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cilia沉默地坐在达拉斯的晨光中,面前是她送给Megan的那本《米克罗梅加斯》,当初那位出版业的花花公子告诉她这是初版,Reid却一板一眼地说这是第二版,在初版后几个星期发行。
Cecilia还是把它寄给了Megan,她不知道Megan是否读了它,因为这是所有书里唯一一本没有任何批注的。
Reid在她身后将书一本本地恢复原位,一如Megan在时。
然后他开门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他提着早餐回来了,一杯红茶,一杯咖啡,还有两块司康饼。
他把红茶放在Cecilia面前,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次。
红茶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然后散掉。窗外达拉斯的天空蓝得不像话,雨停了,整个城市像被洗过一遍。
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虽然那两块司康饼硬的像石头,两个人都还是吃完了。
Reid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后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袋后折返,但是这一次他停在三步之外。这个距离精准到像是用尺量过的,足够说话,但不足以触碰。
“这是公寓的转让文件。”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去,手指在Cecilia接住的瞬间就松开了,仿佛多握一秒都是越界。
Cecilia没有打开,她抬起头看他,Reid的视线落在她耳后某处,精确地避开了她的眼睛。
Cecilia将文件袋放在了一边,轻轻拍了拍,像是在确认什么令她安心的东西,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出了一整夜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话:“我给你转一千万。”
“不需要那么多,我只是替你保管。”Reid终于把视线移回来,扫过她的脸,像确认什么似的,又很快移开,“保管费你已经用那本《四签名》支付了。”
八年的时间,他们都变了很多。Cecilia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如同地中海阳光下的海面一般热烈,对于Reid所说的话,她也似乎并不想解释什么,她只是云淡风轻的转过头去,看着这座苏醒的城市,仿佛她只是太累了,累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可是Reid却从中读出了她未说出口的每一个词,他知道那一千万会以一种不被联邦调查局质疑他作为探员的品格的方式到他手上,于是他说道:“我会把不属于我的钱都捐出去。”
包括他从赌场和金融市场上赢来的所有钱。
而Cecilia也很明显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们都很清楚这种默契从何而来,这种默契在此时此刻突然变得很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又变得很重,重到压得人喘不过气。
Cecilia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生动的表情,她拧着眉看向Reid,问道:“你打算捐到哪里?”
“SanareReceptusAward。”
Cecilia的嘴唇动了动,她紧拧的眉头这一次松开了,但是她看向Reid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随便你。”Cecilia拿着那本《米克罗梅加斯》站了起来,然后往外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49往下跳,48,46,45……
Cecilia靠在电梯壁上,金属的箱体上影影绰绰倒映出她的影子。
Reid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电梯门,下颌线绷得很紧。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碰了一下。
然后同时移开了。
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司机站在门口,黑色西装,看见他们出来,朝他们微微躬身点头,全程没有发出声响。
Cecilia走出大门,达拉斯的阳光砸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看见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引擎已经发动了。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Reid站在大堂门口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阳光只照到他的鞋尖,整个人在暗处。他的外套被穿堂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我下午两点十五的航班回弗吉尼亚。”他说。
他不打算坐她的私人飞机,要乘民航走。
他站在黑暗中,光照射不到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瞳孔,至少Cecilia看不清。
“我知道了。”Cecilia说。
“Cecilia,”他叫她的名字,然后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长。
长到Cecilia的心跳漏了一拍,长到她以为他会说“我们之后再见”,或者……或者任何一句不是告别的话。
但是他没有。
Reid看着那双专注地看向他的灰蓝色眼睛,有几秒钟的愣神,似乎有什么让他那座大脑内的图书馆突然断电了,可是也只有那么几秒,然后那个克制到近乎残忍的、公式化的微笑浮上来,Reid的声音从那个三步之外的距离传过来,清晰平稳得如同他在案件复盘会上做结案陈词:“恭喜你,新婚快乐。”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下面奔涌的暗流,他像是回到了那个雨夜,Cecilia拽着他的衣领,质问他是不是疯了。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司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SUV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达拉斯的午前车流。
Cecilia坐在后座,没有回头。
但是她看着车窗。
车窗是暗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是从里面能看见外面。她看着大堂门口的那个身影,站在阴影里,微微低垂着头,被发丝挡住了所有表情。
Cecilia看着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车子转过街角,被一栋楼挡住了。
她才收回目光。
她的手还攥着那本《米克罗梅加斯》,封面被她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印子,掌心已经被书角硌出了红印。
Cecilia闭上了双眼,她老毛病又犯了,整个肺叶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刺得她生疼。
她一次又一次地做着深呼吸,努力让自己梗在喉头的怒意伴随着呼吸的节奏慢慢平复,但是她做不到。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她的心脏里冒出来,越扎越深。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达拉斯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玻璃幕墙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Cecilia忽然拿起手机,打开银行应用,输入了Reid的账号。
什么狗屁内部审查道德条款,联邦调查员需要对巨额财产来源进行说明。
她输入1后输入了七个零,直接没有任何说明把钱转了过去。
填你的十七张义务申报表格并且坐到局务约谈会的一堆老古董面前解释说明去吧。
引擎的轰鸣在停机坪上回荡,私人飞机的舷梯已经放下,Cecilia如同一个步履匆匆的旅人,裹紧了衣服就往飞机上冲,像是急不可待离开此地。
但是在舷梯的最后一台阶梯,她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她转身看向身后,那里空空荡荡,但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Cecilia站了许久,她脑子很乱,想起Megan公寓的香水味,想起那一本有一本摊开的书如同旧书的坟场,想起那杯加了蜂蜜的红茶,想起Megan的《百年孤独》里勾画过的那句——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机场的风让她胸口的疼痛加剧,她重新迈开步子,登上舷梯,机舱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Cecilia直奔吧台,抓起了冰镇好的香槟冲进了机舱里,空姐被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吓了一跳,拿起香槟杯跟了上去,却见Cecilia将酒瓶往桌上一放,“打开就行,不用杯子。”
Reid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她的转账,Cecilia几乎都能想到他手里握着手机,像一个面对复杂方程却找不到解法的高中生。他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推理、所有的行为模型分析,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
他以为“三英尺距离”是清晰的边界,以为“两清”是让彼此解脱的最优解,以为他说“新婚快乐”的时候她已经懂了。
他打电话找银行拿到了Cecilia的号码,此刻拨打过来,Cecilia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她早已熟记于心的号码,按下了拒接,接下来直接关机。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的时候,Cecilia才把香槟放下。
Cecilia看向窗外。
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觉得自己看到了纽约的星光。
向月亮起誓。
可是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不要指着月亮起誓,它是变化无常的,每个月都有盈亏圆缺;你要是指着它起誓,也许你的爱情也会像它一样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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