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人尽数退去。

    温徇风从高位站起身,沈轻徊直接摘下了面纱。

    “陛下,我来辞行。”

    温徇风本以为沈轻徊是想要来询问她母亲一事的,意料之中的问题没有带来,他微微愣神。

    “轻徊要去哪儿?”

    沈轻徊说:“我要去一趟南洲,苏姨娘的老家,榆落村。”

    温徇风似乎是还没有从疲惫中回过神来,没了平时冕旒的遮挡,眉眼清晰地漏了出来,更显被奏折淹没后的倦怠。

    “我如今记忆全无,不可能要一直等着记忆恢复的那一天,有些事情耽搁不得了,真相埋藏了十年,该重见天日了。”

    温徇风负手站在沈轻徊的面前,眸光不定,最后淡淡说了一句:“我可以下令将苏姨娘接回京城,何必要你长途跋涉亲自去一趟?”

    沈轻徊觉得不妥,御书房的龙涎香味厚重,再者温徇风正站在她面前,香味更是浓郁,她一向不喜欢太过浓郁的味道,即使再香也不行,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不行,我是想要去问一些事,是我有求于她,苏姨娘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倒不如我亲自去一趟。”

    话音一落,沈轻徊只觉得温徇风的面色更疲惫了。

    她不太明白,把这位君王打量了一遍,而后下意识问道:“怎么了陛下?”

    温徇风抬起琉璃净的眉眼,两人隔着窗纱揉进来的光,沈轻徊的眼眸被映成了金黄色的。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置于身前,就等着温徇风的声音。

    “又要离开了。”

    温徇风这样说了一句。

    沈轻徊好像明白了。

    “从我遇到你的时候,轻徊,我们从来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在一起过,如今我回宫了,朝堂杂事隔在我们中间,我们已然分开了月余了,如今你要离去,我并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放你走。”

    从沈轻徊从棺材里爬出来遇到温徇风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温徇风再往前走,包括在小渔村,一直都是温徇风在倾尽全力,尽力把那里打造成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可是沈轻徊却一直想要逃离,她和温徇风从来不是一条心。

    有时候温徇风会想,也许是因为沈轻徊失忆了,所以对他没有感情,可是已经这么久了,沈轻徊依旧这般。

    好像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沈轻徊的心里一直都没有他。

    更有可能,沈轻徊以前说过的喜欢是因为迫不得已,如今她忘了以前那个迫不得已的理由,自然也就做回来了她原本的样子。

    但这些都是温徇风的感情挣扎,对于现在的沈轻徊来说,他对温徇风没有半分感情。

    她之前在小渔村对温徇风百般迁就,也就是因为怕温徇风的主人格回来,如今离开了温徇风,沈轻徊反而没有了那种担忧和焦虑。

    沈轻徊只当温徇风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君王,甚至她也很少会恪守古代的礼仪,说的严重一些,她很少拿他当君主。

    不知道是不是原来自己的感情作祟,她对温徇风,没有臣对君的敬重,也没有幼年时青梅竹马的感情。

    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万水千山。

    哪怕沈轻徊知道温徇风有多喜欢她,可她依旧可以毫无波澜。

    思及此处,若不是眼前人是大兖朝的君王,沈轻徊倒是很想像方才质问沈知易那般问一问温徇风。

    你没有留下我的本事,又缘何要问我?

    这话沈轻徊当然也不会说出口,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陛下每日朝堂劳累,是因为身上有担子,我也一样,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只是离开一阵子,还会回来的。”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温徇风在妥协,这次也一样。

    沈轻徊没有听到温徇风嘴里的同意,准备离开之际,她说:“陛下若是觉得我太过冷淡,那不如试着放下,朝事很累,没有必要为感情劳心费神。”

    沈轻徊走在这漫无目的的宫道上。

    这样萧瑟的季节,依旧有花开得争奇斗艳,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薄雾被金乌吹散,光亮照射,多添了几分宫里该有的繁荣和金灿。

    微风波动,她挽了挽自己耳边的碎发,迎着朝阳,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这里僻静无人,沈轻徊索性就放松了身体,手指尖轻捻着花瓣,露珠还未被晒透,簌簌滚落到她的手心。

    她刚才的话也许有些残忍,但也都是她自己的态度。

    她哪里会知道温徇风的主人格什么时候回来,若是因为副人格的感情最后影响了主人格,她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了。

    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远离温徇风,甚至是想要温徇风忘记她这个人。

    指尖摘下花蕊,惊动了周遭的花瓣,一夜沉寂的露水掉落,再次打湿了土壤。

    罢了,终归是要走到这一步的。

    她相信她自己,喜不喜欢自己还不知道吗?

    沈轻徊抬脚往宫外走,一路上的婢女都低着头,她也没有戴面纱。

    十年了,相貌变化很大,有谁能认出来。

    脚步轻快,转弯处正好和两位手持托盘的婢女迎面对上。

    这个时辰,有谁还未用膳?

    再者,这里如此僻静,居然有人住吗?

    沈轻徊和那两个婢女擦肩而过后便停了下来:“等等!”

    她转身看去,那两个婢女始终低着头侧身退到了走廊边缘,沈轻徊并看不清她们的面容,只是看了看她们手里的食物。

    很普通的早膳,并无任何不妥。

    她走到两人面前问:“这膳食是要送给谁的?”

    那两个婢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更是引起了沈轻徊的好奇心。

    “这宫里谁敢这么放肆,这个时辰了,居然要从御膳厨拿吃的。”

    而且住在这么荒僻的地方的人,定不是什么身份尊贵之人。

    身份卑微,连吃食都做不了主,这里面的人是谁?

    两个婢女战战兢兢,说不出来话。

    沈轻徊说:“不说也没有干系,把东西给我,我替你们去。”

    那两个婢女仅是看着沈轻徊的衣衫布料便知晓得罪不起,急忙跪地:“贵人有所不知,那里的人疯疯癫癫的,贵人从未去过,怕是那人

    会冲撞了贵人。”

    沈轻徊更是纳闷了。

    她不喜欢受人行礼,也许是现代十年的人人平等的生活,穿越回来这么久了依旧没有习惯过来。

    她侧了侧身避开了她们:“你们先起来,只管把膳食交给我,后续若是出了什么事情由本姑娘自行承担。”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陛下若是问起,直言便可。”

    婢女还在犹豫,沈轻徊已经从她们的手里把食物接了过来。

    “那人在哪?”

    ——

    越往里面走去,杂草越是疯长,原本还能看到一些娇艳的花枝,最后是什么都不剩了。

    原本是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到了尽头只剩下泥泞土路。

    她按着宫女的指引一路往前,往更深里面走。

    最后看到了一处篱笆小屋。

    小屋老旧,从这个方向看去,倒像是一处荒芜的废处。

    秋高气爽时,篱笆已然脱落,只剩下空荡的蜿蜒枝条交错,可没有绿叶的枯藤层层缠绕,像细密织成的网把这处小屋围了一层又一层。

    沈轻徊只是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来气。

    她紧了紧手里的托盘继续往前走。

    白净的靴子早就被泥土弄脏,这里诡异的安静,只有踩碎落叶的声音。

    沈轻徊腾出来一只手,敲了敲房门,里面有紧张慌乱的窸窣声音。

    只是没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

    她还想抬手再敲,却意识到不对劲。

    刚才的婢女说,这里面的人很早就被关在来这里,因为乱说乱问被先帝割了舌头,关在这里没多久,里面的人便疯了。

    当时她便觉得不对劲,割了舌头分明就是想要封口,既然如此,那为何要留他一命,而不是直接杀了她。

    这个疯子身上也许有什么秘密。

    疯子是没有理智的,沈轻徊放弃了直接推门而入的想法,多走两步绕到了旁边的窗边。

    窗户的砂纸破了大洞,砂纸在风中抖动,擦过窗户的花纹,细密的摩擦声忽然让沈轻徊有点紧张。

    也许这里太过静谧,连虫鸣鸟叫都没有,一点风声就让她不住地吞咽口水。

    她壮着胆子靠近窗户,不自觉放缓呼吸,透过窗户的洞口往里面望。

    慢慢靠近,心跳越来越快。

    她先是看到了里面堆满的杂草窝和破烂不看的桌子和满地的水渍腥臭。

    正准备向下转移目光,一个披头散发,满脸脓包的人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沈轻徊被吓了一大跳,后退两步,手里的托盘也不知道怎么掉在了地上,溅了一地汤汁。

    那人分辨不出男女,只是脖子僵硬地转动,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一双手使劲地扒着窗框。

    手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深红色的血肉外翻着,指甲早就断了,挣扎绝望地想要从这里面钻出来。

    沈轻徊惊魂未定,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被割了舌头,只是从那人嘴里听到了凄厉的呜咽声。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滑落,而后便是更凄厉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