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她真不是菟丝花 > 38. 下坠
    “砰!”

    木塔只能上到四层,好在木质的门窗不似围墙那般厚实,符纸炸开之后,连带着整个塔身都轻微摇晃起来。

    但对于袁堰他们而言,这是件好事。

    他面露一丝喜色,在门窗上一连贴了五张,催动力量,只听见“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夜风霎时间灌入其中。两人定睛一看,这符纸不仅破开了木门,连楼外廊道都被炸开一个大洞,就连栏杆都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走!”

    袁堰在前面探路,他一脚踏入廊道,迈步只往前走了半步,便听见“嗖”的一下,一支箭稳稳插在他刚刚站过的地方。

    另外几支箭紧随其后,仿佛不伤到人不罢休似的,袁堰心中憋闷,但脚下破损的廊道离地有好几丈高,又毫无遮挡,只好重新闪身进入塔内,用木门阻挡住飞速而来的羽箭。

    羽箭在木门上扎了一排才终于停下,空气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袁堰一口气只呼出半口,就又听见下方传来了“踏、踏、踏”的声音。当他意识到这声音是什么的时候,来人已经踩过一级级台阶,显露出真容。

    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过面颊,再从下巴滴落,晕开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但这袍子已经不太能看出原本的样子,大片大片的血水晕在衣摆之上,带着极其浓烈的腥气。

    裴翊白一边上楼,一边扯下衣摆的一角,随意地自己缠到滴血的左手上,缠好之后终于看向二人,又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勾勾唇,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透过破开大洞的门窗往外看,望向刚刚他与孔任远几人打斗的地方。隔得太远,天色又太暗,已经不太能看得清楚什么,唯有散落在地面的灯笼,掉落在血泊里,发出几簇小小的光。

    裴翊白突然说:“你们看,像不像那夜的水灯?”

    他语气带点惋惜又带点嘲弄,“那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想和我一起放水灯呢。”

    袁堰面色愈发不好,他握剑的手紧了紧,已经然回忆起裴翊白口中的那天,唯有裴知鸿皱起眉,好似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裴翊白望向他的表情,并没有意外,“你忘了。”

    他眼底凝出一片寒意,“没关系,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

    那日恰逢过节。一盏盏水灯被推入月湖之中,星星点点的光在水面浮动,形成一种朦胧的美。

    今日是裴翊白住进裴家的第九十天。他对裴家依然不太熟悉,因为这里很大、这里有很多规矩、这里的人不爱说话,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他的父母。

    裴翊白并不喜欢这里,他想家、也想回家,只不过现在的他没有其他选择。他姓裴,他还是一个孩子,所以被接回主家,不是他能“同意”或者“拒绝”的事情。

    主家的公子与他年岁相当,他便时常被安排和公子一起,但尽管相处了这些时日,裴翊白也仍未和裴知鸿说上过几句话。如果非要形容他和公子之间的关系,那大概就是——冷淡如水。

    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裴知鸿身边还有几个一起长大的玩伴,他们更加亲密,本来就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裴翊白不太明白,既然他们并无交集,公子又为何会在今夜,邀请他去往阁楼呢?

    他盯着那盏最大的荷花灯看了一会儿,依旧毫无头绪,只得摇摇头,带着忐忑登上台阶。

    裴翊白一连上了三层。阁楼上门窗大开,一眼望处去,能够将月湖的所有景色尽收眼底。但他只是匆匆一瞥,继而便把目光转向了阁中的四人身上。

    “公子。”

    裴知鸿端坐正中,略带稚嫩地脸上已经显露出几分上位者的威压,他并没有开口回应,只眼神轻轻一扫,角落里的马程便起身走了过来。

    裴翊白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瞧着马程越走越近,正思索着他的意图,然后下一瞬,便感觉来人忽得抬腿,看那方向竟然是要生生踹在他的腿上。

    裴翊白一闪身便躲开了,马程没踹到人,身体一歪,差点被自己绊倒,他怒火顿起:“你居然敢躲?”

    “你踹我,我当然要躲。”裴翊白背脊挺直,面露疑惑,“为什么?我应该没有招惹过你。”

    “还以为是个假清高,原来真是不懂事啊。”马程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两个人也随之动了,他们动作飞速,一左一右将裴翊白的胳膊反剪,死死地将他的肩膀往下按。

    双拳难敌四手,只听见“咚”的一声,裴翊白的双膝终于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地板上。他抬起头,对上裴知鸿轻蔑的眼神,此刻也来了几分脾气,挣扎道:“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不得对公子无礼!”袁堰猛地又压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现在还没弄清,这里是裴家主家,”孔任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怎么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拂了公子的面子?”

    裴翊白终于明白裴知鸿在意的是什么了。原来只是因为今日的剑术课上,他当着裴家其他小辈的面,打败了裴知鸿。

    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裴翊白抬起脸辩解道:“我娘说,剑术是不可以弄虚作假的!输就是输,赢就是赢,你们这样是错的!”

    马程不可置信,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还说?!”

    “放开我!”裴翊白感到不可理喻,他心底也燃起了怒意,忍着肩膀上的酸痛开口:“我认真比试,是把你当做了可敬的对手。现在看来,你确实不配!给我放开!”

    他一句话说完,忽然用力,猛然间站了起来。袁堰和孔任远一时没注意,竟让他生生甩开了几分,二人扶住彼此站定,再抬头的时候,裴翊白揉着酸痛的胳膊,躲闪到了阁楼的另一侧。

    马程喊道:“抓住他!”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阁楼面积本就不大,裴翊白一面要左右提防,一面盘算着如何脱身,不由得有些吃力。

    他后背贴着栏杆,正犹豫着是否要抄起手边的矮凳砸出去,却只见迎面一个烛台,已经飞至眼前。

    裴翊白猛地侧身躲过,千钧一发之际,左腰处却被重重一踢,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翻倒出去。

    惊慌、下坠、眩晕。

    裴翊白甚至没看清到底是谁突然动手,只觉得眼前景物飞速变换,心底里无法抑制地涌出些恐惧,但那恐惧还没停留片刻,随之而来的剧痛便瞬间取代了其他情绪。

    恍惚间,他听见了自己腿骨折断的脆响,尖锐的痛感让人眼前发黑,顷刻间冷汗便已经席卷全身。那是一种由内及外的刺痛感,裴翊白本能地蜷缩身体,但每动一下,便又有新的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你、你没事吧?”手捧水灯的侍女小心地靠近,她被方才的坠楼声吓了一跳,但听见他压抑的痛呼声,还是大着胆子上前,“你还能撑一会儿么?我这就去停枫院给你请个大夫来。”

    “我……咳,”裴翊白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吐出几个清晰的字,“多谢——”

    但有人同时也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容置疑:“他没事,回去吧。”

    “公子?”侍女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地上的裴翊白,突然就明白了什么,于是她敛去神色,行了一礼,垂头答道:“奴婢什么都没看到,奴婢这就离开。”

    侍女匆匆离去,裴翊白用力偏过头,看见了几张扭曲着恶意的脸。

    “算你走运,只摔断一条腿,胳膊……还能动吧?”

    “停枫院离这儿不远,爬过去,应该也用不了太久。”

    *<

    /p>裴翊白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忽然间又笑了出来。

    沉默克制了太多年,他都快忘了,原来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有过如此执拗、较真、天真的时期。

    那一日,他还真的坚信自己没有错,直到裴渊轻随意便揭过此事,裴翊白才真正意识到——裴家,并不是那个他想象中的裴家。

    好在,他等到了今天。

    “废话少说!”袁堰自知已经无处可躲,干脆先发制人,率先冲了上去。他的剑比其他人长上几寸,一剑而过,还能听到利刃带起的风声。

    “你急什么?”只听见“铛”的一声,裴翊白提剑挡住,就算左肩上伤口疼得厉害,他心情依然不错,甚至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今日,我一定让你们几个在地下团聚。”

    “你!”袁堰已经很久没听到他如此说话,不由得怒气翻涌,可怒过之后,又从这话中品出了一些其他意味,“果然!马程也是你杀的,对不对!”

    “我不出手他也不一定能活下去,但你若非要这样说,我就认下了。”

    木塔又开始轻轻摇晃,两人都用了全力,那些本就腐朽的门窗梁柱压根儿受不住如此凌冽的剑气,在巨大的冲击下被绞得七零八落,木屑“扑簌簌”落下来,砸到地面,发出“砰砰”的响声。

    袁堰有心将裴翊白引到一旁,留出楼梯口的位置,但今天的裴翊白极其难缠,他剑意令袁堰感到陌生,从前那种沉稳、保守被“张扬”取代,一招一式都是杀意,甚至是那种不顾自身的打法。

    虽然不想承认,但袁堰确实已经感觉吃力,继续耗着不是办法,他干脆一咬牙,生生接下裴翊白一招,猛地前冲,留出了身后的位置,“公子快走!”

    如此情境之下,失去痕脉之力的公子根本帮不到他,裴知鸿留在这里,反而会时时刻刻面临裴翊白的杀招,不如先行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想走?”

    裴翊白目光冷冽,提剑将人挥开,却见袁堰突然在剑身上轻轻一按,只听空气里极为短促的一声“咔哒”,那长剑瞬间变“软”了下来,像是一条长鞭,顺着他手腕力道骤然一弯,便贴着裴翊白的侧颈划了过来。

    寒光闪动间,袁堰清晰地听到长剑划开皮肉的声音,只不过下一瞬,便感觉到剑尖那头一阵极大的拉扯力。

    他抬头,看见裴翊白缠着布带的左手,死死的扣住了他的软剑,他甚至还转了转手腕,让软剑贴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像是一个银色的手镯。

    “袁堰,我十年前就见过这招了,你是不是太看不起我了?”

    裴翊白话音落下,一脚猛地踹向袁堰的心口。这一下他用了全身的力气,只见袁堰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倒,整个人飞速地撞在了裴知鸿的身上。

    木塔已经千疮百孔,裴知鸿被砸的不住后退,下意识向找东西扶住,却没注意自己已然被逼到了廊道的边缘。

    他未曾察觉,想要说什么,抬头只看到袁堰骤然惊恐的表情。

    “公子!”

    “砰——”

    一声闷响。

    袁堰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可是他什么都没拽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裴知鸿坠落下去,融进黑暗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感觉脊背处被猛地一踩,不由得又趴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

    ——他输了。

    袁堰的脸贴在地面,不用抬眼便能感受到此处距离地面的高度,凉凉夜风吹在脸上,他抬眼看向“烛”字卫死亡的方向,忽然觉得下方那点点灯光,确实很像那天的水灯。

    “哈哈……”袁堰骤然爆发出笑了出来,他顿了顿,喃喃开口:“原来是……天意如此。”

    “裴翊白,少废话,动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