦跟踪狂的电影即将全国上映,影片核心灵感,正是来源于当年你们解救她的真实案件。这次纽约大学客座授课、校园宣讲,都是她特意联合校方筹备的电影宣传公益环节,只为以这样温柔的方式,当面致谢回馈曾经拯救她的你们。”

    Li从讲台旁的楼梯走了上去,高跟鞋踩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被麦克风放大,像节拍器。她走到讲台边,自然地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无线话筒,转身面对全场。

    “大家好,”她说,声音经过话筒处理后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我是LiArcher。站在我身后的这几位,五年前在我还不太会选剧本、也不太会选交往对象的时候,救了我一命。”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和鼓掌。几个学

    生站起来拍照,被工作人员示意坐下。

    Li等了几秒,等喧嚣稍稍沉淀,然后侧过身,朝BAU六个人方向摊开手掌,像在展示一件珍贵的展品。“今天这场授课,是我和电影制片方一起策划的惊喜。我们和学校沟通了很久,感谢纽约大学愿意配合这个疯狂的想法,目的是为了让你们亲眼看到,那些在银幕上分析连环杀手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怎么样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BAU每个人的脸,最后停在Reid身上。她说:“五年前他们坐在我的房车里,用白板画地图、算时间轴、分析一个我以为我认识却并不了解的人的脑子。我当时就想,这些人应该被更多人看见。所以——”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投影亮起,上面是《镜中人》的正式预告片。画面中央,一个模糊的男人身影站在浴室的雾面玻璃后,镜子上用口红写着同一行字,缓缓浮现又消散。

    但Reid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台下,无论工作人员如何制止,学生们站起来想要挤到前面拍照,只有一个人逆流而上,朝着阶梯教室的大门走去。

    在预告片播放的三十秒里,Li悄悄后退了半步,退到他们六个人中间,悄无声息地挤进了Man和Emily之间那个刚好能容下一个人的缝隙。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Reid的袖口,只有一毫米的接触,像蝴蝶停下又飞走。

    然后她侧过头,用只有Reid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在念一句背了很久的台词:“制片方说要拍你们的反应镜头,剪进宣发特辑。但我跟他们谈了一个条件……”

    灯光重新亮起,全场掌声雷动。预告片结束,银幕定格在片名和上映日期上。

    Cecilia在出门之前,回头看了讲台一眼。

    Li举起话筒,朝全场露出那个完美的、会出现在所有娱乐头条上的笑容,但她的眼睛看着Reid,轻声说道:“一年前我提名MTV电影奖的那场颁奖礼,我在红毯上说的那句‘感谢那个让我感觉安全的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弗吉尼亚的公寓里看直播,所以我今天想要当面告诉你。”

    全场安静了一拍。

    然后Li笑了,不是那种红毯训练过的笑容。是那种嘴角先歪了一边,然后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真实的笑。

    在场几个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礼堂里炸了,有人吹了一声又长又响的口哨,有人哭着尖叫。

    在教室的大门被打开的瞬间,Reid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慌乱。

    Reid没有犹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穿过第一排学生伸长的腿、踩到了一只掉在地上的手机,他低头说了声“抱歉”但脚步没停,他的西装下摆被步子带得扬起,黑色的皮鞋踩在阶梯教室的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不规则的叩响。

    Li在后面喊了一声:“Spencer!你去哪儿?”

    Reid头也不回,手已经推开了后门。

    他快步走向楼梯间,推开那扇门。

    楼梯间空旷而安静,只有回音荡来荡去。他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的出口门正在轻轻地来回摆动,像刚被推开过。他扶着扶手,两步并作一步往下跳,皮鞋在金属台阶上敲出急促的咚咚声。

    推开一楼的门,外面是纽约大学华盛顿广场校区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华盛顿广场公园的草坪上坐满了人,有人遛狗,有人晒太阳,有人在长椅上读一本摊开的书。梧桐树的枝叶在风里晃动,光影在地上碎成无数游移的斑点。

    Reid站在门口,视线快速扫过整片视野,左边那张长椅坐着一对情侣,右边草坪上一个小孩在追鸽子,正前方那个金发的女生在打电话,但Reid看清了她的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没有她。

    Reid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面,像电影里预设的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风穿过枝叶,他的领带被吹起来,又落下去。没有人。

    他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他往回走,步速比跑出来的时候慢很多,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缝。

    他身后的楼梯门再一次被推开,是Man追了上来,他看见Reid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他站直了,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说:"没追上?"

    Reid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Man跟上来,和他并肩走,“你确定她往这边跑了?”

    Reid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停,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可能走了另一边。消防楼梯有两条,一条通华盛顿广场,一条通……”

    “你要去另一条看看吗?”Man接话,他侧头看了Reid一眼。

    Reid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

    “不去了。”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据结论。

    Man在他旁边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Reid没有反应。Man说:“别担心,她有司机甚至可能还有保镖,绝对不会出任何事的。”

    Reid点了点头,他没有转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湖面上的一层薄冰在破裂之前的那种颤动。

    他说:“她今天早上就在因为Li的事情在生气。”

    Man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关于这个,我有些事没来得及跟你说,你知道飞机上我们不在一块儿,下飞机了我和Cici又在一辆车上……”

    Reid眯起眼睛看向Man:“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