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33. 家人
    日暮时分,夕阳给万物镀上一层金色。

    随着夜色降临,竹影阁也渐渐恢复安静,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楼前,只余下三三两两的客人,手持长香,虔诚地朝阁楼中的塑像拜了几拜。

    “姑娘,请留步。”男子说完,身影隐入屏风后,片刻后去而复返,手中便多了一只勾勒花纹的灯笼,“这是受到过竹影娘娘赐福的灯笼。”

    他笑道:“您拿好,竹影娘娘一定会保佑您心想事成、达偿所愿的。”

    水烟也笑了一下,她伸手将灯笼接过来,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问道:“我还有些关于祈福的事情要讨教,您现在可有时间?”

    男子抿抿下唇,似乎在思考,但最终还是伸出手,“……姑娘这边请。”

    四下皆是竹林,竹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太阳落山之后,林中便不复白日里那般清幽美好,竹影斑驳,反而让人感觉有些鬼气森森。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良久,男子终于站定,他刚一转身,就感觉被人抱了个满怀,水烟略带委屈的声音从怀里传了上来,“陆郎,你最近怎么不来绮香楼看我了。”

    陆彦手忙脚乱地把人从身上扯下来,“松开松开!若是被人看到告诉阁主,我就完了。”

    “假正经!天都黑了,哪有人能看到啊?”水烟轻哼一声,猛扯了一下陆彦的腰带,凑近道:“你都好久没来绮香楼了,陆郎,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了?”

    陆彦盯着面前这张娇艳欲滴的面容,朝四下里看看,确定没人后,伸手在她腰间捏了一下,“你个没良心的,但凡我开了月钱,哪次不是立刻找你?”

    水烟两手勾住他的脖子,嗔怪道:“你这个月就没来!你知不知道我都丢脸死了,尤其是那个水兰,次次压我一头!”

    “还不是因为忙得脚不沾地。”陆彦愤愤骂道:“也不知道阁主发哪门子的癫?要给每位上香的客人都送一盏灯笼,真是钱多了烧得慌。以前我只要照看一下客人就行了,这几日要一个一个地赔笑脸、发灯笼,从早到晚,站得老子腿都麻了!”

    “啊?这么辛苦啊?”水烟也跟着埋怨一句,“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闲下来嘛?”

    “快了快了,灯笼只有两千只,正好这几日来的人多,发完我就闲了。等我忙完这一阵儿,立刻就去找你。”陆彦语速加快,说着还朝阁楼的方向望了望,“你快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一会儿还要去给阁主复命,不能多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每次都这样,我有那么见不得人么?”水烟被他催促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你记得来找我啊!”

    她本想多说两句,眼见陆彦已经转身,忽然觉得没趣,一跺脚暗骂了两句,悻悻地往回走。

    夜色渐浓,竹影阁外已经再无其他客人。水烟虽来此地寻过陆彦几次,但也都是白天里来了就走,此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手中的灯笼带着点光亮,她突然莫名想到姐妹们说的那些“堕骨杀人”的故事,一下子便慌乱起来。

    掌心渐渐沁出细汗,水烟握着灯的手越来越紧,脚步也越来越快,她最后甚至小跑起来,想要快速逃出这片竹林。

    “啊!”她脚下猛地踩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风声在两耳边呼呼刮过,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一人揽住她的腰,脚下轻轻一转,两人便稳稳站定。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人很快便松了手,水烟轻拍胸口,悄悄打量起面前之人。她一身黑衣,头戴斗笠,整张脸都隐藏在黑暗里,看起来有些不近人情。

    水烟收起那些“套近乎”的心思,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多谢姑娘救我。”

    女子并没在意,弯腰将掉落地面的灯笼拾起,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灯笼是在竹影阁买的么?”

    “啊?”水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不是买的,是上香的人都有。”

    女子不再言语,转身便要离开。

    “哎你等等,今天竹影阁已经关门了,你若是想要赐福灯笼,得明天再去。”水烟看看手里的灯笼,又看看对面的人,又想起刚刚的一“扶”之恩,开口道:“你若是真喜欢,我把灯笼送给你就是了。”

    “不必。”女子丢下两字,继续朝竹影阁的方向走。

    水烟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直到听到林中的阵阵鸟鸣才如梦初醒。

    管别人做什么,赶紧出去才是正事。

    *

    子夜,万籁俱寂。

    院门被不合时宜地叩响,那声音轻缓又沉稳,一下一下,极有规律。叩门声一共五下,紧接着便再无声音,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祝观澜在门响的第一刻就已经惊醒,她套上衣服,推开门便跑了出去。

    小院里只有一簇光亮,裴翊白一手端着烛台,一手握住乘霄剑,正朝院门的方向看。

    祝观澜问:“怎么了?”

    “她来了。”

    下一瞬,院墙外发出极其轻微的响动声,紧接着黑影在墙头上一闪而过,有什么翻过院墙,落在院内。女子稳稳站定,没去扶头顶的松动斗笠,反而将其一把摘掉,露出脸来。

    “云汀!”

    贺云汀的脚步一顿,目光在祝观澜身上转了一圈,皱眉发问:“……想起来了?”

    祝观澜下意识摸了摸脸,“我有什么变化么?很明显?”

    “那倒没有,只不过,你从前总喊我‘贺姑娘’。”

    祝观澜没忍住轻笑出声,三年以来的“隔阂”也在此刻悄悄溶解,她伸手拉了下贺云汀的胳膊,“走吧,进屋说话,外面怪冷的。”

    三人一前一后落座,贺云汀也不再客套,率先发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她目光往裴翊白的方向瞥了下,“甚至用瓷片来暗示我。”

    裴翊白言简意赅:“我回裴家拿剑,发现裴知鸿在追杀你,所以就跟着他来了。至于他为什么提前知道你要来水云城,我们就不清楚了。”

    听到此处,祝观澜不由得浮现出愧疚的神色,她接话道:“抱歉啊云汀,当初你帮我离开裴家,帮了我们那么大一个忙,我却连累你上了裴氏红帖,被迫逃出——”

    “等一下、等一下。”贺云汀猛地做了个停顿的手势,“谁说、我是被你们连累的了?”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轻揉了一下眉心,颇为无奈:“没人知道是我帮了你,也没人因此追杀我。毕竟那天,你是自己从后山逃走的,不是么?”

    裴翊白想起

    了裴家后山的崎岖凶险,盯着祝观澜重复了一遍:“你自己翻的后山?”

    贺云汀继续道:“裴家人在西角门内发现了李常的尸体,便认定你从后山跑了,但前前后后搜了几次都没有结果,就猜测你可能慌不择路、坠落悬崖了。”

    裴翊白又道:“李常对你动手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被贺云汀问的一噎,声音小了一点儿,“……也没人告诉我啊。”

    “别讨论这个了,”祝观澜插话进去,“云汀,既然你不是因为我而被追杀,那裴知鸿为什么找你的麻烦?”

    贺云汀指尖在桌面叩了两下,忽然露出一点冷冷的笑意,“因为他废了。”

    祝观澜跟着点头,“裴翊白说过,他的灵痕无人能治,所以呢?”

    “你说的是上面,我说的是——下面。”

    空气安静下来,祝观澜缓了缓,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很小声地脱口而出:“……啊?他怎么你了?你没事吧?”

    “他后院里莺莺燕燕一大群,还不够?居然还要打我的主意。”贺云汀语气很冷,似乎不太愿意回忆那场景,只说:“总之就是,我不同意,后来没忍住和他动了手,最后我就趁乱走了。”

    “我确实效忠于裴家,但没打算卖身给裴家。对我而言,裴家养我长大,我便替裴家做事,这么多年两相抵消,我也不欠裴家什么。”

    祝观澜骤然想起了吴晗的话,裴知鸿不能出门找人消遣,便把主意打到了家中人身上。贺云汀虽气质冷硬,但样貌出众,裴知鸿起了其他心思,倒也说的过去。

    这人还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如今这样,也是活该。

    裴翊白道:“这样就说的通了……我原本还在想,裴知鸿还没养好伤,裴渊为何会同意他外出、冒险追你?原来是因为,一个没有痕脉之力、也注定没有子嗣的儿子,不可能继承裴家,所以也没必要再限制他的行为。”

    “他失去价值了。”

    “所以,裴知鸿是因为你……”祝观澜没说完整,只用手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才追杀到这里的?但为什么是水云城?这里有什么特殊的么?”

    “我不知道。我不是特意来水云城的,只不过一路找过来,正好到了这里,看到了灯笼上的图案。”

    “找什么?”

    贺云汀轻轻答:“找家。”

    她解释道:“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丢了,后来辗转进了裴家,在裴家长大。从前家族规矩森严,不能随便离开,现在有了机会,我就想凭借记忆找一找。其实,如果一点也不记得就罢了,可是午夜梦回,总有些模模糊糊的影子,时间一久,慢慢地倒成了念想。”

    “我只记得,我家在北边几座城池,具体的也不太清楚,所以没抱太大希望。生逢乱世,家中其他人是否还活着都不一定,只不过走一趟,成全自己罢了。”

    裴翊白和祝观澜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裴知鸿派人埋伏的那处院落,大概就是——贺云汀要找的地方。

    他问:“贺继成是你什么人?”

    贺云汀明显惊了一下,她蹙眉回答:“……是我爹。”

    那就对了。

    “云汀,裴知鸿早就知道你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