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Reid博士。”朱迪·贝林顿推开了会议室的门,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连线图,像是一株生长茂密的树。
朱迪·贝林顿的视线在AdamJovisken的照片上停留了一下,说道:“你们抓住他了是吗?”
Reid坐在黑暗中,眼睫低垂,指腹按在金属的桌面上有规则的律动,这个动作过于精确,精确到几乎被排练过,像在确认一个琴键的音准。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朱迪·贝林顿,Reid的大半面容都藏在阴影里,门外的光线照得他半明半昧,他轻声问道:“你要走了吗?”
“是的。”朱迪·贝林顿说道:“刚才警官将我的东西给我了,但是让我不要离开纽约。”
“我送你吧。”Reid起身,“外面下雨了。”
“那真是太感谢了。”朱迪·贝林顿经过了一整天的跌宕起伏,脸上满是倦容,“我还很担心这么晚了,我要只身穿过中央公园简直是一场噩梦。”
今夜的雨细密绵长,把联邦广场门前那条本就不宽的柏油路淋成了墨色。夜风把巷口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Reid把伞朝朱迪·贝林顿那边倾了倾,她的右肩立刻脱离了雨幕,但他自己的左袖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谢谢。”朱迪·贝林顿轻声说,裹紧了那件过于宽大的FBI冲锋衣。冲锋衣是局里证物科的临时配备,因为她的原本外套在抓捕过程中被画廊的颜料毁得不成样子。
此刻朱迪·贝林顿在伞下露出有一张苍白而文静的脸,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整个人像一株被雨压弯的蕨草。
“你在想案子吗?”朱迪·贝林顿忍不住问道:“你们最后是如何破解出绑匪的信息的,我看到线索版上有《四签名》。”
“哦,是的,案件是围绕这本书展开的。”Reid语速偏快,像是在自言自语。
“怎么,凶手是个跛子吗?”
原本Reid的眼睛盯着路面,听到这话微微偏过头看她,只见朱迪·贝林顿微笑了一下:“很奇怪吗?全世界有多少,大概三四亿福尔摩斯的粉丝?”
“四亿三千八百六十九万五千六百七十八,误差值大概在2.33%。”
朱迪·贝林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个数字实在回答她那个“世界上大概有多少福尔摩斯的粉丝”的问题,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不可能连这个都知道。”
“根据原著实体书销量,影视改编的吉尼斯认证记录以及贝克街221B博物馆年接待游客数量作出的合理推测,所以存在一定误差。”
“好吧。”朱迪·贝林顿摇了摇头,然后似乎有些无奈地说道:”难怪他指定你来破解这个谜题,他设计的很精巧吗?居然能够花费你们……主要是你,一整天的时间。”
“是的,给我们了一条乱码是从矩阵码转化成二进制码,然后再转到基本的八位代码,最后重新破译成单词……”Reid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能够设计出这种密码的人,智商在160以上。”
“好吧,听起来像是反社会人格版的门萨聚会。”
雨势渐大,伞面发出沉闷的噼啪声。他们的脚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交错,Reid为了迁就她的步速走得比平时慢,这让他走路的姿势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像戴了一副度数不对的眼镜。
朱迪·贝林顿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说:“你和被绑架Cabrini小姐,王储的未婚妻,认识吗?”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冲锋衣袖口的线头,“不然他不会对让我说‘我是Dr.Reid的粉丝’。”
Reid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所以他想要做什么?”朱迪·贝林顿的睫毛颤了颤,“抓走王储的未婚妻,让你来玩游戏,在挑衅你们吗?我甚至听说有一对新婚夫妇被毒死了。”
“那位新婚丈夫挪用了Cecilia的钱。”Reid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盏路灯下面,橘黄色的光落在他卷曲的头发上,也落在他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他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但语速慢了下来,慢得像是每一个字都在称量,“绑匪把我们找来,是为了向Cecilia证明我们每个人都背叛了她,我,王储……还有Megan。”
“Megan是谁?”
“Cecilia的好朋友,八年前在杀了四个不向妻子子女支付赡养费的CEO后自杀了,她死在了Cecilia的面前。”
朱迪·贝林顿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他,她的脸上还带着那种配合调查时的、温和而略显疲惫的表情,“已经去世了?那你为什么觉得还有Megan?总不能是……”她指了指天,“死去的人变成了星星。”
“因为绑匪说:‘你的那本空白之书里关于事物的本质——所有人都会背叛你’,Megan最喜欢的作家是伏尔泰,他曾经写过一个哲学科幻短篇故事叫做《米克罗梅加斯》,米克罗梅加斯是一个天狼星人,他有一万二千英尺高,450岁,他在土星遇到了一位朋友,两人一起到地球旅行,在和地球人对话的过程中,米克罗梅加斯发现人类早就能计算出地球和月球的周长,地球到月球的距离、到火星的距离,但是对于灵魂和思想,哲学家们却争论不休,没有一个标准答案。眼看着没有结果,米克罗梅加斯答应给人类写一本书,里面的内容有关事物的本质,当他离开地球的时候,会把这本书作为礼物送给人类。
后来这本书被带到巴黎科学院,人们翻开它试图了解宇宙的真相:然而里面什么也没有,仅仅是一张白纸。”
Reid声音维持着平稳,但伞柄在他指间微微收紧,“Cecilia喜欢给朋友们送书,她曾经送给过Megan这本书的第二版,十二开本,包括1页标题页和257页,全棕色小牛皮精装,脊背饰有镀金花纹,棕色摩洛哥皮书名牌,红色切口。为她找这本书的人告诉她这是初版,实际上是在初版出版几周后出版的第二版,是我告诉她的。”
“那她送给你书过吗?”
Reid转身面对她,伞面倾斜,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左肩,但她没有躲闪。
朱迪·贝林顿替他回答了,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一场骗局,“那本《四签名》就是她送你的。”
她的眼睛在雨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色。然后她笑了一下,一个很短促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暴露的。”
“你说‘她懂艺术,能够一眼看出那副维米尔在修复的时候被弄坏了。’但摩纳哥自1641年起就是法国的保护国,1672至1678年法荷战争爆发,路易十四入侵荷兰,收藏一个敌国画家的作品,在当时的宫廷政治中不是审美问题,是立场问题。”
朱迪·贝林顿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就因为这个?也可能是王储个人送给她的私藏,你知道的,她一直对维米尔和鲁本斯感兴趣。”
“实际上喜欢这两个画家的是她妈妈,她修复过很多他们的画。你总是忍不住炫耀和她有关的事,就像你这对铃兰耳钉。”
“就因为这个?”朱迪·贝林顿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轻,像在念一封读了太多遍的信,“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多么不可能,但他就是事实的真相。”她引用着福尔摩斯的名言,“但是这并不能排除合理怀疑。”
女人脸上的温和表情一点点褪了下去。不是消失,更像是一层面具被摘下来,露出底下某种平静的、几乎称得上愉悦的东西。她没有否认,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在她眼睛里投下两点小小的光。
“对,但是AdamJovisken是凶手的话,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是什么?”朱迪·贝林顿问,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茫然。
“这个凶手显然将Megan的死亡当做了自己的勋章。”Reid深吸了一口气,雨中后的空气清冽如碎冰,“但是Megan绝对不会相信男人。”
“所以蛊惑她去做下那一切的人一定是个女人。”朱迪·贝林顿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原来是这样,我原来还觉得所谓的犯罪心理侧写不过和塔罗牌是差不多的东西。”
Reid感觉雨水正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那把伞已经完全偏向霍普那边,但他现在甚至感觉不到冷,“最早注意到这点的人不是我。”
朱迪·贝林顿歪了歪头:“你们小组里有比你还厉害的探员吗?”
“是Cecilia。”Reid说,目光越过朱迪·贝林顿的肩膀,落向雨雾中某个遥远的点,“不是你抓住了她,是她故意引诱你出现的。”
朱迪·贝林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Megan是Cecilia最好的朋友,在Megan的母亲去世后,她在Megan身边陪伴了她很长时间,绝对不会在她抑郁反复甚至发展为双向的情况下留下Megan一个人。”
“是啊,”朱迪·贝林顿冷笑了一下,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薄薄的
妒意,“她们两个形影不离,Kayden要在她身边不停地扮演那个呱噪的朋友,Megan,伏尔泰这个,Megan,孟德鸠斯那个,像是回到了十四岁那年的夏令营,你知道吗?他们两个人在七岁分别之后再没见过,十四岁那年却碰巧一起参加了一个启蒙运动夏令营,Megan憎恨Kay
den的不告而别,就像博士你一样。”
“可是她们依然是好友……”他话没说完就被朱迪·贝林顿打断了。
“Spencer,”她叫他的名字,语气甚至带着一点笑意,“那你呢?”紧接着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已经不爱Kayden了,你爱上了别人。”
“你找到了Cecilia的弱点,所以你利用Megan。”Reid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一样继续道,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铺一条通往结论的轨道。
朱迪·贝林顿没有否认,甚至表情仿佛在鲜花和掌声中接受赞礼,“本来抑郁就容易反复,再加上一点药物,很容易。”
她的目光钉在Reid脸上:“你知道吗?本来应该是你,我觉得这招对你也很有用,你太孤独了,因为你的频道上永远没有人和你交流。但是遇到Kayden以后,即使她不在你身边,那种孤独感也在也好像有了解药,你不会头痛,因为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用想她。”
“所以你想让这一切变成一种不详的预兆,就借我的手为她送上一束新娘边。”
朱迪·贝林顿脸上出现了真正的惊讶:“你居然还记得。”
“那不是一束应该在路边能够随意买到的花。”
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但你要知道,你也不是第一个了,Kayden很擅长这个。Paige几乎都要为了你们这些‘天才’对于朴素、平凡的幸福的执着追求去做一个早早嫁人生子的酒保了,她依然把她生拉硬拽回来。你们管这个叫什么,白骑士情节是吗?”
“所以在这个案子里,你本来想对Paige动手,但是她现在在德克里特堡工作,你无从下手。”
“你果然发现了那个王储没有发现的线索,真可惜,没用上。”
“即使这样你也没有意识到不对劲吗?”Reid的语气里几乎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被困在了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镜子里总有一个拿着琴的男人在注视着她’。”
“对,Reid博士我知道比起弗洛伊德你更喜欢荣格,但是我们都知道,这个个房间是Kayden的心理‘安全屋’,也是她最大的恐惧具象化。”
Reid摇了摇头:“你就是在这里被她抓住了。”
朱迪·贝林顿不解:“她说‘他找到了我的梦’。”
“这个梦来自意大利民间传说,镜子里的鲁特琴手,一旦回应那个男人,就会被永远困在镜子里,看到无数个自己,再也分不清现实的界限。这个故事就像是七岁时Cecilia的写照,所以你以为她说的是真的。”
“她说了假话吗?”
“对,七岁那年,她拥有了一座有世界上所有植物种子的乐园。”
“你在说什么。”
“她被治愈了。”
“所以你是从王储说那句话的时候知道的,”朱迪·贝林顿的声音顿了一下,雨太大了,她不得不提高音量,“这是Kayden留给你的信息。”不是问句。
Reid点了一下头,他转过头,望向面前那条像是通往未知的道路,只有密集的雨线切割着黑暗,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无数闪动的银点。
朱迪·贝林顿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早就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脱离队伍一个人送我回家?Reid博士,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是想给你的Meave殉情吗?”
Reid抬起眼睛,那双通常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是一种经过漫长计算后的、近乎温柔的决绝:“她需要走出那个夜晚。”
在风的呜咽和树枝折断的脆响之间,有一个更沉的声响正在从远处靠近。
一匹黑马从雨幕里冲了出来。
马背上的人湿透的金色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姿势稳得不可思议,路灯在她身后,像一幅被水浸透却不肯褪色的油画。
她松开缰绳,双手握住了那支细长的枪,抬手的动作干脆得像切开雨水,让人根本看不清。
朱迪·贝林顿嘴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枪响了。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洞,正在迅速洇开深色的痕迹,然后膝盖一软,倒在了积水里,雨水落在她脸上。
马匹冲到Reid面前,Cecilia飞身下马,她拽住他领带的时候,Reid先闻到的是硝烟味。
她拽得很用力,领带结勒住他的喉结,他被迫低下头,和她脸对着脸,距离近到能数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雨珠。
“你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