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取下了原本铐在马鞍上的手铐,把手铐的另一端扣在自己手腕上,这是程序的一部分,押送嫌疑人时必须保持物理连接。冰冷的金属贴着两个人的皮肤,他们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在Reid将戴着手铐的Cecilia带到纽约分局的同时摩纳哥和她自己的律师就同步到了,但是他像是看不见这些人一样,抓着她的手肘径直往前走,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像倒计时。
Cecilia的律师是一个思维跳跃的红发女人,Cary的合伙人ElsbethTasi。
她穿着一件芥末黄色的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小雏菊的衬衫,脖子上挂着至少三条项链,其中一条看起来像是用回形针串起来的。
身上挎着四个包,是四个不同颜色、不同尺寸的包,有一个是帆布托特,有一个是亮粉色的化妆包,有一个看起来像午餐盒,还有一个是真正的黑色公文包,但上面贴满了卡通贴纸。
在得知那位逮捕她的警官将不参与审讯后立刻眯着眼睛向Cecilia问了一个问题:“这个Dr.Reid就是那位Reid是吗?”
受律师-客户保密特权的限制,连王储殿下都被拦在了门外。
Cecilia点了点头,两个人像是交换了某种无声的暗号。
ElsbethTasi忽然拍了一下手,像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哦天哪,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还高,他的臂展一定很长,他打篮球吗?不,他看起来不像打篮球的,他看起来像拉小提琴的,他拉小提琴吗?”
“乐器对他来说都是数学,他或许会拉,我不确定。”
“哦,”Elsbeth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失望,她已经跳到了下一个话题,“没关系!我哥哥拉小提琴,他拉得非常糟糕,但是他自己不知道,我们全家每年圣诞节都要假装很喜欢听他拉《沉思》。你知道吗,马斯涅的《沉思》其实不是为小提琴写的,它是歌剧《泰伊思》里的间奏曲,后来才被改编成小提琴曲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他知道。”Cecilia的表情变得既真实又温柔。
“哈?!”Elsbeth用一种轻快的声音发出了一个气音,然后她笑了笑了,那个笑容非常灿烂,像阳光照在玻璃上:“所以,你已经准备好证词了对吗,不对,你们。”
Cecilia每次见到Elsbeth心情都会变好,她会在在十秒钟之内问完六个不相关的问题,并且让每一个问题都听起来像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她还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Cecilia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Elsbeth歪着头,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问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的人。
“因为我是律师,”她说,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明显的答案,“我的工作就是知道一切。”
会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面对Elsbeth的问题,Cecilia再次给出了肯定答案。
“OK,那我去请探员们进来。”Elsbeth刚走出两步,忽然又像是想到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去而复返,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表情对Cecilia说道:“我真的非常喜欢你的套装,非常优雅。”
Cecilia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跳脱的思维,只是简单回了句谢谢。
尽管全程Reid和Cecilia两个人没有交流过半句案情,但是双方的证词却如出一辙,几乎像是两个人在面对面对话。
两个小时后,在FBI特别探员SpencerReid的作证下,CeciliaCabrini以紧急避险释放。
Cecilia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Elsbeth递给她的一瓶水,瓶盖已经被她拧开了,但是一口都没喝。她的衬衣领口被解开了一个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很浅的旧疤,圆形的烫伤。
她抬起头看向走道尽头,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一个不顾一切前往救援地点却没找到她的人。
他很高,肩膀很宽,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大衣,领口别着一枚她见过的胸针,王室纹章,小得几乎不显眼,但足够让任何知道他在看的人明白他的身份。他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花,是小苍兰。
他站在那束从高窗落下来的光里,像一个从杂志页面上走出来的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显示出“等待”这种词该有的局促。
他就是不局促。他从来都不局促。
“Louis”Cecilia叫他。
王储LouisGrimaldi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大衣下摆轻轻晃动。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但必须亲眼看见才算数的事情。然后他把花递给她。
“结束了?”他开口,声音偏低,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Cecilia接过花,小苍兰的香味很淡,和审讯室里那种金属和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让她猛地觉得前额一阵疼:“你不需要等在这里。”
Louis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需要。”
“Cecilia。”
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Cecilia转过身,Reid站在审讯室另一侧的门边,他的针织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果然还是歪的。
LouisGrimaldi还和她牵着手,他没松开,但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向走廊尽头那个穿歪领带的男人。
和在会议室里不同,这次他的浅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评估什么,像是一种政治家的本能,在判断来者的意图和威胁等级。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克制的礼貌。
王储嘴角带着一个礼貌的微笑,“Reid博士,我知道你为Cici做了很多,谢谢你。”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Reid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储没有移开视线。
Reid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视线在走廊半空中交汇,中间隔着一束小苍兰的香味和两小时审讯室里的沉闷空气。
Reid先移开了目光,他看向Cecilia。
LouisGrimaldi看了Cecilia一眼,然后非常有风度地松开了她的手。
他说,“你们聊。”
他转身走开了,步伐很稳,背影很直。他没有走太远,只是走到了走廊的另一端,和Hotch站在一起,两个人开始低声交谈,Hotch在给他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他微微点头,表情很认真。
他给了他们空间。
这是一个聪明人的做法,Reid不得不承认。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什么事?”Cecilia问,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她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矿泉水瓶的标签,一圈,一圈,像八年前她摩挲马克杯的杯口。
Reid看着她的手指。
“我想你跟我去一趟达拉斯。”他说。
Cecilia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像一道闪电,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她没有问为什么:“好。”
LouisGrimaldi走过来的时候,Cecilia对他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解释。
LouisGrimaldi看了Reid一眼,然后看向她。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克制温柔的平静。
“需要我陪你吗?”他问。
“不用,”Cecilia说。
LouisGrimaldi点点头。他没有追问,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嫉妒。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金发,像是在担心雨夜的潮湿会让她感冒。
“我让司机送你们。”他说,“结束了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Cecilia说,“还要飞机和航线。”
“好。”LouisGrimaldi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短,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他退后一步,对Reid微微颔首。
“Dr.Reid,”他说,“麻烦你了。”
Reid没有接话。
外面的雨不大,但是很密,像一张灰色的网,把整个纽约都罩在里面。
Reid撑着伞,Cecilia走在他旁边。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旧书和咖啡,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他们没有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街上的车不多,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的曼哈顿天际线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画。
从门口走到那辆外交牌照的车上,他们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纽约到达拉斯的最短飞行时间
为3小时30分钟。
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气流擦过机翼的声音,像是一种被厚地毯和隔音墙过滤之后的、近乎真空的安静。
Cecilia坐在靠窗的位置,她上了飞机之后就没说过话,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扶手上,但膝盖上还放着那束小苍兰,Louis让机组人员帮她带上来的。她低头看着窗外的云层,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片已经开始卷边的花瓣,一下,两下,捏到那片白色的花瓣皱成一团,再松开。
Reid坐在她对面。隔着一张窄窄的桌板,近到她膝盖稍微一动就能碰到他的膝盖。他靠在座椅里,左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面,没有节奏,只是无意识的、很轻的敲击。
他们没有看彼此。
但整个机舱里都是对方的气息。
Reid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在分局的时候换了干燥温暖的衣服,混合着那束小苍兰被体温烘出来的甜香,从桌面那头轻轻飘过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绕过他的手腕。
Reid把额头贴在舷窗上。
地面越来越远,纽约的天际线变成了一排小小的积木,哈德逊河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然后是云层,白茫茫的一片,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喜欢这个时刻。失重的瞬间,地面消失的瞬间,所有的烦恼都被留在了下面,而上面只有天空。
Reid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玻璃杯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Cecilia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停下了,不再捏那片花瓣。
那一刻,空气里有一种微小的变化,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经过同一个引力场。两个人的呼吸在某个节拍上重合了一瞬,然后各自错开。
Cecilia将花丢在了一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双手交叠,左手中指上有一道很浅的印子,那是那枚王室订婚戒指留下的,她刚才上飞机前把戒指摘了,放在了口袋里。
Reid看见了。
他没有问。
Cecilia微微侧身,换了一个姿势。这个动作让她的身体微微朝他的方向转了一点。她的膝盖差一点点就碰到他的膝盖,大概两厘米,或者更少,隔着一条窄窄的缝隙。
她没有移开。
Reid也没有动。他的指尖停止敲击皮面,安静地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分开。
机舱的灯光调暗了一些,机组人员进来过一次,放下一壶锡兰红茶和一小碟饼干,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隔间的门。茶壶冒着白色的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像一道透明的墙,又像一条不需要语言也能流动的河。
Cecilia伸手倒了一杯茶,她的手腕从桌面上方掠过,Reid能看到她手背上那条极浅的、几乎已经看不出来的旧伤疤,过去的八年,她身上添了很多伤口,他不知道那一道痕迹背后有怎样的故事,是不是她不小心切到手,而王储在她身后手忙脚乱地翻医疗箱。
她端着茶杯背靠回座椅上,低头吹了吹热气。杯沿距离她的嘴唇很近,但她没有喝,就那么端着,让热气扑在脸上。
Reid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用指尖捏着杯沿,像拿一只有精确重量的实验仪器。这个动作她从以前就觉得好笑,说过他“喝水都像在做化学实验”。现在他还是这样。
Cecilia终于侧过头,看着对面的人。
Reid依然看着窗外,他的侧影被机舱内微弱的暖光勾勒出一个柔软的轮廓。领带还是歪的。她看着他歪着的领带,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的窗外那些细小的光点,看着他搭在扶手上微微分开的手指。
她看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她在看他,也许他知道。
也许他的余光,那个侧写师训练出来的、永远在扫描环境里每一丝动态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她转头的动作,捕捉到了她目光落点的位置。但他没有侧过头来。他只是继续看着窗外,让她的目光可以安全地、毫无负担地落在他身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就这么面对面隔着一张窄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地,让飞机载着他们穿过越来越深的夜空。
气流突然颠了一下。机身轻轻一晃,她的膝盖滑过桌面下方那条窄缝,碰到了他的膝盖。
只碰了一下,那个接触持续了大概两秒,长到足够让她的体温通过薄薄的裤料传到他的皮肤上,短到两个人都来得及假装这是一次无意的、气流造成的自然触碰。
Reid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窗外出现了城市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铺开,像是在等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