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七点三十一分合上,金属门板发出低沉的滑动声,将周六清晨的宁静隔绝在外。

    Reid靠在电梯角落,手边夹着一本《破碎的镜子:理解与治疗躯体化障碍》。

    电梯从地下停车场缓缓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着。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三个人,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映出略带疲态的倒影。

    JJ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没来得及化妆,看得出来是直接从家里赶出来的。Bke则套着一件卡其色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楼下咖啡馆买的外带杯,里面大概是她永远喝不完的绿茶。

    “周六早晨,”Bke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我本来这个时间应该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小农场,跟我弟弟一起看马。他养了四匹马,最近有一匹小马驹刚出生,我答应这周去给他拍照。”

    JJ轻哼了一声:“听起来比我的周六美好多了。我早上七点被Garcia的电话吵醒时,正在给Henry煎松饼。不,准确说,是Henry在煎松饼,我在旁边试图阻止他把厨房烧了。”

    “Henry几岁了?”布莱克问。

    “七岁,正是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JJ靠在电梯壁上,揉了揉太阳穴,“我原本答应他今天上午去航天博物馆看那架新到的SR-71黑鸟侦察机,他兴奋了整整一周。结果我刚把松饼翻好面,加西亚在电话里喊了一句‘紧急召集’,我就只能像《谍影重重》里那样把铲子一扔跑了。”

    Reid没有说话,他盯着电梯门上模糊的金属倒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边缘。JJ注意到了,转头看他。

    “Spence?你呢?今天本来什么安排?”

    Reid微微一怔,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拽回来。

    “我?”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凉透的松饼,“我本来打算……去一趟图书馆。乔治城大学的特别收藏室有一批关于‘十七世纪视觉错觉理论’的旧手稿,我预约了十点。”

    他的声音很平淡,但JJ听出了某种细微的空洞。那不是他的全部答案。

    电梯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楼层指示灯跳到四,然后是五。

    JJ刚要开口说什么,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六楼,门缓缓打开。

    Bke第一个迈出电梯,然后她停住了。

    JJ跟在她身后,也停住了。

    Reid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越过JJ的肩膀往前看,BAU的办公室里,站满了穿深色西装的人。

    至少有十几个人,分布在从电梯出口到会议室门口的整条走廊上。他们站得笔直,表情严肃而克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皮质的公文包和文件袋。

    走廊里原本属于BAU的日常气息:Garcia的粉红色马克杯、贴在墙上的生日贺卡、永远不在原位的人体工学椅,全都被这些深色西装和低沉的欧洲口音淹没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古龙水和昂贵的皮革味道,像是一间高端私人会所被整个搬进了FBI的走廊。

    “老天,”JJ低声说,“这是出什么事了?”

    Reid敏锐的注意到,正在会议室门口和Hotch交谈的男人胸前佩戴着一枚小小的徽章:红白相间的斜条纹盾形图案,上方是一顶王冠。

    他们是摩纳哥公国领事馆的人。

    Hotch看见他们到了,朝他们招了招手,走进了会议室。

    Reid迈开步子,从那些深色西装中间穿过去。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让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身体先于理智做出的反应。

    会议室里Hotch站在主位,Rossi坐在右侧,Man坐在左侧,Garcia已经打开了她那台“移动指挥中心”级别的笔记本电脑,在他走进去前,四个人同时看向他,神色复杂,Garcia不忍地蹙着眉。

    人到齐了,那位看起来就位高权重的男人开口了,他的法语口音很重,但说的英语非常标准:“各位好,我是摩纳哥公国驻美国大使馆的领事参赞,皮埃尔·杜布瓦。我们的大使已经直接与贵局主管通话了。”他看了一眼腕表,“王储殿下本人的私人飞机预计五小时后抵达纽约,他要求全程陪同调查,但在此之前,我们希望能在他的飞机落地前至少锁定绑匪的身份轮廓。”

    “发生什么事了。”

    “王储的未婚妻于昨日在纽约被绑架,绑匪在现场只留下了一张字条:‘让我们来筹备婚礼吧。’”Hotch向Garcia点了点头,那张字条的扫描件立刻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在房间里提取到了一个指纹,对比后发现属于一个名叫朱迪·贝林顿的画廊经纪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连一张违章停车罚单都没有。她拒绝与纽约分局的同事进行任何交流,全程只说了一句话‘我是Dr.Reid的粉丝’。王储的未婚妻最后被人目击到是在保镖送其回酒店的时候……”Hotch停顿了一下:“我们认识她……”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CeciliaCabrini。”

    会议室里陷入了静默。

    Reid目光粘在那张照片上,指甲下意识地抠着桌沿,Man轻轻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Reid没有躲开,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投影照片。

    照片上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礼服,颈间是一圈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金色的卷发盘在耳侧,手上握着一支高脚杯。

    她的神情比Reid印象中的要冷漠许多,或许因为她在他面前总是笑得眼睛里仿佛有星星。

    Reid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吞咽某个太沉的音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正常的粉丝。”

    “出发吧,”Hotch打破了寂静,“纽约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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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讯室的灯光是那种让人无法躲藏的冷白色,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金属桌面上有一圈圈被无数杯咖啡烫出的水渍。

    Reid坐在朱迪·贝林顿对面,手里握着那支笔,但他的目光让朱迪感到不安,那种不紧不慢的、几乎像是在翻阅书籍的注视。她见过很多种目光,画廊里那些非常有艺术修养的人在画作前驻足时就是这种目光。

    “贝林顿女士,”Reid的声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我是Dr.Reid,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指纹出现在Cabrini女士华尔道夫的顶楼套房里吗?”

    朱迪·贝林顿抬起头,她的声音低而清晰,但是微微发抖的肩膀暴露了她的紧张:“我如何可以确认你就是Dr.Reid?”

    “你在网上输入我的名字,可以看到我在FBI官网上的证件照。”Reid平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出了一句出乎她意料的话:“我在来的路上看了你儿子托比的档案。七岁,圣保罗小学二年级,过敏史:草莓、花粉,还有青霉素。他从三天前起就没有去学校,校方说是你为他请的假。”

    朱迪的喉咙发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抖,但她还是勉强提起了笑容:“现在我确认了,你确实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朱迪的手指在金属桌面下攥紧了,她终于开口,“我是摩纳哥王室文化基金会的纽约地区的负责人,因为王储殿下要将几幅画作赠与Cabrini小姐,我们当晚约好在她房间对纽约地区的艺术品进行清单确认,所以我才出现在她的房间里,但是当晚并没有等到她。”

    Reid看着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轻轻把写字板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面前:“我

    到现场去看过,我们在浴室把手上提取到属于你清晰的、脊线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的指纹,浴室把手的材质是拉丝金属,除非直接接触,否则很难留下完整指纹,这是你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吗?”

    她眼角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像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击中。

    朱迪·贝林顿的声音开始变得碎小,“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在和员工在对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确认,然后我的手机响了……”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个动作不像在回忆,更像在确认自己的耳朵还在,耳朵上坠着的铃兰耳饰像是泫然欲泣的眼泪,“他跟我说,他在操场上吃了草莓酱三明治,托比衬衫的第二个纽扣快掉了,还说他被蚊子咬了小腿。他知道……他连他被蚊子咬了都知道。”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Reid的笔停在纸上没有动。他没有打断她。

    “他说希望我能够认真准备一个小时后给Cabrini小姐的清单,因为她懂艺术,能够一眼看出那副维米尔在修复的时候被弄坏了。为了让我全心全意地工作,他带托比去参加一个‘探险游戏’,”朱迪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个时候一个快递员走了进来,我拿到一个信封,照片里是托比,他手上拿着一幅自己画的画,之前他说过要送我一幅画作为生日礼物。因为我很喜欢小狗,但是托比狗毛过敏,所以家里不能养狗,他要送我一只我们可以养的小狗。”

    朱迪·贝林顿的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Reid能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她抬手捂住嘴,花了很大力气才说出下一句,“托比坐在一张床上,他给托比换了睡衣,那件睡衣是我上周刚买的。蓝色的,上面有恐龙的图案。他特别喜欢那件睡衣。”

    她终于停下来了,呼吸急促而浅,像一条被拽出水面的鱼,“之后所有的事我都是按照他的指示行事,包括带手套进入Cabrini小姐的房间,以及脱下手套在浴室的龙头上留下指纹。”

    “那张照片呢?”

    “我看完以后就被快递员拿走了。”

    Reid将面前的拍纸本递了出去:“你能把那幅画的内容画下来吗?”

    朱迪的嘴唇颤抖着点了点头,但是却又说:“我只看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所以我不确定。”

    她拿着笔的手指完全攥不住了,松开来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像是连自己的肢体都不受控制。

    她在纸上画了几笔,最终还是忍不住了,将手中的笔放开,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整张脸埋进掌心里,呼吸声变得粗重而破碎,Reid看到有水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

    审讯室里只有她压抑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闷在手掌里的呜咽。

    Reid没有递纸巾,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她哭完。等了五分钟,期间他抬头看了一眼单面镜,他知道镜面后面站着JJ和Bke。他知道她们在看着,在记录,在评估。

    终于,朱迪的呼吸逐渐平稳。她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

    “Reid博士,”她的声音沙哑而轻,像一粒被水泡软的沙子,“我求你了,帮我把托比找回来。”

    “我会找到他们的,”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请你放心在这里等待消息,不管你在法律上是什么,在这栋楼里,你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Reid站了起来,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给你弄点吃的和喝的吧?你想要点什么?”

    朱迪愣了一下,她微抿了一下干燥得起皮的唇,说道:“请给我一杯花茶,谢谢。”

    Reid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