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
烛三将草笼打开,浑身翠色的小鸟“啾啾”了两声,紧接着便如离弦之剑一般冲了出去。翠鸟在半空盘桓了两圈,似乎是嗅到了绿葵花粉的味道,突然对着下方的队伍长鸣一声,其后便放慢速度,朝密林深处钻去。
“找到了。”烛三勾了勾唇,未曾来得及开口,就听见身后之人冷冷吐出了一个字:“追。”
穿过密林是一片废墟,但看那些残存的砖石瓦片,能够勉强判断出这里曾经也是一片繁华之地。
沧永大陆有很多这样的废墟,它们是八百年前大胤王朝的“遗物”。后来天灾过后,九大世家建立同盟、重建秩序,同时为了抵御堕骨修建新城,有很多旧城的区域被“隔绝”在城墙之外,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样。
如今,人族全部移居至城池之内,这些破败的村庄内自然一个人都没有。今日天气不好,云层掩映,月色也时有时无,一片夜色里,唯有手中的灯火照亮前路,此情此景,难免让人心神紧绷起来。
偏偏翠鸟在此刻又是一声长鸣,它忽闪忽闪翅膀,猛地加快了速度,向更高处飞去。众人也连忙加快脚步追上,约莫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等那些断壁残垣都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它终于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云雾流动,一丝月色从云中渐渐透出,烛三顺着鸟儿的方向看去,只见月光照射之下,山门巍峨,再朝后望去,一座六七层楼高的木塔在黑暗里渐渐显露出来。
烛三缓了缓呼吸,掏出泛黄的舆图看看,解释道:“公子,我们已经到达了开元寺,那个应当就是佛塔。开元寺由当年官府督建,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和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因此经过百年,寺庙依旧未曾倒塌。”
“就是这里没错,此地建筑稳固,也更容易躲藏。”烛三不由紧了紧手中的剑,想起弟兄们死不瞑目的样子,愤愤开口:“……别想再跑。”
袁堰不知何时已经拔剑而出,他望向寺院斑驳的铜门,刹时间严肃起来,朝烛三吩咐:“你们几个先进,其余所有人,保护公子!”
几人领命上前,只听见“吱”的一声闷响,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寺内沉睡百年的一切。
山门内更加昏暗,几个百年古木将庭院的一大半都笼罩在阴影中,烛三小心地朝左右看看,才重新辨出一点方向,只是一眨眼的工夫,翠鸟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
他从怀中摸出哨子,刚刚放到唇边,只听见死寂的寺院中,猛地响起一声凄厉的鸟鸣。
“在那!”
几人率先闯入一处院落,然后一瞬间灯火骤亮,晃得众人眼前一花。烛三猛眨几下眼睛,再次能够视物的瞬间,便看见一柄飞镖贯穿翠鸟,将其死死地钉在了手边廊柱之上。
庭院正中,烛六与烛十二尸体倒在正中,慢慢渗出一片血迹。
女子端坐在正中央石椅之上,她的双刀“渡岸”一左一右插在地面之上,在灯下泛着一层寒光。她抬起头,目光钉在裴知鸿的脸上,缓缓道:“……终于来了。”
贺云汀活动了下手腕,从座位上站起身:“等你们好久了。”
她的话音落下,第二枚飞镖自袖中而出,不知砸在了什么地方,只听见“叮”的一声,四下的角落里蓦然飞出一阵箭雨。
贺云汀抄起渡岸,顺着箭雨的方向冲了出去。
空气里传来兵刃相撞的“叮当”声,裴知鸿站在私卫包围中正,半分也未后退,冷眼看向那边刀影纷飞的女子,轻嗤一声开口:“不自量力。”
不过是提前布置了一些机关,但他的烛字卫还没弱到会被这些东西杀死的地步,最多就是收点轻伤,根本不会影响大局。
他偏过头,“烛五,你去帮帮——”
“公子小心!”
暗夜的箭雨中,一支羽箭自高处而发,直冲裴知鸿面门,那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远远超过其他飞箭,绝非普通机关可以做到。
“后退!她还有其他帮手!”
袁堰猛地挡在裴知鸿身前,一剑砍断羽箭。他抬头去寻找射箭之人,无意间却瞥见了贺云汀身后的那间偏殿。
偏殿的半扇大门已经完全腐朽,火光透了进去,照亮了其中有些斑驳的佛像。佛像依旧是那般平静祥和,只是袁堰对上那双怜悯世人的眼睛时,右边眼皮没由来的狠狠一跳。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也一向很准。
何况贺云汀身上并无半分伤病发作的痕迹,那么如今这情况就只能说明——他们正在一步一步,踩入别人的计划之内。
袁堰不敢拿裴知鸿的安全去赌,当即开口:“公子,此处蹊跷,我们去外面等。”
他吩咐道:“烛五,你们去帮忙,速战速决。”
袁堰说话的时候,贺云汀正将渡岸从烛十的心口抽出,她顺手蹭掉脸颊上的血,扯出一丝冷笑,“正好,我还担心你们给我留的人太少,那样的话——”
最后一句轻飘飘的,似是喃喃自语,让人难以分辨:“……就有点不太公平了。”
*
从偏殿出来,就又回到了方才进门那处。淡淡的月色从古木的枝丫里透出来,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些虚晃的光斑。夜风将灯笼上的流苏吹动,袁堰环顾一圈,默默地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此处似乎比刚进来时更暗了。
——不对!
原本进门时,虽然有古木遮挡,也有一片月色从山门洒入院中。而此时此刻,袁堰抬起头,却看见厚重的山门紧紧闭合,像是从被开启过似的。
他心中暗道不好,一句话脱口而出:“烛八,去开门!”
烛八领命而去,他手掌触碰到大门的瞬间,一阵白光猛地亮起。烛八只感觉掌心好似被火灼烧般滚烫,下意识后退两步,终于将面前浮现的银色纹路尽收眼底。
“地缚阵!”
烛八先是愤怒,其后不屑开口:“贺云汀真是疯了,居然用地缚阵把我们困在这里?”
地缚阵以血为引,只入不出,除非设阵者身死,否则阵中人无法离开。
他转身而去:“我去帮烛三!既然她活得不耐烦了,我就送她早点往生!”
“先等等——”
“呃啊!”
袁堰几人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烛八的身体蓦然停住,他手里的长剑“哐当”一声砸在地面。然后,他的脖子一点一点歪斜,直至那颗头颅脱离身体,“砰”的一下也落了下来。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露出身后一个完整的人影。
“不用找她,是我设的阵法。”
“是……裴翊白?!”
裴翊白从烛八的尸体上跨了过来,他抬起头,目光精准无误地落到裴知鸿脸上,然后轻轻地吐出一句话:“是我。因为我要杀了你,我很早就想杀你了。”
像是一句誓言,但“发下誓言”的人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描述一
个既定的结果。
裴知鸿又笑了起来,无论何时何地,他的眼神永远那么轻蔑,“就凭你?”
他话音落下,便听见“铛”的一声,兵刃的撞击声已经近在咫尺。
裴翊白的目标明确,他几步之内挥退他人,猛地朝裴知鸿面门劈去,若不是袁堰反应及时,裴知鸿恐怕已经受伤。
袁堰感觉手腕被震得猛然一麻,他后撤两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发颤的右手。那酥麻感从掌心蔓延至小臂,一时间让他不由得愣在原地。
——还是不对!
袁堰少时便追随裴知鸿,因此他和裴翊白的“交情”,也已经长达十几年之久。他知晓裴翊白极有天赋,可是这么多年来,次次交手,袁堰也自认为并未输他太多。
至少不可能会像现在这样。
是他进步飞速?还是因为他本就在故意藏私?
袁堰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或许会让他们所有人都丧命于此。
又是“噗嗤”一声,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袁堰脸上,他终于重新凝神,一把拽过旁边的裴知鸿转身就走。
裴知鸿压着怒气问他:“你什么意思?我现在是要逃命么?!”
简直是奇耻大辱。
“先走!”袁堰分不出精力解释下去,他一边要护着裴知鸿,一边要防着裴翊白,一边还要找寻出去的路,只能草草答道:“他从前是装的!让孔任远他们应对,我们必须现在就走!”
袁堰从怀里摸出金色的符纸贴在院墙上,催动力量,只听见“砰”的一声,符纸炸开的瞬间,墙壁上银色的纹路也同时亮起。
飞扬的尘土落下,院墙依旧纹丝不动。
一连试过几处都是如此,整个寺庙都在地缚阵的范围之内,就连传讯的烟花放至半空时,也被银色的纹路一挡,霎时间便哑了火。
袁堰暗骂一声,若不是公子还在此处,他真想上去和裴翊白拼命。大不了一死,不受这窝囊气。
地缚阵破不了,杀不了裴翊白,他们就是那“瓮中捉鳖”的鳖。
“……地缚阵、地缚阵。”他骂过之后,又喃喃念叨起来,最后猛地抬眼,死死盯住那幢矗立百年的木塔,“我知道了,走!”
地缚阵以鲜血为引在地面画阵,离阵眼越远,力量也就越弱。木塔本就在寺庙边缘,倘若他们能够登临塔顶,从那个高处破出一条路,或许有机会离开。
袁堰几乎是有些强硬地把裴知鸿拽入月洞门,加快几步往后面木塔的方向走,只是转弯的那刻,鬼神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地面尸体横七竖八,有些人倒在阴影里,他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谁。
孔任远满身都是血,裴翊白的身体也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可他的每一剑依旧很稳、很用力,像是在一下一下,发泄着心底的情绪。
月洞门后更加漆黑阴冷,裴知鸿走在前面,突然间开口:“你们这么多人,居然打不过他。”
裴知鸿虽语气很淡,但袁堰却知道公子已经忍耐到极致,只是如今这情况,他也只能自嘲一笑,低低应道:“是啊,他居然能破掉锢痕术,他居然……藏了这么久。”
他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重新睁眼终于恢复几分理智,“我看了他的招式,裴翊白早有准备,恐怕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偷偷观察,早就摸透了我们的弱点……孔任远撑不了很久。”
“公子,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