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id从审讯室走出来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他带出来的某种东西凝结了。
显示屏上的Garcia抬起头来看向他,说道:“我查了朱迪画廊的监控,确实和她说的一样,那个送快递的人已经找到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快递员,有小偷小摸的前科,还在假释期间,那张照片和信封他带出来以后就在摄像头底下烧了。”
Reid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头看向了Hotch:“Man还在现场吗?”
Hotch双臂交叠,目光沉静地扫过Reid,问道:“有什么发现吗?”
“我还不确定。”Reid一边说着一边拨通了Man的电话:“Man,你向酒店确认一下Cecilia当晚是否点过客房服务。”
不一会儿就收到了Man的回复:“没有。”
“现场CSI已经检验完了是吗?那你让酒店的人在桌上的那个装花茶的杯子泡一杯锡兰红茶。”
Hotch汇总了一下现在他们知道的信息。
“绑匪是男性,”布莱克翻开自己的记录本,“朱迪没有提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有口音,他说话的方式非常平稳,像是排练过,甚至像是朗读。就像是……”
“读菜单,”Rossi说出了一个行为分析时的专有词汇,端起他的浓缩咖啡抿了一口,“我们都见过这种人,不是紧张型的罪犯,他们是表演型的。每一步都在设计戏剧节奏。他把绑架案说成是‘冒险’,把信息给朱迪指明让Reid破解。”
JJ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看了一眼Reid,“说明他知道Reid和Cici的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Reid身上。
Reid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停住了,他抬头,迎上Hotch的目光,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平静,仿佛在做如同经历过上百次的行为分析一样:“我吻过她,在麦迪逊花园NHL的决赛现场,现场的二万三千人都看得见了。”
Bke对当初那段恋情根本没有任何概念,但是她陪伴Reid回忆过与Meave通话的100.5天,通话和信件往来的2412小时,记得Meave被绑架时Reid当时红着眼睛说“我有大量的知识储备,应该能解决这个案子,但是我现在无法持续集中注意力超过四秒钟”请求大家帮帮他。
所以她只将这个吻当做年少时一段短暂的爱恋,她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所以为什么是Reid,而不是王储?”
JJ缓慢地说:“这个绑匪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政治复仇,甚至不是为了Cici本人。他是为了跟Reid在学术上较劲?”
Reid沉默了两秒,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不是那种“查找信息”的运转,而是“代入对手视角”的运转,他摇了摇头:“不是为了我,他的目标是Cecilia,他在展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这个时候Garcia将一张照片投在了屏幕上:“Hey,天才博士猜得没错,那个茶杯大有玄机,Man泡上红茶以后杯底出现了这些乱码。”
JJ忍不住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Reid盯着屏幕上刚得到的那串字符说道:“我在现场的时候看到这个茶杯下面没有垫杯垫,Cecilia在这方面有强迫症,而且她房间里除了锡兰金芽什么都没有,连咖啡都没有,她当晚没有叫过客房服务,但是刚好桌子上一杯朱迪爱喝的花茶。”
Hotch似乎想到了什么:“Megan去世前说过Cecilia喜欢喝红茶……”
所有人都知道他未说完的那句话,过去这么多年,她都在用这种方式哀悼,她从来没有走出过那个将明未明的黑夜。
Garcia叹了口气:“我拿到这组密码第一时间接入全美密码库、刑侦密钥库、坐标编码、摩斯密码系统交叉比对,全盘无匹配。序列不符合生辰、地理坐标、案件编码、进制加密规律。”
Reid把那张图打印下来,一言不发地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就去隔壁办公室,然后关上门,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里面。
Hotch说道:“我们继续按照常规绑架案的流程,JJ你和Bke向领事馆工作人员确认受害人及王储的敌对势力,但是Reid说得没错,根据目前绑匪留下的信息而言,绑架案针对的是Cecilia本人,Man做战术恢复策略分析,但我们也不能排除目标可能是王储,所以等王储到达后Rossi由你进行分析侧写……”
Hotch的目光看向隔壁房间里埋头分析密码的Reid:“Reid也有可能时目标之一,我们也需要确保他的安全。”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刚才Reid对茶杯的细节让Bke意识到之前的判断完全错误,于是她忍不住问JJ,“Dr.Reid和王储的未婚妻,他们俩之前到底有多……亲密?”
JJ微微侧头,挑了下眉:“她在的时候,是我见过Reid最开心的日子,她走以后,Reid几乎要离开BAU去找她。”
Bke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Reid把自己锁在的那个房间:“王储可是马上就要到了。”
JJ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之前说的麦迪逊花园两万三千人都看到的那个吻,你说会出现在王妃品格审查报告里吗?”
摩纳哥公国驻美国大使馆的领事参赞皮埃尔·杜布瓦朝他们招了招手,他身后是几箱子材料,是之前配合BAU准备的所有敌对势力信息,其中就包括Cecilia那份长达几千页的“品格审查报告”,从亲属信息到名下资产情况一应俱全。
Bke抿了下唇:“让我们看看吧。”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在隔壁的Hotch透过玻璃房一看Reid的表情就知道他解出了那组密码,但是Reid捏着那张纸眉头紧皱,似乎难以置信,于是他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Reid?有什么进展。”
Reid没有回答。
Hotch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Reid这时候才怔怔地说道:“这条乱码是从矩阵码转化成二进制码,然后再转到基本的八位代码,最后重新破译成单词,再……”
“Reid,”Hotch打断了他:“答案是什么?”
“一组数字,18781203、18820428、18820504、18880707。”
Hotch一听到这组数字就有了就基本猜测:“是日期?我让Garcia在系统上查找是否有相关事件信息……”
他话没说完就被Reid打断:“这是《四签名》里的案件发生时间,1879年12月3日莫斯坦父亲失踪,1882年4月28日肖尔托去世,1882年5月4日有人登报寻找莫斯坦小姐,1888年7月7日,约见莫斯坦小姐。”
Hotch明显注意到了Reid的不对劲,但是他们对这种行事的编码都很熟悉:“OK,所以可能接下来的某组密码母本是福尔摩斯的《四签名》,但是因为出版社的排版不同
,我们如何确定是哪一版本。”
Reid抬起头,看向Hotch,声音轻得仿佛喃喃自语:“Hotch,我之前在一家二手书店以51美金的价格买过一本初版的《四签名》。”
他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有一次他说起自己读了Cecilia发表的视错觉与认知偏差一篇论文,她在第二十三页引用了一个非常冷门的实验:视觉专家理查德·格雷戈里在1968年的“倒置房间”实验。那个引用很少有人用,因为大多数当代论文更喜欢引用神经影像学研究。
前一秒他们在谈论福尔摩斯,因为她那天包上的装饰品是一串不规则的珍珠,如同莫斯坦小姐每年收到的礼物一样,Reid给她科普《四签名》的初版1890年由SpencerBckett出版社在伦敦发行。第一版和第二版之间有一个关键差异:第二章的一个段落被删改过。第一版里,福尔摩斯在华生记录现场脚印之后,提到了一个“不对称的木腿印痕,左深右浅,说明使用者在单脚着地时有轻微的身体偏转”。但第二版及以后的版本,这一段被精简了,删掉了“不对称”的具体描述。
他不知道自己在买到那本《四签名》的时候是不是下意识地屏蔽了这段记忆,因为这会让他联想起Cecilia之前帮他去找一本随口提到过的《两个世界的评论》,进而想起那个夜晚,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那本书,她是不是又一次以这种方式送给了他,以他们初遇的日期作为价格。
就在这个时候,会议室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Hotch转过头去,四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率先步入,步伐一致地分列两侧,像四根移动的柱子。接着走进来的是一位穿海军蓝西装的年长男人——大约六十岁,银灰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摩纳哥公国的王室纹章胸针。
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后最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很年轻,比照片上看起来高一些。穿着深炭灰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简约的白金质地,没有领带,领口解开了一颗纽扣,像是匆忙中完成的着装,或者是刻意降一级正式感。
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剪裁整齐,五官线条偏柔和,但那双眼睛很锐利,浅灰色的,像地中海上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他站直的时候有一种“在公共场合被训练过如何站”的姿态,肩膀开阔而稳,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紧张的局促,但指尖微动了一下。
摩纳哥王储,LouisGrimaldi.
Reid站起身,他的声音很低,却也很急:“Hotch,有些事情我不确定Cecilia是否想让王储知道。”
Hotch拧着眉看向他,只听Reid说道:“她妈妈是JamieMoriarty。”
Reid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过Cecilia本人。纽约爆炸案后,他得知了Cecilia的姐姐被FBI纽约分局白领犯罪调查科以涉嫌艺术品盗窃和谋杀逮捕,后来是CaryAgos为她脱罪,一切都巧合得刚刚好。
所以Reid去大都会看了那副借展的卡拉瓦乔《以马杵斯的晚餐》,他在那幅画前站了六个小时,最终发现最左边的基督圣徒胡须有些扭曲,线条的长度,间隔的空间组成了一图案,以二十世纪早期英国陆军中将罗伯特贝登堡发明的在蝴蝶和树叶的昆虫学绘图中隐藏信息的方法加密,而《以马杵斯的晚餐》里写着——
致我的女儿,Kay
J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