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32. 初见
    屋内灯火摇曳。

    灯笼可以买,花纹也可以雇人绘制,但那块瓷片对于裴翊白来说格外重要,不可能轻易展示给外人,所以最终,两个人决定还是亲自动手,先将花纹誊抄下来,再交由他人绘制在灯笼上。

    祝观澜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好半天才落下一笔来。

    其实,这和预想的还是略微有些差别。

    原本她计划今晚誊抄好花纹便尽快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多找几间铺子,加急制作出一批灯笼,再将灯笼送给城中百姓。若是一切顺利,第一批灯笼明晚便能在街头巷尾亮起。

    凭贺云汀的本事,只要她能意识到不对,就一定能顺着这灯笼,找到他们。

    可难就难在了第一步,这屋里没人擅长绘画。

    只要手稍微一歪,花纹就跑了形,别说贺云汀能不能认出来,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太对劲。

    有点力不从心了。

    祝观澜用脚尖踢了踢身边大大小小的废纸球,歪过头去看裴翊白的画作,“你怎么样?”

    裴翊白手下动作没停,“……我不太擅长这个。不过好在只是一些纹样,多抄几份,总能选出来几张相似的。”

    祝观澜认命地点了点头,她看着桌面上三三两两散落的纸页,不由得有些好笑,似乎从离开云微书院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这么“刻苦努力”过了。

    如今在这里挑灯夜战,居然还是为了一幅画。

    “笑什么?”

    “没什么,”祝观澜重新铺开一张纸,“想起了在书院被罚抄书的时候。”

    裴翊白笔尖一顿,“抄书……我怎么不记得?”

    “那当然是因为——你没有被罚。”她喉咙里极其发出短促的一道哼声,“我还不是被迟樾连累的。当然,我也承认,有些事情也不能全怪他,但最终的结果就是大家都被罚了,包括我。”

    裴翊白沉默一下,“你那时候,总和迟樾在一起。”

    祝观澜想了想,“因为——他是我在书院认识的第一个人啊,而且大家住得又近。”

    “我和你们也住得也很近。”

    “但是一开始,你——”祝观澜放下笔,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有点冷漠。”

    其实不仅是“有点冷漠”。

    如果非要说实话的话,起初,祝观澜没想过会和裴翊白成为朋友。

    那是她进入云微书院的第一天。

    祝观澜原本以为会遇上人山人海的盛况,哪成想云微堂收的人最少,入学也最为特殊。登峰阁外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身着统一服饰的师兄师姐等在下边。

    “师妹,这里这里,没走错。”高个子的师兄笑了一下,“书院共有六堂,云微堂由山长亲自管理的,入学当然也和别的地方不同。”

    祝观澜点点头表示明白,紧接着递出了身帖。

    那师兄是个热心肠,核对完身帖之后,又絮絮叨叨嘱咐了片刻,才把腰牌塞进她手中,他指指身后的小径,“斋舍都在半山腰,一人一院,从这里一路上去就能找到。我找找,你住在——”

    他看了看手中的册子,嘴里的话卡了一下,冷不丁话锋一转:“嗯……师妹,你喜欢瀑布么?”

    祝观澜听见他的语气,已然觉得不太对劲,但当她亲眼看见斋舍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此时已经入夏,一条瀑布自对面山崖飞流直下,水流湍急,打在崖底的青石上,激起一层一层的白浪。若再靠得近些,还能感觉到一些铺面而来的水汽。

    多么壮美的一番景象。

    如果这条瀑布没有位于她斋舍的正后方,祝观澜应该能有些心情,好好地欣赏一番。但此时此刻,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她能做的也只有硬着头皮,推开了斋舍的大门。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再往里走一点,隔着大开的窗户,便能看清房间里的布置。小院里虽然东西不多,但干净整洁,未来更是可以按照喜好自己布置,就光光这一点来讲,已经比其他五堂好上许多。

    思及此处,祝观澜心情稍微缓解了一些。

    吵就吵点好了,至少离山长和其他夫子的斋舍远。

    她又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终于安慰好自己,转过身,打算去将院门关好。

    人还没走到跟前,就感觉眼前恍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咻”得一下便从院门蹿了进来。那东西速度很快,闪过一道白影,一下子躲到了祝观澜身后。

    此时她才看清,脚下的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幼犬。它口中鼓鼓囊囊地衔着什么东西,看见人回头,飞快地在地面蹦跶了几下,尾巴也跟着晃了起来。

    “你是从哪里跑来的?”祝观澜有些惊喜,眼见它如此可爱,蹲下身子在它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刚想伸手抱它起来,便听见门外似乎有人突然大喊。

    只不过水声太大,没听清是什么。

    下一瞬,大门被“砰”的大开,一人猛地喊道:“还给我!”

    祝观澜转过头,看见了一张讶异的脸。

    来人穿了件浅青色的劲装,一头墨发高高束起。看着是如此干净利落的打扮,偏偏他又极其钟爱流苏,腰间系了几个,袖口处坠了几个,就连发尾也若隐若现地垂下几个。

    他骤然见到祝观澜,整个人突然顿住,像是被卡住喉咙的鸭子,顿了顿才缓过劲儿来:“……抱歉抱歉,我还以为这屋里没人。”

    “我是说,我昨天来的时候这屋里还没住人,就以为现在也没人。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我叫迟樾,就住在隔壁。”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朝她的方向一指,“但我现在证明不了自己的身份,因为它把我的腰牌叼走了!”

    “还给我,小胖狗!”他抬脚便追:“你怎么还恩将仇报呢?我看你可爱,才分了点吃的给你,你居然偷我的腰牌!”

    幼犬摇着尾巴又跑了起来,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一人一狗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迟樾眼疾手快,终于在一个墙角逮住它,他把腰牌从小狗嘴巴里拽出来,没忍住又在狗脑袋上猛点两下,恨恨道:“小白啊小白,你是吃什么东西长大的?怎么跑得这么快?”

    腰牌被舔得湿漉漉,在阳光下泛着一圈水渍,迟樾小指勾起腰牌上的挂绳,朝祝观澜方向晃了晃,“你看,没骗你吧?咱们以后就是同窗了。”

    他话已经说到这份上,祝观澜便也摸出腰牌,朝他的方向展示,“祝观澜。”

    “祝。”他看了腰牌上的字,点点头,极小声地喃喃了一句,“……果然。”

    “果然什么?”

    迟樾似乎没料到她会追问,但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九大家族里,可没有姓‘祝’的。”

    “确实没有,有什么讲究么?”

    “那倒也不是,”迟樾耸耸肩,“虽说书院对所有弟子都一视同仁,但终归还是有点区别的,就比如……斋舍。如果你真是那九个姓氏的话,肯定不会住到这里来的,毕竟又吵又潮。”

    祝观澜问道:“其他斋舍的位置都很好么?”

    “总比我们这里好。”他手指着门外的方向,“听说,我们这届也有几位世家子弟,位置最好的那几间,应该就是给他们留的。”

    “我昨天还特意绕出去看了看,”迟樾说着又有些怅然,“就数咱们这一排的几间,最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早知道我—

    —哎!小白!”

    他说的正专注,没料到那幼犬一直“贼心不死”,找了个机会猛地跳起,衔住腰牌,拔腿就跑。

    可这次它没有在院子里兜圈子,反而摇着尾巴,加速窜出了门。

    “小白!你回来!”迟樾再没工夫和祝观澜闲聊下去,抬腿便追出门去,“小白!小白!小——”

    祝观澜有些疑惑,就算是水声盖过人声,也不该是这样戛然而止才对。

    于是她走到门口,侧身朝外看去。

    阳光的阴影里,身材颀长的男子微微蹙眉,他一身玄黑,却握着一柄银白色的长剑,即便怀中还窝着个毛茸茸的幼犬,也化不开他周身的冷意。他抬起眼,视线从她的身上轻轻扫过,然后落回到面前的迟樾身上。

    “多谢、多谢。”迟樾接过他手中的幼犬,咬牙切齿道:“小白,你要挨揍了你知不知道?”

    对面那人却没有半分交流的意思,他将幼犬交给迟樾之后,便朝着右边的斋舍快步走去。

    “哎等等,兄台,你也住在这里啊?”迟樾爽朗地笑了声,又提高了几分音量,“刚刚的事儿多谢你啊!我叫迟樾,你叫什么啊?”

    “裴翊白。”

    下一瞬,他闪身进入自己的院落,紧接着院门“砰”的一下,紧紧闭合起来。

    迟樾和祝观澜愣住了。

    好一会儿,迟樾才呆愣愣地挤出一句话,“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啊?生气了么?还是就这种性格?”

    祝观澜却问:“他说自己叫裴翊白,对么?”

    “嗯……不对!”迟樾突然如梦初醒,声音大得把祝观澜吓了一跳,“他……他不会是因为我喊‘小白’生气的吧!他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吧?”

    迟樾隐隐有些崩溃,“我哪知道他名字里正好有‘白’啊!”

    “我的天,他还姓裴!完了完了,我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招惹九大世家的人,现在好了,我第一天就冒犯了一个,而且他就住在隔壁,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他不会报复我吧?”

    迟樾抓了抓头发,看裴翊白那模样气质,确实很像是沉默寡言、直接动手的类型。

    “也不一定是因为这个,”祝观澜试探着安慰他:“说不定……他是因为住在这里不高兴呢?你也说了他姓裴,按理讲也不该被分到这里,也许是师兄师姐们弄错了。”

    迟樾似乎被这句话安慰到了,他挤出一个笑,“那他是不是很快就会搬走了?”

    但是裴翊白没有搬走,他住了下来。

    也没人再提这天的事情,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然后大家变得熟悉、变得亲密,一直到今天,曾经那个“冷漠”的裴翊白,已经慢慢变成面前这个,提着笔描画蹙眉的青年。

    “怎么了?”他抬头问:“又想到什么了?”

    “我一直想问,”祝观澜忍不住先笑了起来,身子一歪,一滴墨刚好滴在另一只手上,她也不在意,慢慢地凑过去问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迟樾当着你的面喊‘小白、小白’,你有没有不高兴啊?”

    裴翊白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我知道只是巧合。再说,就算真的这样喊我,也不至于生气。”

    “那你怎么不搭理我们?”

    他思考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锁骨下方的位置,才说:“我当时……锢痕术快要发作了,有点不舒服,不想让别人看到。”

    祝观澜的笑容缓缓冷了下来。

    “事情都解决了,以后不会再有了。”裴翊白用食指把她手上的墨迹蹭掉,轻轻说:“把这张画完就去休息吧,也差不多够了,明天,咱们还有其他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