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夺回一切进行时 > 45. 第 45 章
    “不可。”明殊苑道。

    她拒绝得干脆,温温十分诧异,还未开口,就听韦叙问:“小姐,若是送人到公主殿下身边,必得慎之又慎,敢问这位姑娘是……”

    “她是谢伯和吴娘子的女儿。”

    韦叙一哑,不再应声。明殊苑却道:“我并不打算让她去,你费心安排一个知根知底信得过的,设法将画像和身世底子送到沈府的沈相宜手中,让她带入宫去,交给公主。”

    “小姐!”温温急道。

    “宫中险象环生,行事步步艰难,你既然与我重逢相认,我必不能看你涉险。你往后就好好跟在我身边,我会如待亲生妹妹一般待你,护你安稳。”

    温温十分触动,却仍是摇头:“小姐,我父母毕生承恩于丞相府,立过誓要世世代代为大人尽忠,我又怎会推辞为小姐效力。”

    明殊苑喉头发苦,闭了闭眼,吴娘子的死状又浮现在她眼前:“他们为我和父亲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将你也牵连进去。”

    韦叙知道这些话他不适宜在旁听,领了命,刚要离去,温温却两步退到明殊苑身前,深深地跪了下来:“小姐,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请让我去。”

    明殊苑蹙眉,要同她说个中利害,温温却抢先一步道:“小五已经暴露,我却安然无恙。他们不是仁慈之人,定会想办法将我也暗中除掉。不如小姐悄悄将我送进宫中,他们得不到我的消息,会以为我也随小五一起被商府处置了。就算有一日他们得知我还活着,手也伸不到皇宫里去。”

    明殊苑自然想到过这一层,可是经历了生离死别,她实在不忍故人再与她相离,还是坚持道:“可是……”

    “小姐胸有大业,我不能永远靠小姐庇护,成为您的绊脚石。”温温说着,转身又向韦叙行礼,“这位先生,请您带我离开商府,我愿先到您府上,学习真正死士的本事。”

    韦叙左右为难,却还是凭着心意叹了口气,斡旋道:“这位姑娘说得不无道理。”

    温温继续转向她:“我身量小,善于隐匿,最适合在小姐和公主之间往来。我知道公主是小姐少时的好友,我相信她也绝不会薄待我的。”

    明殊苑温下声来:“我送人进宫,只是为了方便公主与我通信,不需要学死士的本事。”

    “技多不压身,我也想成为师父那样医武双全的人。”温温道,“小姐,您就让我去吧,我待您大业功成的那一天,来接我出宫。”

    明殊苑几番纠结,还是松了口,许诺道:“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

    歇斯底里一通,药房里的人最终散尽了。明殊苑立在檐下,难得有了一种无法名状的孤凉感觉。

    她怔怔地下了台阶,随手拦了一个下人:“顺天衙的人可走了?”

    那人正好才从前院回来,老实道:“仍在膳房查探,刚传了府医去。”

    俞双行事妥当,她自然是放心的,便不再言语。

    走到今日,谁都是能够放心的。

    只有一个人,还让她仍牵挂着。

    商洁。

    明殊苑忽然意识到,她不过是从商洁身边离开了一会,就非常非常想见他。

    他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如此想着,明殊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主院。顺天衙的人踏脏了精巧的青石板,洒扫的下人正细细地清洗着。明殊苑跑过,只留下鞋底一个小小的兰花印。兰花一朵接一朵,绕过屏风,她便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半伏在他身前。

    商洁还昏睡着,明殊苑去听他的呼吸,比她离开前要更好了。

    她真想让商洁陪她说说话。

    待河道的事结束,不如就全告诉他吧。

    明殊苑望着商洁的眉眼,如此安静,宛如清川。她开始细细地想象自己全然坦白的场景,商洁听完,肯定惊讶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她于是有些发笑,握住商洁的手,不太熟练地去探他的脉象。

    明殊苑对于医药是不甚熟悉的,俞双教过她一些粗浅的脉象,这么多年,倒也忘干净了。只能摸到商洁的脉搏沉稳有度,让她安心。

    ……安心。

    其实说起来,商洁本该是最不让人安心的。他胸无城府,所言所行颇有些幼稚,什么事问过他的想法,全都是对牛弹琴,因为他肯定要回答一堆笨蛋话。可这话让明殊苑哭笑不得,她却喜欢听,还想摸摸他的脸颊和下颌,给予一些小小的鼓励。

    这样想着,明殊苑直了一点身子,手从他耳廓滑过,落在脸侧,温凉的触感如春风绕指,明殊苑细细地抚摸他,整个掌心都贴在他面颊上。

    她伸出拇指,犹豫着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那夜他大醉酩酊,衣衫不整,发丝散乱。仰起头望向她的眼睛,静默无言,却又宛如流水,潺潺袅袅,无心汇入湖泊,荡起一圈又一圈微妙的涟漪。

    明殊苑默许那个吻,更多是出于怜惜。

    而现在,她定定的问自己,这份怜惜是否出于某种喜欢,让她也难得不自禁。

    天早已全黑了,明殊苑向院中把守的人嘱咐,将主院大门闭上,顺天衙在膳房查完,任何事都直接禀报肖济远便是了,不必再到主院,少爷需要静养。

    话是如此,但她其实并不会照看病人,站在床边思来想去,还是出去又对阿诺说:“给少爷换身舒适点的寝衣,然后把该备的都备上。”

    阿诺便领着个下人进来忙忙碌碌,明殊苑在屏风后躲着看,隐隐约约地窥见几丝剪影,后知后觉有些赧然,低着头出了房间,立在檐下,问一个眼熟的护院:“顺天衙的人来此,都说什么做什么了?”

    家主的态度,府中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明殊苑如今是府中第三尊贵的人,且话语权隐隐有超过肖济远的趋势。护院自然不会隐瞒:“回禀姑娘,听肖先生与其交谈的意思,来人为首的是一个姓孙的推官,派人给少爷诊了脉,问了少爷这些日的动向与事情经过,便被先生领着去膳房问话了。”

    又是孙推官,又是孙景和。

    他这三番两次上赶着来,究竟是何意?若不是明殊苑知道他曾做过什么勾当,就真要当他是个负责尽心的人了。

    “他问少爷这些日的动向,具体是如何问的?”

    护院拱手:“小人守在院内,具体的交谈实在

    没有全然听清,但推官大人曾问了许多次,近几日少爷可否前往河道和料场,先生均作否认。”

    明殊苑心下了然,怪不得亲自到场,果然是为了栽赃河道之事。

    也是,下了这样大一盘棋,不做一石二鸟,怎么对得起简海溪苦心经营。

    恐怕商洁醒后,也免不了一场问讯了。

    “知道了。”明殊苑道,“辛苦你们最近尽心把守,若有异常,立刻告知与我。这些日子少下的轮休,回头我会折成双倍月钱,一并补还给各位的。”

    护院不曾想还有这番话,望向明殊苑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感激,恭敬道:“姑娘放心,这些都是小人们应当做的。”

    阿诺已从屋内出来,站在明殊苑跟前。从前她还是花房侍女的时候,两个人还不免拌嘴打闹。可自从她成了一等门客,阿诺一开始还有些难以接受,后面却也慢慢地被她折服。

    他明白她是有真本事的,和寻常下人不同。

    遇到大事,只要是她拿的主意,就没有出错的。

    于是阿诺也十分恭谨:“小苑姑娘,都做好了。”

    明殊苑看向阿诺,身份不同,她自然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跟他嬉闹。

    “多谢你。”她说,“河道那边的事你多留意着,肖先生也解决不了的事,就来告诉我。”

    阿诺拱手行了礼,便带人离开了。

    偌大的主院,除了把守在此隐匿在各个角落几乎没有任何声息的护院和下人,又只剩下明殊苑和商洁。

    明殊苑呼出一口气,点了一个在侧屋檐下静立的下人:“去别院取一套我的衣物,回来后直接放在书房就好。”

    .

    冰蚕丝的寝衣,浅云色,触手生凉,为他驱热是最好不过的。

    因商洁在病中,屋内没有放置冰鉴,更没有熏香。明殊苑坐在他身边,四下唯余他方才拭身净发后的浅淡香气。

    明殊苑叹气。

    “快醒来吧。”她说。

    安静的睡颜,触手可及的温凉,不知何时能冲散她接住那骤然坠落的滚烫躯体的惊慌。

    可醒来后,又要被忙不迭地推去面对一重又一重的阴谋诡计了。

    明殊苑灭了一盏离床帏最近的灯。

    她也是。她要做的事,随着洪水冲开水门发出巨大声响那一刻,便如开弓没有回头路的离弦之箭。那些日思夜想中马上就要直面的移天换日之景,就在不远的将来等着她。

    明殊苑仿佛又闻到浓重挥发不去的血腥味,巨大的风暴前,最后的宁静似乎也仅在此夜了。

    事成或败,商府都不会再是今日之商府。波云诡谲的京城,暗涌的洪涛终于冲破水面,巨大的灾祸前,商府怎能守得住自己这一片净土。

    明殊苑只觉得怜惜,商洁在睡梦之中,怎知桃源之外的世界已然千疮百孔。

    明殊苑心中涌上一分又一分的悲凉,她伸出手,温柔地用掌心轻抚着这个呼吸安稳,毫无知觉的少年人。

    最后这场梦,一定要是一个好梦。

    她俯下身,轻轻地含住,吻住,商洁在病中颜色极淡的唇。

    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