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31. 身帖
    “他们出城了。”

    马蹄嗒嗒,尘土飞扬。

    “十七、十八、十九……”祝观澜站在高处,抬手数了数远处的队伍,感慨道:“需要派这么多人去追杀云汀么?感觉追查咱们的人都没有这么多。”

    看这架势,裴知鸿应该是把他的整支私卫全带出来了。根据调查到的消息,他的私卫一共二十人,皆以“烛”字为姓、数字为名,是裴渊在他灵痕被毁之后,特意为其组建的。

    “毕竟裴知鸿在队伍里。”裴翊白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他现在不比从前,更需要时时刻刻的保护。”

    “既然不比从前,就更该好好呆在家里,他这样折腾,裴渊和纪慈居然也同意了,难道说……真的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原因?”

    祝观澜等了一会儿,却没等到裴翊白再开口说话。她转过头,只见他微微垂首,直直盯住不断前进的队伍,在阳光的照耀下,那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正好遮住眼睛,让他的神情更加晦暗不明。

    她问:“在想什么?”

    “我在想……出门在外,确实会遇到很多意外。”裴翊白眼神还继续追逐着队伍,似乎是意有所指。

    他说完一句停住,像是在思考,突然间又开了口:“观澜,我希望这是裴知鸿最后一次离开裴家。”

    他语气很平淡,如同平日里讨论天气一般,“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想让他还能活着回来。”

    裴翊白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祝观澜看到了他眸底隐隐的光。

    他们相处了三年又三年,祝观澜总觉得裴翊白身上笼罩着一层薄纱,那层薄纱无时无刻都束缚着他,让他冷静、让他忍耐、让他沉默。即便偶尔从纱中透出一点点锋芒,也会在下一刻被他自己重新掩埋。

    而今天他说出了这句话,祝观澜看到了他不再掩饰的恨意。

    ——很鲜活。

    这让祝观澜感到有些愉悦。

    “你会达偿所愿的。”她朝裴翊白露出一个笑,“现在,我们该出发了。”

    *

    古人常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确实很有道理。

    裴翊白作为一名过于了解裴家的“家贼”,有时甚至能提前预判出他们的赶路方向,以至于这些天来,裴家人一路往前追赶,却压根没人发现身后多了个尾巴。

    说是追赶似乎也不太对,祝观澜跟了几天便察觉出了问题。这裴家的队伍明显有目标、有方向,他们不像是在追查贺云汀,倒像是早知道贺云汀在哪,一路追赶过去罢了。

    但这一点她无从查证,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等来日再说。好在她记忆恢复之后,身体也跟着恢复了一些,这些日子不间断地赶路,身体依旧吃得消。

    祝观澜坚持得住,裴家队伍里的姑娘却没撑下去。她大概就是吴晗口中备受裴知鸿宠爱的侍妾李烟儿,可情意总是转瞬即逝,一着不慎失了分寸,下场便是被随意丢弃,然后她挣扎、死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化成枯骨。

    丢弃了“累赘”之后,这一路依旧走了小半个月。

    此时早就离开了裴家所辖三城,在别人的地界上,出于安全考虑,裴家众人也拆分成几队,假扮成各种身份,小心行事起来。

    眼见裴家几队人马前后进入了水云城,裴翊白收回视线,“我们也进去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吞墟袋里摸出了几张全新的身帖。

    身帖是一个人的身份凭证,也是他们入城的必需品。

    祝观澜深知裴翊白早想离开裴家,却也没想到他早些年居然准备了这么多“假身帖”。按照这一路上的情况看,真若是到了缺钱的时候,他把吞墟袋里假身帖全部转卖了,估计也能换得一大笔“财富”。

    “孙元、付圣华、胥明、商十七……”祝观澜凑过去看他手中的身帖,“让我挑挑,咱们俩今天姓甚名谁。”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从其中随意抽了一张,“就这个吧。”

    “不行。”裴翊白拒绝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握着她的小臂将人拉了回来,他顶着她疑惑的眼神沉默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不好。”

    祝观澜终于有机会好好看了眼身帖上的文字,她眼睛将将略过“宋连月,雁城人,寡居”这几个字,手中的身帖便已经被抽了回去。

    裴翊白面无表情地把其塞回吞墟袋,抬起头又说:“……不吉利。”

    祝观澜突然特别想笑,但看见裴翊白认真的神色,又把笑意压了回去,她伸出悬在半空的手,一本正经地继续问:“那我今天是谁啊?”

    “祝观澜。”

    “嗯?怎么了?”

    “我说,你今天就是祝观澜。”

    就当祝观澜好了,反正通缉令上的名字是冯意。

    祝观澜听懂他的意思,没忍住一下笑出了声。

    或许裴渊早猜到她不叫冯意,但却也没弄清她到底是谁,只能在通缉令上写下了那个名字。想想那场景,还挺“窝囊”的。

    只是开心之余,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换了身帖当然也并不保险,毕竟通缉令画像上的那张脸,才是最好的找人凭证。

    祝观澜从怀里摸出一瓶药,那药如同淡粉色的软泥一般,轻轻覆盖在面颊的黑色印记上,轻轻按上几下,就能够抹开。她那印记本就凹凸不平,如今覆上一层,就和火烧的疤痕一模一样了。

    如此就已经足够。

    这世道连堕骨都有,灾祸本就接连不断,只要身帖没有问题,一般都不会出什么意外。

    何况,裴家人似乎从没意识到,她其实也有剑、灵痕、有痕脉之力。

    只不过现在,她灵痕上覆盖着一大块黑色印记罢了。

    趁着这个时间,裴翊白也已经换了一副模样,他将卷边儿的衣袖翻好,开口道:“进城吧。”

    *

    与以往都不相同,裴知鸿在进入水云城之后,未曾直接住店休整,反而匆匆赶往一处院落。

    那院落坐落于街巷之中,是那种最普通的民居,装饰得有些考究,但称不上富丽堂皇。裴知鸿匆匆进去,和主人家交流了片刻,就转身离开,接着找了个酒楼住下,再没出来过。

    看起来是暂时不打算走了。

    不仅如此,他身边的一部分侍从又换了身打扮,就此埋伏在那院落附近。平常百姓当然是看不出来,可祝观澜跟着这些人“走”了小半个月,对于她而言,辨认出他们不算太难。

    总之,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但对打探消息对祝观澜二人而言并不是难事。说实话,只要拿得出足够的报酬,对任何人而言,打探消息都不能算是难事。

    “院子的主人姓

    贺,家中共四口人,夫妻二人育有一儿一女。男主人贺继成,是南街药铺的老板。”裴翊白沉下声音,“从这一点来看,只是一户普通人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但这家人偏偏姓“贺”。

    祝观澜愣了一下,“贺家……难道是云汀的亲戚?又或者,是她的父母?可她不是早就离开裴家了,如果打算回家的话,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裴翊白也没想明白,他摇头道:“不知道,但现在裴知鸿明显是在守株待兔,如果贺云汀真的会来,就麻烦了。”

    他说:“我们得在她进贺家之前,提前找到她。”

    “这倒是……不容易。”

    水云城四通八达,城中百姓数以万计,此时已经入夜,街道依旧灯火通明,游人如织。要想从中找出一个贺云汀来,难如登天。更何况,他们还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要是惊扰了裴知鸿等人,更加棘手。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除非——”

    “什么?”

    祝观澜眼睛亮了一下,“除非能让她来找我们。”

    “比如?”

    “你想想,有没有什么特殊标记或者物品,只要云汀看到就能察觉不对劲儿,而裴知鸿却发现不了。”

    祝观澜原本觉得这是个好方法,可托着下巴想了一会,便觉得有点难办。

    这种特殊的物件可遇不可求,她在裴家三年和贺云汀极少说话,只能试着回忆书院那时的生活。往事在心底滚了一圈,挑挑拣拣,竟然没有一件符合条件的东西。

    裴翊白突然开口:“我想到一件。”

    “嗯?”

    他似乎不知道如何说起,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父母是被堕骨杀害的,他们当时把我藏了起来,所以我才逃过一劫。那夜过后,我找到了一块碎瓷,应该是堕骨留下的。”

    裴翊白语气平淡,仿佛往事只是过眼云烟,“再后来,主家人便把我接回了裴家。但我发现,堕骨是刻意为之,几年之内所有裴家分支都遭到它的毒手。只不过我每次都晚一步,一直到今天,我还不知道它到底是何方神圣。”

    “偶然的一次,我发现贺云汀也在追查这件事,所以那片碎瓷,我给她看过。”他说到此缓了缓语气,“如果你想找特殊物品……这瓷片应该能算作一件。”

    “云汀也在追查裴家的事?”

    “她说,有个对她很好的阿姐,从前也是裴家私卫,后来嫁到了裴家旁支的一脉,也因此遇害了。”

    祝观澜沉默地点头,不再多问,只说:“那我能看看么?”

    “当然。”裴翊白从吞墟袋内拿出一个盒子,盒子打开,一块瓷片静静地躺在其中。

    祝观澜双手将其接过,那是洁白光滑的一块瓷片,和她手掌差不多大,上面还有些青色的花纹。那纹样虽然不大常见,但乍一看过去,和如今时兴瓷器上的图案也没有太大不同。

    毕竟瓷器,总归会画些花鸟鱼虫之类的点缀,全部都大差不差。

    “可以是可以,但你觉得,云汀真的能分辨出来么?”

    “大概吧。我们查了很久,除了这块碎瓷也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她应该记得住。”

    “那好。”祝观澜抬起头,“要不……我们把这花纹画到灯笼上,然后咱们想办法把灯笼挂出去,让她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