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虽然有自己的盘算,想着先等工部用商府的银钱将河道竣工后,再对洪水之事统一问责,但仍是时不时派人去审查一番,就修浚一事对工部指指点点。
聂诏又要操心河道的事,又得分神来应付宫里派来的“贵人”,苦不堪言,只好去信一封,请江南一位颇通河道水利之事的故友,前来京中协助一二。
好在老天开眼,一连半月都是大好的晴天,没有再下雨。护城河那高悬的水位终于下到了正常水平,一时间不必再担心起洪。
.
天气好,对病中将养的人也好。商洁中的毒本就怕寒,这几日晒多了太阳,恢复得就更快些。这两日明殊苑回来时,商洁已经能像往常一样坐在院中抿茶了。
聂诏回来后,明殊苑倒不用天天往河道跑了,但借此机会,她常随着肖济远一起去看看商府的生意。肖济远早就放下对她的戒备,只问了问商洁的意思,看他没什么反对,便也默认明殊苑跟着。
明殊苑确实想更细致地了解一下商府家业的分布。
她不在京城五年,京城却有了很大的变化。小皇帝随心所欲,而京城作为皇城,圣心变换轻易就能决定行业兴衰,因此布局也随之发生改变。可偏又因为是皇城,有些布局便显得颇不合理。
其实不单是这个,连同修浚河道选取的时节也是。
在江南,河道修浚一事大多在春初进行,京城就算相对干燥少雨,也不该选在初夏。但小皇帝偏信星象,负责观望天象的司使说什么,他便信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问过司使再决定,所以此事就这么不前不后地卡在这个时节。
所以明殊苑要借此机会好好衡量。一来,若将来改天换日,京城也该规避些因为布局不合理而导致的灾祸。二来,虽有肖济远坐镇,明殊苑还是要再多考虑一下,这些家业有没有因天灾人祸而潜伏着危险。三来,她的人进京后也要安排正经营生,不要无意间跟商府的生意起了冲突,得暗中互相扶持才好。
但商洁不知道,为什么河道那边不用明殊苑常去,她还是整日的不着家。现在他没法跟她一同出去,于是一见到她就开始似有似无地抱怨,说自己在家待得无聊透顶。
明殊苑入府时,他正摩拳擦掌准备做出一番事业的大样子,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但也每日读商经学谋略,没一日懈怠的。谁知趁着养病休息几日,竟把人歇了回去。
这一日傍晚回府,明殊苑照例一靠近主院就故意跟人大声交谈,提醒商洁她回来了。谁知破天荒他没有打开院门来迎接她,院里静悄悄的,明殊苑只好自己进去,院中石桌上还剩半盏茶,明殊苑掀开盖尝了一口,早已凉透了。
难道在书房?
明殊苑抬头望了一眼,也不见书房点灯,疑心是他睡了,轻手轻脚地走进卧房去,绕过屏风,床上也不见有人,再转头一看,里头书案上伏着一个身影。
明殊苑哭笑不得,从床边拿了一条薄毯,搭在臂间,悄无声息地走过去。
真是……明殊苑现在才又想起,商洁比她还小一岁,十来岁的少年人,看书睡着也是常事。
明殊苑给他披上薄毯,他也没醒。案上摆着几本摊开的书,明殊苑抽走他面前那本,讲的是一些谋术。翻看两眼,又发觉其他书页上都是类似的内容。这下更是失笑,这大少爷是把自己难住了,查了不同的典籍还是无解,谁知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明殊苑搬了张椅,坐在商洁身边,拈起一张水纹纸,就着他未干的墨,静静详写着他不懂的谋术如何拆解。
直到天色终于昏暗,不得不点起一盏灯,商洁才慢慢转醒。
他伏在案上,枕着的是自己的手臂,商洁坐起时,人还懵着,袖上的花纹在他脸上压出印子。
再一转头,便看见柔和的灯影中,一张清雅的面容。
明殊苑也看他,伸手摸了摸他带着印子的脸颊,笑而不语。
商洁懵懂,自己也摸,那手感让他登时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惊慌地转头撇到一边去找铜镜,明殊苑终于笑出声来。
“脖子不痛吗?”明殊苑轻轻捏了捏。
“有一点……”商洁不好意思道,“换的这个新药方,喝完总是困,怪不得改到午后和睡前服药了。”
明殊苑手中的东西写得也差不多,看商洁神思回笼,便递过去:“分威者,神之覆也。故静意固志,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所谓‘分威法伏熊’,是说熊在出击之前,气息深藏,目光沉稳,身体却已蓄满力量。它不轻易暴露意图,只待最后那一出手,直击猎物咽喉。所以说,有人虽看上去平静,内里却蕴含力量,志向坚定,不管敌人怎样撩拨他,他都只全神贯注等待致命一击。”
商洁才回过神,稀里糊涂开始上课,手中捏着那页纸,看得却很认真。
“简海溪此人,便不善于蛰伏。”明殊苑道,“她呢,喜欢软刀子割肉,今日卸你一条胳膊,明日砍你一条手臂,但我实在不认同她的想法,因为在她筹谋制造新伤的时候,旧伤也在慢慢愈合。如此,死灰也会复燃的。”
商洁若有所思。
“所以,我更宁愿蛰伏一段时日,直到对方露出致命的缺口,再一击必杀,这才是猛兽间的争斗。”
商洁捏着那张纸,问她:“若蛰伏的时间里,被对方彻底击败了呢?”
明殊苑笑笑:“如果是堂堂正正的斗争,技不如人,我也认了。但如果从一开始就有偏颇,这把死灰也总会有人薪火相传的。”
商洁一言不发,天已经几乎黑下来了,昏暗的房间里,明殊苑没发觉商洁的神色有些复杂。
她起身点了灯,转头又问:“该传膳了,今晚吃什么呢?”
商洁没说话,明殊苑又自己做决定:“想吃鱼羹了,还有炖羊肉,蟹酿橙……反正你什么都吃不了,你就继续喝粥吧。”
商洁终于开口:“小苑……”
明殊苑笑起来:“逗你的,我还真能馋着你不成,我在主院陪你喝点粥,回头找阿双另开小灶好了。”
商洁还是闷闷的,难得没和明殊苑嬉笑几句,于是她发觉了他的苦恼,走上前问:“怎么了?”
商洁拉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他坐着,她立着,商洁又是这样,一副很依赖的模样。
明殊苑不知他为何如此,两个人虽然亲密的事做了不少,在戳破窗户纸上却各自有各自的考量,所以一直处于一个心照不宣但闭口不谈的默契中。
所以她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拇指轻轻抚摸着他的下巴,等待商洁自己开口讲话。
商洁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页纸,他看着明殊苑峻丽的字迹发呆,半晌才说:“我心里不踏实,你多陪陪我吧。”
明殊苑怔了一下,随即心口像奶糖蜜饯般化开一块。
难道病中多思,怎么还把他弄得没安全感了?
“你都这样开口了,我当然陪你。”明殊苑的声音软和下来,追问道,“但你今日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商洁只道:“我一个人在家中,太无趣了。”
明殊苑笑道:“那我入府之前你不也是这样过的吗?怎么那个时候不说无趣。”
商洁噎了一下,那时候他还真没有过这种感受。
答不上来,他就将明殊苑的手握得更紧:“我愿意你馋我,用完膳也留在主院吧。”
明殊苑倒也乐意他这样,没有推脱,觉得书房睡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本来最近没怎么好好陪他,也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自从她入府,两个人恨不得去哪都
连着,结果反而商洁生病了,自己却不陪着了,怪不得他说出这么一番患得患失的话。
“好啊。”明殊苑道,“那先传膳,一会我让人去别院将我的换洗衣物拿到书房来。”
商洁看似是消停了,结果下人真把衣物拿到书房时又被商洁拦住,他看着明殊苑又说:“我都做噩梦了。”
这下明殊苑再迟钝也知道商洁是什么意思,简直失笑:“你是小孩子吗?还要我陪着你睡,是不是还要我再给你唱个摇篮曲?”
商洁其实也知道这样不大好,毕竟关系没说破,暧昧过头就显得轻浮,于是没有再多说。但他已经十分满足,卧房和书房离得并不远,他一会让人把书房的小塌收拾得舒舒服服的,休息时说不定还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呢。
用过膳,两个人又在书房聊天,明殊苑不知从哪翻出一本商洁的手记,全是他少时跟随商老爷子行商游历时写的,字体十分稚嫩。
明殊苑倒也曾跟着父亲巡访四方,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被各种官员一路接待护送,各地的风土人情见了不少,却没怎么深入探过,于是很好奇商人游历会经历些什么。
说到这个,商洁难得露出一些无语的神情:“我与父亲刚出去没多久就遇到水匪,个个凶神恶煞,吓得小时候的我魂飞魄散,船上的人都忙着守护货物,也没有人保护我,我就拿着一把割绳刀东躲西藏,最后终于逃出生天。这件事让我从小就知道经商的难处,深深引以为鉴……谁知过了几年,父亲突然跟我坦白说,那些人都是他雇来吓唬我的。”
明殊苑不想还有这种事,笑得前仰后合:“若我们的父亲认识,或许很有共同语言。少时我跟人出去打猎,那地方明明只有山鸡野兔,我父亲专门叫人逮了许多野兽放进山林,我还说怎么平白无故遇到一堆野獐,追着我跑了二里地。”
不过虽然很早之前,明殊苑就已经意识到商老爷子是个非常懂得教养孩子的长辈,不然不可能养出商洁这般性情。但她听完商洁讲述之后,还是心想,一个善于用事来教人的父亲,真的会让商洁胸无城府,全无谋略吗?
不过现下倒也顾不得多想那些,或许太聪明反而不好呢?毕竟商洁一直走的都是傻人有傻福之路。
商洁还不知道明殊苑在想他什么,俞双将煎好的药送到主院来,他服了药,该休息了。
商洁刚要唤两个人进来,说要把小塌收拾一番,将被褥铺得软和些,就见明殊苑站在他卧房的床前沉思,片刻说了一句:“这个天气若挤在一张床上睡,会不会太热了些。”
商洁愣在原地。
他简直受宠若惊,难以置信,结巴道:“小苑……你……”
这个爱说男女有别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明殊苑也不知是太过开明,还是太过迟钝,面上丝毫没有什么顾虑,十分坦然地回问:“方才你说那么多,不是要我和你一起睡的意思?
商洁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整个人还没有回过神。
他都有点糊涂了。
家宴那晚,明殊苑可是扛也要把他从别院扛回去的。
明殊苑见他如此反应,也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
实则她的想法很简单,最开始她是想过让商洁入赘,但婚姻并不代表情爱,所以要做很大的区分。现如今她切切实实明白自己是喜欢他的,那面对喜欢的人,便没有什么不能满足的。
于是,面对呆滞的商洁,她已经决定不计较。转头继续去寻找轻薄些的被褥或毯子,绝不能把自己热到。
想起傍晚往书房拿过一个薄毯,她又径直路过商洁往书案那边去,回来时扯了他的袖子一把:“再愣神我就回别院了。”
商洁蹭地起身,接过明殊苑手中的薄毯,自己上前整理床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