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斯的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砸在车顶和人行道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整个城市都被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

    飞机降落的时候Louis给Cecilia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Louis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绅士地等她回电,而是很快又拨了一个,这次Cecilia接了,而Reid则先行走下了舷梯。

    Louis没说什么要紧的事,只是几句不咸不淡地关心,问了一下Cecilia的呼吸是否有什么不适,她的肺部每次飞行都不太舒服,而今天Louis知道了她上一次差点因此死亡的原因。

    Cecilia能够听出Louis的语气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缓慢涌上来,但是她没问,她只是说了“没事”,然后挂了电话。

    Reid在舷梯的尽头等她。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停机坪不远处是一辆黑色的SUV,这一次是Cecilia自己的车,不再是外交牌照。

    他们没有说话,从飞机上到现在,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八年的时间横亘在他们中间,他们却依然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知道对方呼吸的节奏和心跳的频率。

    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幸运还是诅咒。

    Reid撑着伞,Cecilia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他微微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肩露在雨里,很快就湿了一片。

    Reid从司机手上接过了钥匙,然后他打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达拉斯的夜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红色的尾灯,白色的路灯,黄色的店面招牌,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一栋高层公寓楼前,外墙是深色的玻璃和钢结构,在雨夜里泛着冷光。大堂很宽敞,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前台是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看见Reid进来,立刻站起来,非常恭敬地叫了一声“Dr.Reid”。

    Cecilia知道这处房产,是曾经菲尔丁给Megan准备的公寓,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因为这里住的是另一个Megan,她是横在Cecilia心里的一道伤疤,只要触碰,仿佛那一天的疼痛依然历历在目。

    顶楼49层,Cecilia跟在Reid身后,眉头微微皱着。

    当Reid刷卡的时候,他主动向她解释:“我把这里买下来了。”

    Cecilia愣住了,即使这里已经变成了所谓的“凶宅”,价格也不会低于600万美金。

    菲尔丁死后,这间公寓应该由Cecilia曾经的养母Allison继承,以Cecilia对她的了解,她必定不会把房子留在手上,但也必定不会亏本处理。

    Cecilia眼睛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你花了多少钱?”

    “我用了一点手段,”Reid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Allison在2008年有一笔未申报的离岸收入,大概一千两百万。我通过一个……渠道拿到了证据。我没有举报她。我只是让她知道我有这些证据。然后她以挂牌价三分之二的价格把公寓卖给了我。”

    实际上那个金额有零有整,那是Reid当时拥有的全部的钱,除了他变卖了一些珍藏的书籍外,还包括他被亚特兰大所有的赌场拉黑后赢出来的钱,以及一些未申报违反FBI几乎全部准则的市场交易行为。

    电梯到了49楼,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是暖黄色的,很暗,像黄昏。Reid走到走廊尽头,用门卡打开了房门。

    空气里有一股很旧的味道,灰尘、旧书、和某种很淡的已经几乎消失了的香水味。是Megan的香水。

    不是Cecilia所熟悉的那个Megan所用的香水,而是她趴在Megan的膝盖上,感受着好友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时闻到的,几乎缠绕在她每一个梦魇里的香气。

    Reid走进去,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打开了灯。

    灯光是暖黄色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在慢慢揭开一个沉睡了多年的秘密。

    Cecilia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动不动。

    这间顶层的公寓很大,开放式的客厅和书房,落地窗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外面是达拉斯的夜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彩色的光斑。

    这间房间没有任何主人留下的痕迹,没有代表社会关系的照片,没有独特品味的艺术品,衣帽间五花八门,整洁地像是一个随时会迎来下一位住客的酒店套房。

    除了一个地方。

    整面墙的书架。

    从地板到天花板,整整一面墙,全是书,书脊有磨损,有些书的封面已经卷边了,有些书里夹着书签,干枯的花、火车票、咖啡馆的收据、甚至有一片羽毛。

    大部分是英文原版,也有法文原版、德文原版、甚至几本拉丁文和俄语的。

    “她读很多书,”Reid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知道,我只是接受所谓的‘上流教育’,”Cecilia看着那面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她几乎喜欢所有作家。”

    她走进客厅,脚步很轻,像走在一个博物馆里。她的手指拂过书架上的书脊,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伏尔泰、王尔德、加缪、尼采、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波德莱尔、纪伯伦、托尔斯泰、奥斯汀、莎士比亚、海明威、马克?吐温、苏格拉底、柏拉图……

    Reid走到书架前面,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书。

    是一本法文原版的伏尔泰《哲学通信》。精装的深蓝色皮革封面,书脊已经磨损了,露出里面的浅色纸板。

    Reid将书翻到其中一处,递给了Cecilia。

    书页已经泛黄了,纸边有一点潮湿的痕迹,达拉斯的湿度大,这么多年没有人打理,书难免受潮。但是字迹很清晰,是Megan的字,很潦草,很大,用蓝色的钢笔写的,笔画很用力,像在刻什么东西。

    第七封信,关于英国的政体。伏尔泰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著名的评论,关于神圣罗马帝国——

    这个被称为、且仍被称为神圣罗马帝国的实体,既不神圣,也不罗马,更不是帝国。

    Megan在这句话的下面,用蓝色钢笔写了一行批注:Kay,你醉醺醺地对我和Paige说你可以买下整个罗马,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Cecilia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一天,Paige和Megan一起陪她去看Ben全国联赛,他们拿了冠军,庆祝的时候Ben被鲜花掌声还有美女簇拥,说Ben是冰场的王,所有人为他高呼凯撒大帝的名言:“Veni,Vidi,Vici!”(我来,我见,我征服!)

    有Ben的队友在Cecilia旁边让她牢牢抓住Ben,她难得地放肆,无所顾忌地说道:“拜托我有钱到足以买下整个罗马,何况罗马的王。”</

    p>然后Reid从书架上抽出第二本书。

    奥斯卡·王尔德写道:“英国人拥有三样值得骄傲的事务:茶,威士忌,以及像我这样的作家。

    但事实证明,茶是中国的;威士忌是苏格兰的;而我是爱尔兰人。”

    Megan在空白处写道:现在还拥有一位从不创作的伟大画家,虽然官方称她是意大利人。

    Megan甚至没有写明是谁,可是Reid还是将它从无数的批注中准确找了出来。

    Reid抽出第三本书。

    是加缪的《局外人》。法文原版,封面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阳光下。

    Megan在这本书上什么都没有写,但是夹了一张抓拍Cecilia的照片,那是她们在夏宫,背后是埃菲尔铁塔,一个娇俏可爱的女孩子想和男朋友合照,请Cecilia帮他们拍照,Cecilia按下快门的瞬间,他们在镜头前放肆地亲吻。

    风吹起了她的长发,没挡住她嘴角的笑。

    加缪在第一页写道:今天,妈妈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第四本书。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德文原版,黑色的硬壳封面,书脊上有金色的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Reid翻到中间,Cecilia读不懂德文,Reid在她旁边蹲下,指着那行字一个词一个词地给她翻译——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Megan在旁边写了尼采的另一句话:爱你的命运。

    拥有K、P,生命即永恒。

    时间是Megan死的前一个月。

    尼采说:“人类的生命,不能以时间长短来衡量,心中充满爱时,刹那即为永恒。”

    那个时候,Megan已经杀了两个人。

    她明明自己身陷一片荒芜,但是当她读到深渊时,却想到的是Cecilia时隔十六年再次和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纽约重逢,然后遭遇刺杀。

    Cecilia如同女巫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摸索着那个钢笔印试图感受Megan写下这些文字是怎样的心情,像是Megan离开的那个黑夜,一遍遍安抚她落在她发上的触觉。

    他们继续翻,一本接一本地。

    Reid从书架上抽出书,翻到有批注的那一页,递给Cecilia。Cecilia接过来,读Megan的字,看不懂的俄文、德语,Reid就在她旁边轻声为她做翻译,然后Cecilia沉默,Reid再抽出下一本。

    只有翻书的声音,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缓慢的、没有尽头的曲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

    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萨特的《禁闭》。

    契科夫的《第六病房》。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

    波德莱尔的《恶之花》。

    加缪的《西西弗神话》。

    柏拉图的《理想国》。

    ……

    Cecilia没有哭。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达拉斯的清晨有一种很特别的光,暖黄色的、带着湿气的光,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架上,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亮,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纪伯伦的《先知》里写:“爱不是占有,也不是被占有,因为爱在爱中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