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轻徊有意识的时候拍了拍有些泛痛的脑子,皱着眉头不耐地坐起来。

    天光大亮,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纱耀了进来,薄雾四起,遮住了院子里的枯木。

    她掀开被子下床,捯饬了一番之后想要去看看袁歆仪。

    毕竟她昨晚睡带着情绪入睡的。

    院里的破空声穿入耳畔,也许是早就听到了,只是如今才回过神来。

    她推开房门出去就看到了一身白色劲装的袁歆仪正在练剑。

    手里的剑花在沈轻徊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挽了好几个。

    即使没有高马尾,袁歆仪的头发也不会因为工作剧烈起伏而凌乱,好似每一根发丝都恰到好处的随着主人飘舞。

    剑尖随意挑起一片被内力卷起的枯叶,恰有劲风袭来,袁歆仪指尖轻点剑柄,剑身带着枯叶抖动的一瞬念,猛地翻转手腕,还未待枯叶下落两分,便被剑身绞碎。

    收势,袁歆仪直接隔着长廊把剑插回鞘中。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袁歆仪问:“以前这个点我叫你起来练剑你动都不动,还是我练剑吵到你了?”

    沈轻徊摇了摇头:“约莫是昨晚睡得晚了,头疼,心里有事,没一会儿就醒了。”

    袁歆仪一挑眉:“哦?什么事?”

    沈轻徊微微叹了一口气:“在这里修养的时间不短了,还未找到我爹要推我娘的目的,还有那枚玉佩……”

    “这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袁歆仪了然:“那你打算从何查起?”

    袁歆仪当年是亲眼看到沈衡把陈氏推下去的,这一点绝对不会有假,一个人看错尚且可以理解,但旬空法师也看到了,那就是沈衡做的。

    至于那每玉佩……

    袁歆仪是真的不知道。

    “我要回一趟沈府。”

    袁歆仪:“我跟你一起。”

    还未等到沈轻徊拒绝,袁歆仪再次开口:“昨晚我们出去就已经被盯上了,如今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沈轻徊想了想,觉得不妥:“北梁国人狡猾至极,百里奚凛也不例外,昨夜刚入南华寺,身负罪孽,只怕会扰了寺院清净,寺中僧尼皆是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被他钻了空子,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

    言外之意,你要留下,怕横生枝节。

    袁歆仪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抛开她曾经和百里奚凛的关系,如今百里奚凛是一个质子,敌国质子,手段狡猾,怕是会把御林军蒙骗了过去。

    袁歆仪向来事必躬亲,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她并不会安心。

    ——

    沈轻徊戴着面纱,一路来到了沈府。

    府门有侍卫,她懒得纠缠,直接翻墙而入。

    这个时辰,沈知易应当去上朝了。

    她想去后院的祠堂看看,可是府中下人见到她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

    下人之间的消息并不灵通,在他们的视野里,沈二小姐十年前暴毙而亡,都已经入土为安了,可如今却又在忌日当天回来了。

    事情是如何演变成这个样子的,他们不知道,只是觉得匪夷所思。

    本来该死了十年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是个人都会害怕的吧。

    所以沈轻徊走在府中小路上,所有人都是避而远之,低垂着头颅,不敢乱说乱问。

    谁管她是不是真的,沈知易向来疼爱这个妹妹,背后嚼舌根子,怕是要没了舌头。

    祠堂燃满了烛火,把阴湿黑暗的祠堂照得恍若白昼,青烟冉冉,碑牌层层摆起。

    如此严肃的地方,沈轻徊竟是没有一点感觉。

    好歹是她的父母,一点触动都没有。

    她有一瞬间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凉血薄情了。

    沈老将军的牌碑旁边静静地矗立着陈夫人的牌位:沈门陈氏之位。

    沈轻徊上前看去。

    陈氏的牌位就摆在沈衡的旁边。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看向那牌位的眼神目光有多阴冷。

    也许是十年的沉淀,沈轻徊已经忘记在陈氏面前承欢膝下的样子和感觉了,可是肌肉记忆和亲缘哪里那么容易磨灭。

    她的骨子里,一直都是恨着沈衡的。

    沈横待她和她的母亲并不好,但好在陈氏够坚强,够硬气,不至于让她在沈府里面吃苦。

    但是沈衡从小到大对她的凉薄眼神她又怎么会不记得。

    也许心里恨沈衡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得知他终于装不住,暗杀了她的母亲之后,她的心里再也没有半分父女情分。

    但终究是死者为大,沈轻徊终是无法对沈衡做什么了。

    身后脚步声渐起,沈轻徊回头看去。

    哦,是她的兄长。

    沈知易身着朝服还未褪下,似乎是没有想到今日沈轻徊会回来,面上的微讶和情绪还在。

    “轻徊……”

    沈轻徊已经摘下了面纱,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知易。

    袁歆仪对她说过,沈知易之所以不知道她还活着的消息,是因为在沈轻徊穿越之前,压根就不相信沈知易。

    不相信……

    沈衡宠妾灭妻……

    沈轻徊不再看他,转身是留给他一个纤瘦的背影:“兄长今日怎么下朝这样早?”

    脚步声逼近,有那么一瞬间,沈轻徊觉得那脚步是踩在她的身上的,阴森诡谲,步步重压。

    她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放在了腰间。

    脚步声在离她五寸远的地方停下了。

    “灾病正在解决了,洪涝也已经有了应对之法,至于昨晚的赌场,今日陛下已经下旨全部清空了。”

    沈轻徊并未应答。

    “轻徊是想娘亲了吗?”沈知易这样问道。

    想娘亲了……

    沈轻徊慢慢地咀嚼了这几个字,忽而心口一酸,眼眶和鼻尖也有些发涩。

    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和陈氏生活的样子了。

    原来她鼻尖发酸,是因为想她娘亲了吗?

    “兄长既知是您的父亲杀死了我的母亲,缘何还要把他们的牌位放在一处?”

    这样明显断离的称呼,沈轻徊说出来竟然有一种畅快。

    也许这是她小时候想要的,想要让陈氏和她一起逃离沈府。

    “兄长这不是招人恨吗?”

    沈轻徊又补了一句。

    “祖宗规制如此,不该随意变更。”

    “今日之后,我要把我娘亲的牌位带走。”

    沈轻徊说的决绝,几乎没有给沈知易驳回的机会。

    当然,沈知易也无外乎沈轻徊有这样一个条件。

    沈轻徊方才还在警惕的手一直未曾落下,便顺势摘下了自己腰间的玉佩。

    是上次沈知易交给她的那个。

    沈知易说,那是苏姨娘要交给她的。

    羊脂般洁白无瑕的玉佩触手生温,中间一抹朱砂红,沈轻徊指尖勾起那根绳,目光升起一抹异样。

    她定定地打量了两秒,而后开口:“苏姨娘人在南州,我并不知道她为何要给我这个枚玉佩,我要去一趟。”

    良久的寂静无声。

    沈轻徊并不知道沈知易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在她还未彻底恢复记忆之前,沈知易和苏姨娘都是同路中人。

    她实在无法把这两个人给隔开。

    即使苏姨娘一小就对沈轻徊很好。

    沈轻徊真的无法做到越过那些感情就去选择相信。

    现如今,她只相信自己和袁歆仪。

    “唉……”

    沈轻徊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息。

    “轻徊,为什么不去选择相信我?”

    沈轻徊沉吟片刻,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想笑:“阿兄,我忘记了很多事情,与其质问我,倒不如想一想为何我不相信你吧。”

    沈轻徊转过身:“阿兄,我并不知道你对父亲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兴趣知道,但是他推我娘亲,害死自己的发妻,这个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

    “你之前也说过,有些真相要我自己去摸索才行,所以我要去见苏姨娘,她肯定知道些什么。”

    “她给我玉佩,又不告诉你原因,这意思不就是要我去寻她么?”

    “阿兄且安心,苏姨娘待我不薄,我自然不会做些什么,倒是兄长如此遮遮掩掩,会让轻徊心生疑虑的。”

    沈轻徊看着他的脸色从讶然到平静再到茫然,并不意外,只是在等他一个答案。

    沈知易一直逆着光,沈轻徊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

    “轻徊,也许你在我阿娘的地方生活过。”

    沈轻徊怔忪地听完这句话,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

    “但我阿娘也不肯告诉我,也许真的是想要你去找她。”

    “她在南州的榆落村,那里有一棵异常惹眼的老白榆,你应当看的到。”

    沈知易最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低声嘱咐了一句:“此路遥远,定要小心。”

    沈轻徊把玉佩在手里翻了又翻,眸光不定,最后还是挂到了自己的腰间。

    沈轻徊要离开京城的消息,自然瞒不住温徇风。

    沈知易自然也知道,所以让她进宫了。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来这里,皇宫很大,她几乎要迷路,最后还是被侍卫一路引进了御书房。

    温徇风一身黑色龙袍,单手支着额头,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奏折,看着很是困顿。

    这个时辰想必是前来商讨的大臣都走了。

    “陛下,沈姑娘来了。”

    温徇风一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问:“哪个沈姑娘?”

    戴着面纱的沈轻徊轻声走了进来,微微躬身朝温徇风行了一礼。

    “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