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观澜和裴翊白都没有说话。
倒是贺云汀本人,除了一开始能明显看出她心情不佳,这一路回来,吹了吹夜风,她便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
眼见她安安静静地倚在窗前看月亮,祝观澜终于斟酌着开口:“云汀,你要是不高兴——”
“不高兴?我是生气。”她顿了顿,然后“哗啦”一下把窗户关上,发出一声脆响,“两家联合起来,拿我当狗耍。”
贺云汀想了想,如果没人提醒她,又或者她没注意到那盏画着花纹的灯笼,此刻她应该已经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家,沉浸在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温馨里。再然后裴知鸿就会出现,打碎虚假的美好。
想到此处,她不由又冷笑起来,“原本我还在犹豫,如果真的找到他们,到底要不要相认,原来是我多虑了。”
裴翊白问她:“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打算先不管他们,他们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真正的威胁,是裴知鸿。”
贺云汀轻笑一下,“若是这次让裴知鸿回到裴家,下次机会遥不可及。你跟过来,也是想杀了他,对吧?”
“是。”
“虽然他们有二十余人,但我们也不全是劣势,至少裴知鸿还没察觉我已经知道真相,如果能将计就计,或许能成功。”
“不过,必须得好好准备一下,不然我们没有太大希望。”贺云汀沉思片刻,问道:“你身上还有伤没?我是问……你现在能不能动手?”
“没事,”裴翊白勾了勾唇,“直接安排就行。”
“那好,现在,也该轮到我们‘守株待兔’了。”
“我可以把裴知鸿让给你杀,就当我还你的恩情,感谢你不远千里跑来提醒我。其余的那些人,咱们尽量平分。”
贺云汀说完顿了下,“哦对了,说到感恩,我突然想起来你还欠我一个人情,不过我不怎么着急,以后再说吧。”
裴翊白疑惑:“我什么时候欠的?”
“昨天半夜。”她起身往卧房的方向走,“具体的,你问观澜吧。”
他看向祝观澜:“……半夜么?”
祝观澜干笑两下,想起昨夜贺云汀说的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干脆也向着卧房的方向溜,“没事没事,云汀不着急,我也不着急,以后再说吧。”
她朝裴翊白摆摆手,“睡觉!好好休息,过两天还有的忙呢。”
*
“老板,再添壶茶。”
“客官,您这下酒菜就着茶吃,还真是是少见。我们家的招牌桃花酿是城中一绝,要不要来上一壶尝尝鲜?”
“多谢老板好意,哥几个明日还要赶路,实在不宜饮酒。”
“您需要什么再吩咐我啊。”老板不再多劝,将茶壶“啪嗒”一下被放在桌面,转身离去。
烛三轻轻扇了扇壶嘴冒出的热气,眼神有意无意朝城门的方向瞥。
酒楼外便是水云城的南城门,此时虽然夜幕降临,但进城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男女老少、不同打扮,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烛三捏了捏眉心,认命地再次抬起头。
一只手越过低矮的桌子,轻轻碰了下他的手,他顺着身旁男子的视线看去,整个人微微一顿。
烛四即为自然地凑近了一点,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悄悄开口问:“是她么?那个蓝衣服的?”
“……有点像,又不太像。”
烛四盯住她女子又看了半晌,最后认真开口:“我的易容术是兄弟们里最好的,信我,就是贺云汀没错!”他眼神里充斥着隐隐的兴奋,“那我这就——”
“别冲动,我这就让烛十回去报信。你带烛七他们几个先跟上去,我带另一队跟在你们后边,两队相互照应,方能万无一失。还有,切记小心为上,绝对不能提前动手,一切都要等公子的决断。”
烛三眉头轻蹙,又道:“她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可别忘了,她曾是云微堂的学生。那书院,不是谁都能上的。”
“知道。”烛四状似不经意地起身,朝角落里的几人使了个眼色,率先走进了酒楼。
两队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不敢距离太远也不敢太近。贺云汀十分警觉,几乎走一段距离便要再绕路一段,如果不是她行为毫无异常,烛三甚至都要以为他们已经暴露了。
此时夜色更浓,在绕行了半刻钟之后,贺云汀终于停在了一处旅店之前。她抬脚往内走,烛四几人便也分散开来,装作路过的旅人,一一进入其中。
这旅店不大又位置偏僻,若是接连进去好几人,实在让人怀疑。烛三微微抬起手,示意周边的几人到旅店四处守着,静静等候烛四几人的消息。
又过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街上行人渐渐减少。而旅店之内,到如今,却没有半分动静。
烛三心中生出些焦躁的情绪,正抬起脚想要进去,便听见头顶窗户“啪嗒”一声,一道身影瞬间蹿了出去。那人动作很急,一脚踏歪,几块瓦片坠落下来,“噼里啪啦”碎成几块。
“不好!你们两个跟上!”烛三神色大变,甩下一句便匆匆上楼。
几人一口气跑到三层,还未进入,就已经透过门缝嗅到了那股冲天的血腥味。烛三心底暗骂一句,咬咬牙,猛地推开屋门。
天字一号房,烛七,一刀割喉,灵痕被毁。
天字二号房,烛十一、烛十六,一人被贯穿腹部,一人身首异处,两人皆灵痕被毁。
天字五号房,烛十三,后颈大穴中刀,失血而亡,灵痕被毁。
天字六号房,烛四,后背中刀,灵痕被毁。他一双眼似闭非闭,整个人软绵绵地倒在血泊里,嘴巴张张合合,无法控制地咳出更多鲜血。
“烛四!”烛三猛地冲上去,跪在旁边俯下身子,凑到他嘴边,“你要说什么?”
“她——”
“已经派人去追了,她不可能跑掉。”
烛四又咳出一口血,沙哑的声音反而清楚了不少,“她……旧伤复发,抓、抓住……机会。”
最后一个字落下,烛四身体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烛三。”烛九端着个罐子冲了进来,“我在贺云汀房间发现了这个,她在熬药。”
“知道了。”烛三轻轻抚上烛四的眼睛,令他双眸闭合,他喉结滚了滚,挤出几个字来:“收尸,回去禀报公子。”
*
“你的意思是说,她身有旧伤,但你们不仅打草惊蛇,还让人跑了,对么?”
烛三膝盖猛地磕到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属下知罪。但我已经派烛六、烛十二继续追踪,他们身上皆携带绿葵花粉,就算他们……不幸身死
,我们也能循着花粉找到贺云汀逃离的方向。”
他猛地垂首抱拳,“请公子将烛八几人交给我,我一定把人带回来!”
空气里骤然响起一阵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落到烛三耳中,却极其毛骨悚然。他心中打鼓,却半分不敢动弹,只能看着公子垂下的衣摆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
头皮猛地一紧,裴知鸿扯着他的头发,将他一路扯到庭院中的那排尸体旁边。烛三不能挣扎,只能顺着那力道一路膝行过去,最终半跪在地面,低着头,和死不瞑目的烛七“相对而视”。
“是我没给你机会么?”
他笑着问,语气很轻:“死了。先是一刀封喉,然后又是一刀,在这里。”
裴知鸿伸手指向烛七灵痕上方的血窟窿,手下更加用力,声音骤然拔高:“她故意的、她是故意的!她在挑衅我!她在嘲笑我!你看不出来么?!”
烛三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只能忍受着疼痛,继续保持跪爬的姿势。
一片死寂里,裴知鸿闭了闭眼,朝着身后吩咐:“你们几个跟我走,我要亲自追。”
“公子不可!”烛二猛然抬头出声打断,他本名孔任远,和烛一“袁堰”一起,自小便跟在裴知鸿身边。
后来公子受伤,需要私卫保护,他们才被编入“烛”字卫,因此他们二人并不像其他几人那般畏惧裴知鸿,反而敢在此时打断心情不佳的公子。
“公子,烛四他们已经暴露,贺云汀极有可能离开水云城,城外险象环生,若是我们贸然也跟着出去,或许会中了她的圈套。”
他目光瞥过地面的尸体,“我了解烛四几人,他们的痕脉之力虽不及烛三,但也不至于悄无声息地被杀,这其中一定有诈!还请公子容许我查清楚,再做决断!”
“你也知道她要出城逃跑啊。”裴知鸿忍了又忍,转过身问他:“等你查清楚,又怎么追得上?”他冷笑一声,“废物!贺云汀只有一人,居然让你们如此畏惧么?!”
孔任远被骂也无畏无惧,迎着那目光顶了上去,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不管怎样,无论如何,都要先保证公子的安危!就算她——”
“闭嘴,退下!”
在裴知鸿开口之前,袁堰率先开口呵斥,“不得无礼!”
其他人不清楚,但袁堰身为烛字卫统领,早就知晓公子和贺云汀之间的全部恩怨。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他是公子,也必定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何况裴知鸿,一直是一个无比骄傲的人,从未改变。
公子杀她已成执念,就连家主和夫人轮番规劝也不能让其释怀。如今追到此地,离成功就差那么一点儿,他又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劝阻没有意义,没人能说服他改变想法。
“公子,依我看,若您打算亲自前去,不如将‘烛’字卫尽数调回,一同出城。如此,总好过分散开来,被人逐个击杀。”袁堰沉思片刻,又道:“但是,为了防止贺云汀去而复返,贺家那边还是要留下两人继续把守。”
袁堰一口气说完,安静地等待着裴知鸿的态度,眼见公子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又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便立刻明白了他的决断。
“水云城城门子时关,卯时开。”袁堰朝四下吩咐,“所有人听令,尽快准备,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