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一片狼藉。
周边的商户和民居或多或少遭到了波及,然而在天灾面前,破财已是上天的仁慈,无法挽回的是逝去的生命。一时间痛苦的哭吟声凝成一片厚重的云,经久不衰地笼罩在工部的官员头上。
然而时间容不得他们哀伤,趁着雨停,聂诏立马指派人手投入抢险,商府料场的人快马加鞭赶车运来新的用料,飞溅的泥浆中,破溃的缺口终于被一寸寸收拢。
可这修补只顶得住一时,谁知道下一次暴雨又是什么时候呢。
层层公批,等递到宫中,再发还回来,赈灾钱粮还不知何时能到,遭灾百姓的住处更是无法解决。
一时间一筹莫展。
聂诏这一把年纪,终于体会到心犹死灰的感觉。他想拉下脸再派人求助商府,身边的一位员外郎却欲言又止道:“大人……方才下官自作主张,已派人去求过了……商公子下午受人毒害,正卧床不起,恐怕现下顺天衙还在商府查探着……”
聂诏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临山的堰坝,是何人所为。”
员外苦着脸:“只能是天灾。”
聂诏定了半晌,痛心疾首地挤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好一个简海溪……好一个简海溪。”
四下人多眼杂,员外赶紧劝阻:“大人!现如今一切都只是猜测,大人慎言啊!”
兵部调来的厢军担着几具尸体从不远处走来,为首的跑了几步,向聂诏行礼:“大人,卷入河中百姓的尸身已被亲眷领回,登记在册,今夜移交给户部,待抚恤银下发。另外几具……是身上穿着官服的……请大人认领。”
话说着,那几具尸身便已摆在十步之外,身上盖着白布,蒙住头脸。聂诏悲从中来,一眼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形,快走上前揭开布来,是已被洪水泡得发白的林朱。一时间泪水布满了他沟壑纵横的脸,聂诏说不出话来,只余悲痛的抚膺。他长久地注视着那已然有些可怖的面孔,直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留在他身后毫厘。
那是一把尖利的嗓子,打着转儿对他说:“聂大人,陛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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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夜幕笼罩,工部的官员们临时安扎了几处幕次,将受灾较重无家可归的百姓安置进去,自己却漫无目的地在幕次外踱步,那人曾经也曾受邀赴商府宴,是工部水部郎中。
另一个跟着他踱步的,则是他的副手,周员外。
周员外眼看着人人愁云不展,回头又望受了灾却得不到安置的百姓,忍耐片刻,终于怒骂道:“朝廷朽败,国将不国!”
刘郎中却一时无话可说,那一年小皇帝登基,他是没有持过任何反对之意的。
老皇帝昏聩,留下的两个皇子,一个阴狠无常,一个中庸软弱。大皇子为了夺权不择手段,那时先帝未立储便骤然离世,随后宫中传出二皇子悲痛过度失足坠井的消息,再之后丞相一党被连根拔起,连镇守西北的定边将军都被削弱羽翼。
朝中自然知晓,这一切都是施玄的手笔,虽然因为他的雷霆手段暗暗心惊,却又隐隐期待铁腕皇帝能否开创一个新的盛世——九五之尊,向来是狠厉比中庸更能成事。刘郎中与其他人一样,都是这样想的。
所以那时,朝中大小官员,颇有默契地对其残害手足之事闭口不提。丞相有冤,亦无人敢为其昭雪,定边将军不久郁郁离世,他们也只是进言,安抚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封号便可……而谁知,这小皇帝登基之后,原定的皇后人选在出嫁前意外离世了,他却没什么表示,飞快立了一位荣贵妃,随之招揽了一大群貌美的女子进入后宫,不过五年就将国库掏得空虚疲软。
这些年间,亦有不少碧血丹心之人以命死谏,却丝毫未能使君心有一丝一毫的扭转。长此以往,结党营私躬迎圣意之人皆过上了好日子,反而正直之臣险些将无自治之地。这朝堂也就变得腐朽,再没有忠臣发出声音了。
长此以往,刘郎中心里只余悔恨。
可是悔恨已然无用了,因为就算当年他高瞻远瞩,预见新帝是个荒唐的少年人,也无济于事。
时局,国运,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工部水部郎中能够逆转的。
唯余良心的不安宁,午夜梦回时,一遍遍敲打着他的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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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相静默中,一声呼喝,打破了四下的寂寥。
刘郎中转身望去,瞧见是商洁身边的那位随侍,正隔着一方幕次大声请见尚书大人。
他连忙上前:“大人被急召进宫了,是商府有什么事?”
阿诺认出他曾来过商府参宴,亦十分恭敬,从怀中取出一封手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府门客小苑姑娘托我送到各位手中的,说可解尚书大人燃眉之急。”
说罢,他便拱手行礼,退身离去了。刘郎中怔怔打开这封信,内里字行寥寥,字迹俊秀挺拔:“此信为证,受灾百姓可移至商府济民坊安置,户部赈灾钱粮批下前,商府一力承担百姓食宿。各位可尽心河道之事,不必牵挂后顾之忧。”
后头扣了殷红的朱印,是商洁的家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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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院书房里,明殊苑终于写完最后一封信。
这封信没有落款,也未扣上家主的朱印,她只交给俞双道:“拿给洛徵去办吧。”
俞双不用看也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动动嘴唇,难得叹了口气:“看来那一天就快要到了,希望是个好结局。”
“卧薪尝胆,为的不就是那一日吗。”明殊苑笑笑,“去吧。”
“各路门生……数量颇多,这一路上如何打点,小姐可想好了?”
说到这里,明殊苑又难得有些惭愧:“很久之前就打点好了,商府商队的运行流程我很早就已摸清,当时借采购牡丹,又弄到了商府的通行公凭……叫他们伪装成商队缓缓行进便是,眼下河道正抢险,原本修浚的事宜亦未结,朝廷要清算,也得等到工部用着商府的银钱将河道竣工之后。这中间耗费多少时间,自然由我说了算。”
俞双欲言又止:“小姐,你午后还说再也不利用那大少爷了。”
明殊苑顾左右而言他:“那是我很久之前就谋划好的事情。”
“好吧……”俞双道,“男女之情的事我也不大懂,小姐心里有数就是了。”
商洁这一中毒,俞双对他的态度简直惊天转变,寥寥两句说得明殊苑都有点脸红,连推带叫地哄俞双出去:“好了!你快去吧,快去吧。”
她在书房的屏风后更了衣,思来想去,还是回到商洁的卧房。她方才几乎熄掉了所有的灯,院中檐角吊着那盏,却不偏不倚将灯影透过窗棂,照在他的床上。
她实在是没有照看过病人。
明殊苑原本打算是歇在书房,怎么也算在主院陪他了,大不了第二日早些起身,多去守着他些许。结果俞双听了她的计划,睁大眼睛,连问了三个问题。
商洁夜里又起高热怎么办?
商洁服用的汤药,药效过后,会使口舌干燥,他需要饮水怎么办?
商洁中毒昏厥,醒来时定是最脆弱的时候,若身边空无一人,他伤心难过怎么办?
明殊苑被这三个问题砸晕了,只好连连承诺去守着他。
于是现在,她又坐在商洁床边。
方才她烧了一壶水,现在已经放到能入口的温度。又在果盘里找到一只小银勺,细致地做了清洗,然后轻手轻脚地点燃一盏床边的灯,明殊苑小心翼翼将商洁半扶起来,让他枕在她身上。
她左手揽住他悬空的肩膀,让他整个人有所倚靠,右手便捏着那只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将水送入商洁轻闭的唇中。
他很柔软,从不抗拒,昏睡中也一样乖巧,任由温热的清水淌过浅桃色的唇瓣,像溪流翻过一重春山,没过舌尖,浸入深深的喉。
明殊苑很认真,每喂一些就要拿绢帕轻拭去那星点的水迹。商洁的乌发尽数散在她的身上,明殊苑将银勺放在一边,从背后居高临下地抚摸他的下颌与喉结。
她侧过头,脸颊贴着他的发,去细细地看他高挺的鼻梁和纤长的睫羽,忍不住伸手去碰了一碰。
商洁只是乖巧睡着,没有任何反应。
明殊苑轻轻笑了一声,莫名想要捏捏他的唇瓣,于是真就这样上手揉了又揉,心满意足,才肯将人放回枕上。
理清楚他的头发,替他盖好寝被,才吹熄了那盏灯,任由四周落入黑暗。
明殊苑找了一张舒适的座椅,卸掉自己发间为数不多的簪钗,伏在床边。
埋在商洁的床榻间,从未有过如此馥郁的雪信香铺天盖地笼罩而来。明殊苑心念着俞双说的话,担心他夜里再起高热,于是靠得离商洁又近了些,将他的手拢过来,半搭半握地牵在指尖。
屋外不知何时又起风了,檐角那一盏灯摇摇曳曳,最终倏地熄灭,整个房间都陷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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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徵几乎一夜未眠。
山洪一事,多少会影响些缎行的生意。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天灾的阴云下,就算是达官显贵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欢欢喜喜来购买如此奢侈的贵锦,免得触人霉头。
而缎行的盈利是一日都不能断的。
洛徵从商多年,倒也也有些办法,譬如将云绫缎兑成普通些的布品出售,受灾的百姓自然需要这些东西。可是京城中其他商户也会想到此计,这些普通的货品,缎行反而卖不过他们,利润又实在微薄。
他思来想去,脑海中不断冒出计谋,又被自己否决,以如今京城的形势,他不敢兵行险招。都说畏手畏脚的仗最是难打,关键阶段,绝不可在他这里泄力。
正发愁,屋外一声布谷鸟叫,片刻窗缝里滑进一叠信,信纸极其普通,闻之却有兰香。
他展开,映入眼帘就是笔记挺拔的四个字。
“不必担忧。”
是明殊苑。
洛徵大松一口气,急急坐回灯下,熟练地拆出所有信纸,在桌上并排摆了一列。
单看过去,那“不必担忧”四字后跟着的是洋洋几页毫无意义的家书,絮絮叨叨讲着什么东家二婶西家老舅。但明殊苑与洛徵通信,向来有她一套方法。不消片刻,洛徵看懂了她传达的所有消息,神情渐渐舒展,唤来守在房外的“小厮”。
“江南花节将至,明日整理几份厚礼,随行里的商船送到南边那几位大主顾手中。”
小厮称是。洛徵又道:“明日,在城中张贴告示,洪灾期间,和明缎行所有货品折九价出售。凡购买者,缎行会以他的名义,捐献所付银两中二成的银钱,给工部抢险赈灾,并将所有买者姓名与所捐银两填在榜上,于缎行外悬挂半年不撤,以表感激之心。”
小厮得知困难已解,喜笑颜开:“明白!”
云绫缎是暴利,哪怕让出三成,也仍有巨额的利润,足以支撑接下来要做的事了。
洛徵一时颇为振奋,愈发没有睡意,转身出了房门,亲自去准备花节的“贺礼”。
这份贺礼,盒底扣上了一张不同寻常的玄印。
那是许多年前,丞相亲手交到洛徵手中的,说将他手中所有私下经营的生意都交给洛徵定夺,见此印,便如见背后之人亲临。
那时洛徵还疑惑,如此重要的印章,为何不刻丞相的姓氏舒字,反而设计得繁丽难辨,隐隐约约看出是一个和丞相姓名毫不相干的字。
现如今他终于知道了。
这玄印上雕刻的,是兰花纹样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