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Grimaldi走进会议室和Hotch握手,力道适中,不多不少刚好两秒。

    “我在空中收到了你们的简报,说朱迪·贝林顿已经提供了关键线索。”他的声音比瑞德预想的低沉一些,英语带着法语的轻微尾音,但不浓。

    王储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做快速高效的场景评估,然后停在了屏幕上的那张乱码图上。

    “四签名”,LouisGrimaldi说道,不是疑问句,“鉴于《四签名》的内容,我在飞机降落前十五分钟,我已经让人调取纽约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可疑船只的进出记录,所有没有AIS信号的、临时停靠的、或者登记人信息模糊的船,当然还有朱迪·贝尔顿在河边的那个画廊。”他看了一眼腕表,“现在应该已经有结果了。”

    在破解出四签名的第一时间,Hotch就让人封锁了那家画廊,搜索队十分钟前进入内部。

    Reid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号笔,深蓝色墨水的笔尖在白板上悬停了几秒钟。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不是敌意和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进门之前已经听说了很多关于另一个人的事,现在终于见到了本人,正在把那些“听说”和眼前的人做匹配。

    “你想必就是Reid博士。”

    “殿下,”Reid说,然后把记号笔放了下来,动作比他平时慢了半拍。

    王储向前走了两步,在会议室中间站定。他看了一眼白板上Reid的破解流程图,又看了一眼屏幕上Garcia找到的第一版《四签名》的封面,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结果是Reid刚破解出来的,还没有上报,但是在进来之前LouisGrimaldi就有了答案。

    “Cici很喜欢福尔摩斯。”LouisGrimaldi说道,“所以我让我的人往这个方向查一查。但是对于是哪个版本还没有头绪,你们这边如何确定的版本?”

    Reid在此时沉默了,他知道福尔摩斯不是Cecilia最喜欢的作家,他极快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Garcia:“我们查了Cabrini小姐的拍卖成交记录。”

    根本没有听过这一茬的Garcia手上那只粉色的羽毛笔顿了一下,三分钟前她只接到Hotch让她去找《四签名》初版的扫描件,根本不知道什么拍卖成交记录的事,但是面对Reid的谎言,她还是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接下来这句话。

    “原来是这样。”LouisGrimaldi说道,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赏:“我听说你们和Cici是旧识,之前我们在伦敦还遇到过EmilyPrentiss,有你们参与营救,我相信Cici一定能安全无恙地回来。“

    王储不知道将Reid停在白板前的手误读成了什么:“别紧张Dr.Reid,我和Cici有协议,不会探究彼此的过去,”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我没有研究过你和Cici的关系,她也从来没有和我提到过你,我只是就绑匪要求见你以及你解读出的那个杯垫的过程有一些合理推测。”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达五秒的静默。Man和Hotch交换了一个眼神,Rossi靠回椅背,慢慢喝了一口咖啡,Bke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谁也没看清,但是JJ和Bke都知道这是真的,他们刚看过王妃的“品格审查报告”,在调查前言就明确写明只针对需要签订婚前财产协议的部分进行审查,不涉及进一步的隐私调查,包括但不限于恋爱关系。

    Reid站在白板前,一动不动。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他本该是“受害者家属”的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他早该意识到的事:

    这个男人不只是在“关心未婚妻”。

    他在同步破案。他在飞机上拿到了BAU的简报,在降落后十五分钟内调动了摩纳哥的港务资源和地面搜索队,然后径直走进FBI的会议室,站在所有人面前,精确地说出了他们刚花了四十分钟才推出来的结论。他不是来等待结果的那种王储。

    他是来“参与结果”的那一种。

    很快LouisGrimaldi的手机响了一下。

    “画廊里有什么?”Reid直接转头问屏幕上的Garcia。

    LouisGrimaldi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第一次发现对方会出直拳。

    Garcia面露不忍,将现场的视频投在了屏幕上,画廊的正中间摆着一张威尼斯风格的扶手椅,红与金的织锦条纹,在光线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陈旧的丝绒光泽。

    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小男孩,是朱迪·贝林顿的儿子托比,他的胸口绑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用黑色电工胶带固定在蓝色校服上的黑色盒子,盒子里是一部手机。盒子上方是一个小型液晶显示屏,此刻正显示着一串倒计时:

    00:03:23

    并且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

    托比正在发抖,整个小小的身体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抬头看向靠近他的救援人员,声音小得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喘气:“你们是来参加婚礼的吗?”

    救援人员在他面前跪了下来,用一种无比轻柔的声音对托比说道:“别担心,我们很快就会带你出去。”

    托比缩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递出了自己的画,上面画着一只灵缇犬,一旁写着:我将邀请我最喜欢的歌手来婚礼。

    周围的部队已经在撤出,三分钟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调遣拆弹专家,画廊里九公斤的旋风炸弹足以将整个画廊炸上天,只留下那个最先突入的警员。

    屏幕上显然有可以输入“密码”让倒计时停下来的空间,但是该输入什么。

    “Cici喜欢听古典乐,”王储说道,“巴赫、贝多芬,都不是歌手。”

    Reid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

    “画上的狗是不是米开朗基罗?”LouisGrimaldi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专注。“在画廊里,这是合理推测对吧。”王储这么说着,声音放轻了半度,“或者她喜欢的画家,她喜欢达芬奇,也可能是莫奈,她自己创作好像是印象派,她不给任何人看但是我有一次瞥到过。我把她在摩纳哥的东西都带来了,里面有很多印象派的画,看起来像是莫奈未发表过的画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

    “Cecilia不自己作画,因为毕加索说的‘如今的世界毫无意义,我何必要画有意义的画。’”Reid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萨金特才是Cecilia最喜欢的画家。“Reid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个联想:“输入JohnSargent,萨金特的中间名是singer,歌手。”

    警员的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在输完最后一个字母后,屏幕上的数字冻在了00:00:03.

    黑色盒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电磁锁解开了,托比胸口的绑带松了下来。警员用最快的速度、最轻柔的动作把盒子从托比身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托比终于哭了,他趴在警员的肩膀上,哭得整个小小的身体都在发抖。

    所有人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萨金特。”LouisGrimaldi安静地看完,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Reid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四面墙壁全部覆盖着镜子,从地板到天花板无缝拼接,房间中央放着一把威尼斯风格的扶手椅,椅子上的画作里依旧是一片乱码,地面是黑白棋盘格的大理石,图案反射在四周的镜面上,像无数个无限延伸的棋盘。

    Reid的手悬在照片上方,没有碰它。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王储回答:“一个月前,有人匿名寄到亲王府的照片。寄件人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枚蜡封的印章,倒置的阿尔法与欧米伽。Cici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他顿了一下,“她说:‘他找到我的梦了。’”

    Reid抬起头,他迎上王储

    的目光,那个穿炭灰色西装的男人此刻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是一种更深的、已经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那种“我知道你不只是她过去的人”的眼神。

    Reid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储,“你知道这场绑架会发生你却没有保护她吗?”

    “我增强了安保措施,在王室内部启动了调查程序。他在三天前就将茶杯上的那组密码发给了我,但是我们并没有破解出,因为我缺乏破解的必要条件。”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Reid的脸,“之后他联系了你,我才想到我和她初见的时候,我假装是王储的司机,被她当场拆穿,我问她说她是福尔摩斯吗,她说福尔摩斯另有其人。”

    Reid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张照片上的镜子裂缝,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娶走他曾经喜欢过的女孩的男人,他忽然明白了。

    Bke轻声说,“所以这一整个游戏,都是‘剧本说明’。他在写一份观众指南。观众是你,殿下,他要你看的是……”

    Bke停住了,王储替她说完了。

    “他要我看的是你比我更懂她。”LouisGrimaldi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消化了的事实。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在《四签名》的开篇,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了一句话:“当你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是真相。”

    “他只是想和我进行智力较量,同时破坏你和Cecilia的关系。”Reid只是看了LouisGrimaldi一眼:“她选择的人是你,我现在只想把她救回來。”

    LouisGrimaldi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微微松动了一瞬。

    然后Reid便拿起了那张照片,在白板上写下一连串的字母,“Garcia,40°45′32″N,73°58′44″W是什么地方?”

    “这是什么?”

    “这幅画上的乱码前半段是三句话,分别是将《四签名》初版的每一行倒序后往上数第40、45、32行,因为是倒数,所以对应北,之后大篇幅的乱码体量对应约一页的内容,依然是倒序,分别是倒数回去的73、58、44页,按照翻书习惯来说,对应西。所以这是个坐标。”

    LouisGrimaldi看起来惊讶极了:“你之前也收到过这张照片吗?”

    “没有。”Reid声音恢复了他惯有的、平稳的节奏:“我刚看到,电脑跟不上我的速度。”

    与此同时,Garcia得出了结果:“洛克菲勒中心。”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今天有人在洛克菲勒中心举行婚礼,刚接到警报……不,已经上新闻了。”

    Garcia在另一个屏幕打开了新闻频道——

    华尔街基金经理大卫·韦尔奇与脑科学家伊丽莎白·贝尔奇于今日在洛克菲勒中心举行婚礼,新人共饮专属定制典藏香槟,数分钟后相继出现意识丧失、躯体瘫软症状,全程无挣扎、无痛苦表现,倒地后迅速失去生命体征,经现场医护紧急抢救无效,双双宣告身亡。

    据基金行业内部报备线索及匿名举证,大卫·韦尔奇长期利用职务便利,违规篡改基金持仓数据、伪造收益报表,通过隐蔽账户层层划转、挪用大量客户托管资金,用于个人奢靡消费、圈层社交及资产周转,涉嫌巨额金融欺诈、资金挪用、信息披露造假等多项违规违法行径。

    在婚礼前夕,多名投资人近期已陆续察觉账户资金流向异常、收益数据造假,正筹备联合提交投诉、启动司法追责程序,相关监管部门也已启动初步核查。

    其客户包括纽约地产大亨Sweeney及意大利航运家族Cabrini,对于其死亡的后续报道,本台将持续关注。

    那仿佛是一个无声的嘲弄,在说:你来晚了。

    Hotch看完报道,立刻问道:“Garcia,他们的死因知道是什么了吗?”

    “鉴识报告显示……”Garcia瞳孔骤缩:“是四亚甲基二硫四胺。”

    是Cecilia的好友MeganKane杀人及自尽用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