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徊还真没有认出来眼前之人是谁,眯了眯眼睛,又看向袁歆仪。
对方似乎看出了沈轻徊的窘迫,自我介绍了起来。
“我们都在丧乐班啊,之前那狗皇帝让你殉葬我就在你身后啊老大,你忘了?”
凉风吹过,沈轻徊脑子清醒了些许,她是真的记不清眼前人是谁了。
矢口否认:“什么丧乐班?你认错人了。”
袁歆仪一听对方沈轻徊的态度,当即上前要把人撵走,哪成想——
对方突然扑了过来,抱住了沈轻徊的大腿,鬼哭狼嚎:“老大啊,你不能这样,刚才赌场你可是把我的全部家产都拿走了,没了你我以后怎么活啊?”
沈轻徊眉头越皱越深,等到袁歆仪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家伙已经被沈轻徊踹飞出去老远。
“家产能被我拿走那是我的本事,不是你来坑蒙拐骗的理由,滚!再让我看到你,我扒你的皮!”
那人依旧不死心,手捂着胸口,索性摆烂直接坐到了地上:“老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要是真的撒谎的话,会把全部身家押上去吗?我根本就不会用内力把骰子震碎,最后让你们赢了。”
袁歆仪冷笑两声:“装的像的人都会这么认为的。”
那人:“…………”
沈轻徊想要就此离开,可没想到那人竟是还要再扑过来,袁歆仪直接一鞭子摔下去,尘土渐得老高,挡住了那人的视线。
“再敢放肆,这鞭子可就要抽你脸上了!”
留下这句话,两人便踏起轻功离开了。
等到尘埃落地的时候,眼前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了。
回到南华寺的时候,整座山头都是一片酣睡,厚重的山门开门声在黑夜里异常刺耳,为了不惊扰寺中僧人,两人翻墙回到了自己的禅房。
沈轻徊掌了油灯,袁歆仪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冷透的茶水。
“刚才那个人你真不认识?”
沈轻徊刚摘了面纱,正在铺床褥,闻言仰头想了想:“应该不认识吧,我忘记了。”
“我现在就怕,万一那人是真的,然后经此一遭,直接把你还活着的这件事抖了出来该怎么办?”
“没关系。”沈轻徊摆了摆手:“戴着面纱呢,很有可能是他认错了,再者,就算他认出来也没什么,我也可以否认,还有,若是那个人真的这么做了,杀了他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话,袁歆仪淡声笑了:“以前的你,可不会轻而易举地就把杀一个人说出口。”
“是吗?”沈轻徊将信将疑,续道:“那也许我本性如此,只不过之前和你一样被所谓的迂腐教条束缚,对不?”
袁歆仪笑意越来越明显,双手交叉撑着下巴,那耳坠不知道何时又挂在了袁歆仪的耳朵上面,眼睛弯弯的:“你说得对。”
“亥时了,快去睡觉。”
沈轻徊在一边催促。
袁歆仪站起身的时候,恍然听到了一阵“吱呀”的开门声。
两人面色皆是一变。
这个时辰了,山门又离得这么远,动静不小啊。
放下茶盏急忙去外面查看。
却发现外面灯火通明,御林军手持火把两列排开,一位手持拂尘的老公公快步上前,他的身后跟的是一位俊朗柔弱的翩翩公子。
身形薄削,一身素雅不过的白衣,黑发随意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面色还是苍白无比,淡薄的嘴唇看不出一点血色,看着当真是瘦弱可怜。
袁歆仪见到他的一瞬间,面色瞬间变了,刚才与沈轻徊谈笑风生的与现在大相径庭,眉目冷艳几近要化作利器洞穿眼前这个人。
沈轻徊几乎立马就知道了,是他,百里奚凛。
“南华寺寺院住持何在?”
那老太监声音尖细,手持圣旨,一甩拂尘。
旬空法师这才出来,看得出来很急了,毕竟谁都想不到天子会挑在夜半下旨。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跪地接旨。
沈轻徊和袁歆仪完全就是在一边看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敌国质子百里奚凛,而今遣送至南华寺礼佛修身,尔当优其衣食,不得苛待,然其终属戴罪之身,祸根未除,南华寺应当好生看管,切勿疏漏,慎之,切勿怠慢。
钦此!”
“释某接旨。”
旬空法师始终低着头,把圣旨接了过来。
那老太监交代身后的百里奚凛说道:“百里公子,陛下命您在这里修身养性,还请您安分一点为好,这里的御林军会层层把手南华寺,咱家可以随时收到您的消息。”
百里奚凛未曾答话,只是专注地看着高台上高马尾未解,完全一袭红衣剑客的袁歆仪。
两人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对望,沈轻徊看着只想赶紧收场。
她走下台阶,看着那位质子的脸庞越来越清晰,不禁觉得,质子竟都是这么可怜兮兮的模样。
“公公缘何今夜要来宣旨?”
沈轻徊一句话,让刚才狠戾逼声的老太监瞬间转换了脸色,笑意吟吟的:“沈姑娘,陛下是知道今夜您和袁姑娘未曾歇息着的。”
沈轻徊皱眉:“他如何得知?”
刚一问出口,她几乎是立马就知道了答案。
不由得深吸一口气:“你家陛下跟踪我?”
“哎?沈姑娘,这话可就不对了。”那老太监是个会看人眼色的,圆滑至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大兖都在陛下的手掌心,想要知道一个人的一举一动那不是很正常吗?沈姑娘多虑了。”
说的比唱的好听,沈轻徊暗自腹诽。
“既然陛下知道,那就趁早让他把赌场的事情解决了。”
“是是是。”
大半夜来传旨,也不知道温徇风想做什么。
御林军守着整个南华寺,看起来当真是关押人的地方。
百里奚凛站在风中,身影漂泊不稳,待到宫里的人悉数退下的时候,袁歆仪一步一步踏过台阶,走到了百里奚凛的面前。
把这人从上到下认真地打量了一遍,原本不虞的面色在看到百里奚凛如此
下场的时候,竟是露出了一点诡异的兴奋感。
“百里奚凛,你也有今天?”
袁歆仪不是一个落井下石之人,但是看到百里奚凛这样,她控制不住。
她绕着百里奚凛走了一圈,最后目光定格在了那张脸上,被风吹起的发丝拂过他的面容,顺带遮挡了他的眼神里的情绪。
“你走的那一天,恐怕怎么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你居然会以这样的身份站在我的面前,这般的,不人不鬼。”
袁歆仪刻意压中了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
“这竟是你想要的生活吗?早知道这样,本姑娘当日就该把你绑了,让你在我身边当一条狗,也免得北梁到大兖的一路颠簸。”
自始至终,百里奚凛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垂着眼睫。
这副样子,简直把袁歆仪看的一身怒火。
又不说话了,闷葫芦!
眼看着袁歆仪就要被情绪掌控,沈轻徊急忙阻止:“歆仪,我看他精神不太对,应当是受到了惊吓,我们先把他安顿起来,夜已深了,我们去睡觉,好不?”
“受到惊吓?”袁歆仪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看看他那一副窝囊样子,我看着不像是受到了惊吓,倒像是在我面前丢不起这个人,不敢说话!”
言罢,她又踢了一脚百里奚凛的靴子,语气比刚才更加凌厉:“我问你是不是丢人?”
旬空法师早就回去了,偌大的南华寺只剩他们三人。
寂寥无声,只有袁歆仪一个人的不断逼问。
到最后,袁歆仪都没力气说话了,看了一眼这人,又看了看沈轻徊,最后对百里奚凛说:“你简直自甘下贱!”
袁歆仪转身走了,没再听百里奚凛的话。
沈轻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捏了捏耳垂,看着这人在风中瑟瑟发抖,心中叹气,这就是命。
“百里公子,跟我走吧,我也忘记了你和歆仪有什么恩怨,但这种事情,还是该你们自己解决,歆仪她敢爱敢恨,有仇报仇,坚决不吃回头草,等她消了这气,也许你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但也许不管你有多大的苦衷,她都不一定会原谅你。
百里奚凛并不认识沈轻徊,只是时常从袁歆仪的嘴里听到。
沈轻徊在这南华寺住了好久了,哪里有空的禅房自然也知晓,随意给他安排了一个就准备离开。
百里奚凛看着黑暗又空荡的房间,心里也似这般无依,在沈轻徊打开房门准备离开之际,他终是说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话。
“在她的面前沦落到这般田地,确实挺丢人的。”
沈轻徊脚步一顿,手放在门框上思考他说这话的意思,微微侧目发现百里奚凛已经燃了灯火,好像刚才的声音只是一晃而过的错觉。
沈轻徊不喜欢让人的话掉在地上,眨了两下眼睛后,随便说了一句:“其实还好。”
等到回到厢房的时候,沈轻徊才恍然发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坐在铜镜前散发的手就这么顿住了。
她刚才是不是也说了百里奚凛有点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