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还有三天就要迎来FBI的年度体能测试,Reid和Garcia像两个被判了缓刑的犯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训练场,那里对他们来说简直像是一个巨大的烤箱,将他们翻来覆去煎烤。

    Reid趴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连帽衫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袖口挽到手肘,小臂上的肌肉在微微发抖。他的脸很红,红到了耳根,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很快就被太阳晒干了。

    他的眉峰处还有昨天行动中被犯罪嫌疑人打伤留下的缝针,右脸上还有一块擦伤,让他看起来更加可怜。

    他旁边,Garcia直接躺在了草地上。

    她的粉色发带歪了,从精致的卷发变成了贴在额头上的几缕湿漉漉的线贴在汗湿的脖子上。她的运动服是亮紫色的,她自己选的,说“紫色能激发潜能”,现在已经被汗浸成了深紫色,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巴张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要死了,”Garcia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Spencer,我要死了。我能感觉到我的心脏在罢工。它在说‘Penelope,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们不是说好一辈子坐在电脑前面的吗’。”

    “我也……”Reid喘了口气,“我也快死了。我的肺,我的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燃烧的棉花。”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Garcia哀嚎,"我们是技术人员!我是技术分析科的,你是,你是那个用脑子的!我们为什么要跑1600米?你在行动中跑过1600米吗?这不合理!这违反人权!这……”

    “年度体能测试,”Reid说,他终于把呼吸稍微调匀了一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所有FBI雇员每年都必须通过。包括技术人员,包括我们。”

    “如果我这次没过,我宁可他们把我解雇了也不想要补考,”Garcia说,她坐起来,从运动背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水壶,喝了一大口,然后呛到了,咳了半天,“你确定人类进化出直立行走不是为了逃避跑步?”

    Reid坐在她旁边,大口喘着气,“早期人类确实以耐力奔跑著称。但那是为了追逐猎物,不是……”他咳了两声,“不是为了在跑道上证明自己不会被FBI开除。”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累,虽然确实累,是因为他刚才跑步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想那笔钱。

    Garcia也想到了。

    她坐在草地上,抱着水壶,看了Reid一眼。她的眼睛在粉褐色的墨镜片后面闪着光,那种八卦的、关心的、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光。

    “Reid”她说,声音压低了,像怕被风吹走,“那笔钱……怎么样了?”

    Reid的身体僵了一下。

    “哪笔钱?”他说,虽然他知道她在说哪笔。

    “别装了,”Garcia说,“就是那笔。一千万。从Cici的账户转到你账户上的那笔。我上周查你财务记录的时候……哦别那么看我,我不是故意查的,是OPR让我协助调取你的银行流水,他们要做利益冲突审查,我就看到了。一千万,Reid,一千万美元。你这辈子见过这么多钱吗?”

    Reid没有说话。

    他背对着太阳,把脸埋进手里。

    “她不接我电话,”他的声音很闷,从指缝里透出来,“我打了四次。四次都直接转到语音信箱。她……她或许把我的号码拉黑了?还是就是不想接。我不知道。”

    Garcia看着Reid,他甚至不愿意提Cecilia的名字,好像那是某个不该说的词。

    “但是……”Reid抬起头看向Garcia,他因为在烈日下狂奔,此时眼睛红红的,或许是这个原因,“她让她的财务顾问和律师联系我了,案子还没进入审查阶段就给我发了邮件,附了全部的资金来源证明、房产交易合同、还有……还有一份声明,说这笔钱是达拉斯那套公寓的购房款,加上……”他顿了一下,“加上联邦政府认可名单里的鉴定机构出具的MeganKane的藏书和遗物的估价。他们说,配合我向联邦政府作出合理说明。所有文件都准备好了,签字盖章,合法合规。”

    Garcia眨了眨眼,然后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个“哦”拖了三个音节,从恍然大悟到意味深长,“所以她不接你电话,但是她让她的律师帮你应付OPR?”

    “嗯,”Reid说。

    “这算什么?”Garcia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置信,“Cici是在帮你还是在罚你?”

    Reid苦笑了一下.

    “她在帮我,因为她知道如果这笔钱说不清楚,我会被OPR调查,会被停职,甚至会被开除。她不想让我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

    但是她不接电话,不允许他把事情说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

    他想起了之前那次Cecilia给全BAU的成员升了舱,除了他。八年过去了,她性格里跳脱的部分依然没变,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Reid,如他所愿,钱的事清了,法律的事清了。但是他们之间……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及时刹车,让自己不要去试图明了她到底想表达他们之间怎样的关系。

    这个时候一个穿着连帽衫戴着帽子低着头像是训练场是他的T台的男人沿着黄线朝他们走了过来,联调局给这两位体测落后生安排了教练,Garcia朝着那人来的方向看去,恶狠狠地说道:“这些搞体育的通常都是混蛋,他连走路看起来都像是个混蛋。”

    “等等,”Reid微微眯起了眼睛,“我觉得那是Man。”

    那个步履悠闲的“男模”走近了,果然是Man,穿着训练服,手里拿着一个计时器,脸上带着那种让Reid和Garcia同时后背发凉的笑容。

    “Man?”Garcia说,她的眼睛瞪大了,“你……你怎么在这里?”

    “看来我是你们新的体能教练。”Man说,“瓦金斯生病了,所以今天你们算是走运了,我来当教练。”

    Garcia面无表情地赞叹道:“那真是太棒了。”

    Man取下了帽子,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坏笑,“伙计们,拜托说真的,你们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体能测试不过就是走个形式,我本来可以让你们不用考的。但既然你们没跟我说,你们准备好锻炼吧。”

    “不,”Garcia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可以让我们不用测试。”

    但是她看到Man脸上那种标准混蛋的笑容,瞬间被激发了斗志:“不就是1600米!我现在就跑。”

    “不不不,”Man说,他弯下腰,一把把Garcia从草地上拽起来,“体能测验可不止跑1600米,在我的监督下,可是3200米。”

    Reid也站了起来。他的腿有点软,晃了一下,Man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重复了一遍Garcia刚才的问题,人类为什么进化出直立行走。

    Man拍了拍他的肩:“因为跑不过猎豹的祖先都被吃掉了,跑。”

    两个人开始绕圈。Garcia的速度从一开始的“跑”逐渐降级为“慢跑”,然后是“比走路快一点”,最后是“勉强维持跑步姿势的走路”。

    Reid比她好一点,好大概两百米。

    Man在终点线旁边站着,掐着计时器,像一尊铁塔。“最后一圈!快快快加速我奶奶杵着拐杖都比你们跑得快!”

    两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当场跪下。

    最后两人几乎同时过线。Reid比Garcia快了十四秒,但两人都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两台即将报废的引擎。

    Man按停计时器,看了一眼,皱眉,“Hey!你们俩这还差得远呢。”

    Reid躺在跑道上,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亮,有一朵云慢慢飘过。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肺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Garcia躺在他旁边,像一条被冲上沙滩的鲸鱼,嘴巴张着,一动不动。

    “babygirl?”Man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Garcia,你还活着吗?”

    “我……”Garcia的声音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死了,我现在是一只鬼。”

    Man笑了。

    “起来,”Man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拽起来,“格斗场在那边。热身完了,我们开始近身格斗。”

    “不!!!”Garcia哀嚎,“Derek,我求你了,我跑了3200米,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死人不能格斗的。这违反……违反死人的权利。”

    “死人的权利不在FBI体能测试的考虑范围内,”Man眼睛里带着笑意,“走。”

    Reid和Garcia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我们能不能趁机逃跑”的眼神。但Man已经先一步往格斗区走了,背影写着“别想跑”三个大字。

    Reid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一条邮件提醒,发件人是CaryAgos的律所邮箱。

    邮件标题是:关于Reidv.FBI利益冲突审查的补充材料(第三批)

    他点开。

    邮件很长,附件有十几个PDF:资金流水、资产评估、合同副本、律师声明。正文很短,只有三行:

    “Dr.Reid,

    附件为补充材料第三批,请查收。如需进一步说明,请联系本邮箱或致电我方。

    Cabrini女士法务团队”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一个字,公事公办。

    Reid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五分钟之后,Reid和Garcia两人拖着残破的四肢走到格斗区的边缘。

    “对了,”Man像是临时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得逞的坏笑,“我最近还被指派做行政保护专用防御战术训练,所以你们会一起训练。”

    Reid心底有一丝不详的预感。

    格斗场是一个室内的垫子场地,铺着蓝色的软垫,四周有围绳,像一个拳击台。墙上挂着沙袋,角落里堆着护具,头套、拳套、护齿。

    训练场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场地中间一个女人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黑色训练服,身形削瘦但线条紧实,手上缠着绷带。她对面是特殊武器与战术部队的Marcus,之前他被Man抓去打棒球的时候遇到过他,身高六尺三英寸,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很深的酒窝。

    此刻Cecilia正被那个高大的SWAT队员从侧面锁住了腰,整个人几乎悬空,对方的右臂像铁箍一样卡在她肋骨下方。他的身形是标准的战术队员配置,宽肩窄腰,上臂肌肉将作训服的袖口撑得绷紧,汗湿的浅棕色短发在顶灯下反着光。但他的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在保持压制的同时留了余地,嘴角还带着一个弧度,像在打一场让他兴致很高的游戏。

    “Hey,Cici……”他笑着说

    ,声音低而稳。

    但是Cecilia没让他说完。

    她的左手猛然拍在他的右前臂外侧,同时她的整个躯干像一条被压弯的竹片骤然回弹,腰腹爆发出惊人的核心力量,右腿从被悬空的姿势里反向扬起,脚背勾住他后颈的瞬间,整个人以他的肩膀为轴,做出了一个近乎违背物理直觉的翻转。

    Marcus还没反应过来,锁骨上方已经多了一条小腿。

    Cecilia的动作没有停。她整个身体在空中翻卷了三百六十度,左腿跨过他肩头的另一侧,双腿像一把打开的剪刀般夹住他的脖子,髋部下压,重心沉降,从被锁腰的悬空状态到骑在他肩颈上的姿态,完成在不到两秒的时间里。

    她的膝盖内侧贴着他颈动脉两侧,大腿根部的压力均匀地卡在他肩胛骨上缘,这是一个标准的阿喀琉斯锁颈位,但她是骑在上面的,像一座突然落在山顶的庙。

    他猛地一拧腰,想用蛮力把Cecilia甩开。

    Cecilia从他肩上翻身跳下,像猫一样的稳,脚掌轻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额发有一缕湿了贴在眉骨上,被她随手拨开。

    随后她左手按住男人的右肩,右手从他的左臂底下穿过去,扣住了他的后颈,然后她的身体往左边一转,右脚绊在他的右脚后面,左手往下压他的肩膀,右手往上提他的脖子。

    在Marcus反应过来之前,Cecilia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整个人往下一沉,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去,同时左脚勾住他的左脚踝,右手在他的后腰上一推。

    Marcus摔了个仰面朝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后脑勺在点子上磕了一下,眼前发黑。他还没反应过来,Cecilia已经跨坐在他的胸口上,双腿夹住他的胳膊,右手按住他的额头,左手捏住他的下巴,往右边一拧——

    一个标准的颈锁。

    只要她再用力一点,他的颈椎就会脱臼。

    她的呼吸有点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是她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什么事,Marcus?”

    “wow!”Marcus有些艰难地突出几个字,随即却笑出声来,“全是杀招啊!OK,我认输。”

    Cecilia松开手,从他身上下来站了起来。

    Man鼓掌:“Cici,干得漂亮。”

    Cecilia走过来和他击掌:“我和最厉害的人学的。”

    然后Cecilia的目光落在了Reid身上,她朝他勾了勾手,像是在逗弄某种小动物,“过来。”

    Cecilia就站在那里,双脚自然分开,一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放松,下巴微抬,看着Reid。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

    虽然她脸上带着微笑,但是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

    Reid的行为分析模块正在疯狂报警。

    Man一掌拍在了Reid的肩上,“去吧,kiddo,她是你的教练。”

    “不,为什么是我和她,不应该是Garcia……”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Garcia非常识趣地向后退了一步,然后觉得仍然不在安全区域,于是又后退了一步,“Cici刚把SWAT最强壮的男人揍倒在地,我不可能和她打的,除非BAU不需要技术分析员了。”

    “去吧。”Man把Reid推上了垫子。

    “可是……”Reid还想挣扎一下,忽然Cecilia的右手从他手臂外侧穿入,扣住他肘关节内侧,身体猛然左旋,一个干净利落的撤步沉肩,同时右腿扫向他支撑脚的后侧。

    教科书式的肩车摔投,Reid的视野从顶灯变成了胶垫,后背砸在垫面上,声音闷而沉。

    “第一回合。”她居高临下地看着Reid,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天下午,Reid被以各种各样的姿势揍了一个小时,他尝试过还手,但是Cecilia一点都没手下留情。

    最后Cecilia神清气爽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抬手把散下来的头发重新扎成高马尾。

    Reid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围栏,一只手揉着左肩,另一只手撑在垫子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块旧淤青旁边又添了一块新的,颧骨上淡淡的红。他的上衣皱了,帽子的抽绳卷成一团,裤腿上蹭了一块灰,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猫挠过的毛线团。

    Cecilia依然一句话都没跟他说,径直走向Man和他碰了下拳,然后微微弯下腰直视着Garcia的眼睛说道:“我亲爱的Penelope公主,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星期的早餐,明早吃蒜香奶油乳酪贝果可以吗?”

    Garcia呆愣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意识明白Cecilia在说什么,然后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荧光粉的指甲在空气中比划着“你欠我一个解释”的手势。

    Cecilia伸出手,轻轻握住了Garcia那只正在比划的右手:“please?”

    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诚,漾着细碎的光,声音压得很低,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没有人能面对这种表情不心软。

    何况本来就像是一只装凶猛只会双手投降的小熊猫的PenelopeGarcia。

    她给了Cecilia一个大大的拥抱,她的那件“具有魔力”的紫色运动服很软,有一股甜甜的香水味。

    她在Cecilia耳边说,声音闷闷的,“我好想你。”

    Cecilia抬起手,回抱住她。

    “我也很想你们,”她说,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