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低头看着Cecilia的脸,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交叠在一起,她仰着头,下巴紧绷,她的眼眶很红,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一个他,像两枚在雨中淬过火的燧石。

    但在她的眼神里,他能读出来,她在用所有的感官捕捉他,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在记一场永远不想醒来的梦。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呼吸带着尚未平复的热度,喷在他下颌的皮肤上。

    雨声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你让人跟着我?”Reid问,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哑,“这么多年都是?”

    Cecilia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我只是……”

    远处的路灯从伞侧斜斜切了进来,把地面分成明暗两半。

    Reid站在暗的那一半里,但灯光刚好擦过他的肩膀,照出他大衣上沾着的雨水。他的头发比八年前长了一点,瘦了,瘦得很明显,颧骨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但那双眼睛,隔着短短的距离落在她身上,让她胸口某个地方猛地缩紧。

    Cecilia忽然停住,喉间上下一滚,咽下了后半句话。

    Reid看着她的眼睛,那双蓝灰色的中央异色瞳亮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他在那个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八年来的夜晚:给她写的信件永远石沉大海,在每一个和她喜欢的画家画展里下意识搜索她的名字,在那些睡不着的凌晨反复回想着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试图从字缝里找出“我还会回来”的蛛丝马迹。

    “只是什么?在我身边放了一双眼睛,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你?”Reid的声音很冷漠,冷漠得不像是他。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多快。

    “我只是让人确认你的安全。”这一次Cecilia没有咽下去,而是猛地松开了他的领带,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像是忽然被自己刚才的情绪烫到了一样。

    Reid直起身,领带被她拽得歪向左侧,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被扯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领口还残留着她手心的温度,湿冷而滚烫,像一块刚从雨里捡起的炭。

    Cecilia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像是劫后余生一般筋疲力尽,“Spencer……”名字叫出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八年没有叫过这个名字,音节在她舌头上陌生得像第一次听到。

    如同她离开的那一天,她无法留下只言片语,因为即使她只是把这个名字写下来,她也没有办法说服自己离开。

    Cecilia沉默了许久才继续说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会杀了你的。”

    Reid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掌心轻轻盖住了她握枪的那只手,枪管还是温的,带着火药残留的热度。她的手很凉,指尖僵硬得像冰棱。

    下一秒,Reid拿走了她手中的枪,然后丢远了。

    在Cecilia反应过来之前,Reid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凉,脉搏跳得飞快,像一只被猎豹追赶的羚羊,此时被利爪按住了脖颈。

    然后Reid的另一只手转而伸向自己后腰,那个位置,在西装外套的下摆下面,别着一副标准制式的银色手铐。

    金属的冷光在雨里闪了一下,然后她的左手腕就被扣住了,另一端扣在马鞍的铁环上,咔哒一声,干脆得像折断一根骨头。

    “你要做什么?”

    Cecilia愣住了,下意识去拽手铐。马被惊动了,刨了刨蹄子,喷了个响鼻。

    “CeciliaCabrini,你因涉嫌盗窃骑警的马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任何话语都可能并将会在法庭上作为指控你的证据。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力聘请律师,讯问开始前将为你免费指派一名律师。”

    说完Reid已经转过身在朱迪·贝林顿身边蹲了下去,雨水已经在女人身下积了一小片暗红,她仰面躺在地上,灰色的眼睛依然睁着,瞳孔朝上,映着路灯上那一圈冷白色的灯光,她的左胸前襟有一个小而圆的弹孔,边缘的织物被火药灼烧成焦黑色,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异常苍白的蜡质质感。

    Reid的手指按上她的颈动脉,停了两秒。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午夜后重新凝聚的寂静。红色的光晕在街道尽头闪烁,映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抛了一枚红色的硬币。

    Cecilia意识到不对劲,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朝他吼道:“你敢!”

    Reid将自己的围巾取了下来,按在了朱迪·贝林顿的伤口上,衬衫袖口浸入尚未干涸的血迹中,深蓝色瞬间被染成黑褐色。他用左手托住她的后背,右手从她肩胛骨下方探过去,沿着脊柱两侧一路向下按压。他的手指在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停住,指尖微微一压。

    皮肤下面,骨骼的排列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偏移。

    “KellyVikner和AdamJovisken是一对双胞胎兄妹。”Reid语气平淡的说道,他叫出了朱迪·贝林顿的真名,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三人共同的父亲——JoshuaVikner.

    ArthurJovisken不过是他名字的一个异位词。

    显然AllisionFuller的怀孕时的档案被JoshuaVikner修改过了,但是对于孕早期的指针他没有必要修改,Reid和Cecilia都从HCG和孕酮标准推测出了可能的真相:JoshuaVikner不会允许一个先天不足的家伙玷污自己高尚的姓氏,但是他聪慧异常的妹妹却受到这个自恋的人对后代的原始渴望,“恩准”她使用了自己的姓氏。

    Cecilia在马旁边挣扎,却险些被马匹拽倒,手铐撞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Reid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从Cecilia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Reid的声音像一根绷得太久终于开口说话的弦,他低声道,“KellyVikner和AdamJovisken是一对镜像双胞胎,KellyVikner全内脏反位,她的心脏在右侧,肝脏在左边。”

    Cecilia的枪法很准,即使是在马上,子弹依然从KellyVikner左胸穿过,那是正常人心脏的位置,但对KellyVikner来说,那是一块空洞的肺叶夹角。子弹穿过了肺下叶的边缘,擦过横膈膜,从后背穿出时偏离了主动脉整整四厘米。

    “你早就知道,所以你和她故意撑同一把伞,否则我一定会瞄准脑干,让她绝无生还的可能。”她说,声音沙哑,但那个颤音终于消退了,她的语调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很多个夜晚累积下来的、微小而绵密的疼痛,这些疼痛伴随着她的一部分,死在了Megan的怀抱里。

    “所以你才……”

    “所以我才让你开枪。”Reid替她说完了。

    警笛声已经到了街口。红蓝交替的光从雨幕里透过来,扫过两个人的脸,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那匹安静站在路灯下的黑马。

    Man和警察救援人员一起赶来,几个人合力将大难不死的KellyVikner台上担架,Reid将内脏异位的事向医护人员交代了几句,Man说他们赶到地点的时候AdamJovisken已经被打晕了绑起来,旁边是举着双手笑容灿烂的NealCaffrey。

    “SpencerReid,”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救护车警报的间隙中穿过潮湿的空气,“你利用我。你知道我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所以你让自己置身险境,你料定我一定会来。”

    Reid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血,领口歪斜,衬衫袖口被深红色浸透。

    Reid承认,承认的那一刻他的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你会毒死她,用四亚甲基二硫四胺。”

    Reid没有把话说完,如果是这样,他无论以什么理由都不能将Cecilia的行为变成正当防卫。

    或许摩纳哥王妃的身份可以,但是他不希望这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八年前她非走不可的理由,她选择亲手杀死杀害Megan的罪犯,而这与SpencerReid的所信仰的一切背道而驰。

    她说让他无条件信任她,实际上她自己都不相信。

    Reid记得她离开那天,他莫名觉得门口有动静。

    他打开门去看,走廊里没有人,但那一刻他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有个声音跟自己说:“你来不及了。”

    那是凌晨四点,是人最脆弱、意志力最薄的时候。

    在之后Reid无数次想起那个瞬间,仿佛都能感觉到Cecilia选择了那个时间,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在下午走、在傍晚走、在任何一个“正常”的时间走,她都会反悔。

    她把自己的决心建立在那个时间点上,建立在“那时候他一定在睡觉”的假设上。

    “我无论如何都会杀了她的。”Cecilia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Reid的目光没有退缩:“我会把她关在你永远都找不到的地方。”

    因为我永远不会让你变成凶手。

    如果你杀了人,你就永远都不会再让我看到你了。你会消失,真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