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只白鹤从绣旆相招的繁华酒楼上方经过,飞跃离魂障与忘川,就要降落在广祁门外,白鹤上的神官甚至来不及等待它的另外一只脚落地,就从鹤背上一跃而下,直奔北阴殿去。
北阴殿外,仙侍手持点卯册等候着,眼瞧着人来了,忙传话道:“枉死城房宋大人到殿——”
北阴殿内的御座之上尚且空空,众神在各自的神位上站好,邻位的神官都在窃窃私语,有人道,上次夜半传召还是将幼童移送渺生境的事,这次又是为的什么?
冥帝与山的仙侍贤秋清了清嗓,道:“众神归位——”
满殿霎时寂然。
一道金光在虚空中点点凝聚,转瞬间,一袭金玄袍的冥帝已经端坐在御座之上。
帝君尚且不语,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墨色的双眸微微敛,藏下浓浓疲色,再睁眼时已是如霜覆雪,列位神官不禁屏息垂眸。
“深夜召见各殿司要职神官前来,是为渺生境一事。”
冥帝的语气比往日的威严多了一丝沉冷,上百位神官的面上都出现了各色各样的神情,杨不渔在角落里嘴长得老大——他便是渺生境的神官啊,这往后岂不是麻烦大了?若是——
脑子里还没想个明白,上下两片嘴唇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夹住,双唇紧闭,用手都掰不开。他立马往一个熟悉的方位垂脸侧目看去,果不其然,云青正抱臂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云青见他已经发现,抬指比在唇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杨不渔狂点头,云青的手指悄然一弹,杨不渔这才得以松了嘴。
不知道哪位神官问了什么,帝君沉沉道:“渺生境日月神君,境内状况现今如何?”
一袭兽面纹神袍的神官显身殿中,躬身道:“回帝君,渺生境的灵元,只余不足一年之量。”
什么?!
这下不只是杨不渔,连云青都差点惊掉下巴。满殿一时鸦雀无声。
没有哪位神官不知道渺生境对幽都的重要性,但维持渺生境的灵元若是没了,渺生境也将沦为荒芜废墟,幽都日月亦将失序。
片刻沉寂后,有人压声同旁人道:“可破界斧不是只差一小部分便可以复原了吗?这东西复原后,南荒的法阵就能重启,再把吞灵犼抓回来,渺生境之危是不是可解?”
“照理说是这么回事。我听说破界斧已经复原了九成啦。”
“那——”
可未竟之语被帝君轻缓但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破界斧残迹,继续寻。渺生境的灵元也要补。”
他起身,自御座之上拾级而下,玄色袍角扫过玉阶。
“近几年,吾与血河殿、生死殿、渺生境,以及天界帝君等神君,数度相商,若是破界斧复原之前灵元已竭,该如何解渺生境之困。”
他长身立于殿中,目光微垂扫向大殿众神,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其一,兜率宫中太上老君可相助,以炼忆炉斩念炉灰,合就清魂离妄丹,两相炼制,可得渺生境所需灵元。”
六曹神官行列中有人道:“可帝君,清魂离妄丹并不多得啊,其炼丹之法亦损耗千万……”
帝君的视线平静地扫向那神官,沉声道:“如此,便有其二。”
“自七头吞灵犼逃出幽都后,各辖地内冥界、天界神仙都在提防其在人间为祸四方。即日起,众神于各自辖地内多行一事——”
帝君长袖一挥,数百个裹着金光的袋子缓缓落在每个神位之前,众神接过之际,他开口道:“此乃灵元佩囊,每月初一上交旧囊,换领新囊,所纳灵元论量行赏。”
他微微一顿,眸光沉下些许:“反之,若是吞灵犼在辖地内而无灵元,自去典刑院领罚。”
殿中又起一阵低语。
“若是遇到了吞灵犼,它肚子空空怎么办?”
“那是绝无可能。人的欲念源源不断,但凡是遇到个人,它就有的吃,不过是吃多吃少、吃饱吃好的问题。”
“真是为难啊,又要吞灵犼不纵人滋生欲念,又要追着它纳取灵元。”
……
帝君不闻这些议论,反身回座,云青手中握着这只灵元佩囊,偏头绕过站在他前方的许多神官,望向那道步上玉阶的高大背影,他才缓缓坐回御座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云青似乎都能感受到这位上古神祇身上的倦意、清寂。
他掀袍坐下,抬眼时目光如平缓而深远,沉沉道:“幽都日月,皆因渺生境而东升西落,近日渺生境不稳,异象频生,今日又发地动,虽微不可察,却是警兆。众神当以生死轮回为己任,勿忘此身所系之重。”
这一场朝会不过半个时辰,每一位神官心里却如巨石投湖一般。众神从北阴殿离开再也不似往日散朝那般谈笑风生,连召唤文马和白鹤都显得意兴阑珊,一路上面色凝重,议论纷纷。
有人道:“找破界斧才是要务吧,让我们去追着吞灵犼收集灵元,这跟追着猴屁股后面捡粪便有何分别?”
“唉……先这样吧,帝君自有裁度。”
那人还是颇为不满,却又不敢在帝君面前造次,只得压着声音抱怨不不休:“最好的对策就是集全部人力去找破界斧,我就不信满六界四海,这东西能藏多深,再让帝君这样的上古神把寒渊石取出来,这不就万事大吉了?”
云青和杨不渔不动声色地走在身后,听了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果断绕行上前。擦身而过时,云青跨着大步,下巴扬起,朗声道:“人蠢啊,就要多读书。”
那神官耳朵一立,指着前头的云青就骂:“你怎么说话呢?!”
云青在前头站定,头也不回淡淡道:“我说你了吗?还是你方才说了什么不堪听的?”
“你——”
他身边的神官见状,赶忙将他拦住,免得节外生枝。杨不渔看了这两人一眼,与云青并肩走了。
“这事我还从未听我那上官说过,真是猝不及防。”
云青又抛起官帽把玩,漫不经心道:“日月神官定是先与帝君禀报过,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临到头了才想对策,只是不过传到咱们耳朵里晚了些。估摸着是怕影响太大,别回头渺生境还没崩塌,人心先乱了,不就很难办了?”
说完,他想起来城隍爷的嘱托,忙道:“对了,明日能不能帮我取一株无息花来,我要给京城的城隍爷带去。”
“这倒是不成问题,不过无息花需得用净元瓶装着才不会枯死。”
“好说,我去找雁回借一个!”
话音刚落,他顿觉老天待他真是不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前面不远处,徐行于人群中的不是雁回又是谁?
“雁回!”
云青赶紧把雁回叫住,走上去才发现雁将军也在前面几步,瞧着雁回这幅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雁将军又提了什么严苛的要求磨砺他,正想问,余光中发现雁集回头看了他一眼,云青忙直起身子,又做了一礼:“雁将军。”
雁集稍一颔首,那目光落在他面上不过一瞬,未置一词,便翻身上马走了。
杨不渔追上来,从后面拍了拍两人的肩道:“那我先去追我们日月神君了。”</p
>云青挥别道:“改日去忘忧楼啊!”杨不渔倒退着挥了挥手,转身朝日月神君的方向跑去了。
回头看向雁回,云青差点没被他的神情逗笑:“你怎么一副噎坏了的表情?雁将军他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雁回看了他一眼,只道:“先走。”
*
二人从白鹤上一跃而下,身侧便是大将军府。雁回看了一眼府门,转身却将云青拽到了对面的后街巷子中,此处与修容院的后院院墙仅有一小片竹林之隔,瘦竹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夜里人迹罕至。
确认四下无人,雁回才开口:“元大人前两日回了幽都,此外,还带回来一个人,兄长夜里便同他一起将人押去了血河殿,而当晚帝君便从九幽台赶到血河地界。兄长自凡间历劫回来就时常晃神,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若是要瞒我什么我是决计问不出来的,那日便悄悄跟了去。”
“跟着去血河殿?”云青惊于雁回的举动,“雁将军把忘川血河地界的镇幽军训练得堪比断情斩念,你不要命了?”
“所以我又回去了。”
云青“噗”地一声没忍住,摆手道:“那你在这神神秘秘的,要不明日我们再打听,这个时辰再不睡,咱们明天怕是要修容所见了。”
“可是——元大人同兄长在府门外分别时,说了一句话。”
云青又转了回来。
雁回走上前几步,喉头艰涩地动了动,压声道:“‘遇到寒渊石入体的,若非寻常凡人,当即押回血河殿。’”
“是要像温小满那样,用帝君的什么神器取出寒渊石?”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目光定定:“等待入炉。”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根本没有什么洗髓换血的法子,如果最后找不到其他的办法,只能把人投入炉中炼出寒渊石。”
云青面色骤白,双唇翕动几下,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重新聚拢,落在雁回拧眉着急的脸上,又穿过落到墙体上晃动的竹影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要看向何处,再度望向雁回的双眸时,他的目光露出难以置信的苍凉,眉头皱起,忽然笑了出来,这笑声仓皇失措:“怎么、怎么可能呢?”
说着,他转身疾步朝外走去,却被雁回拽了回来:“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帝君问清楚!”云青嗓音微颤,“他不是这么说的……他堂堂帝君!不能这么诓骗温小满一个凡人啊!明明答应了她的愿望,甚至给她希望让她找什么狗屁游魂?到最却要告诉她,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欺骗?是她傻?还是我们太过分了?”
愿望……
他忽然顿住,那日在大殿之上,帝君亲口答应了小满,保她的娘亲一生顺遂……
这么看来,他确实是早有打算,哄骗小满去收集六百游魂,难不成是想要让她以凡人之躯在这般凶险的路上遇到危险,顺势就……
天啊。
他都干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一时贪玩,就不会有什么年纪轻轻的灵使,就不会有眼前这一切。
“可你去有什么用?”雁回双手按住云青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砸进他的耳中,“你仔细想想,若到了最后真的只有这个法子,执行的人也必然是帝君,帝君的神格必然受损,一位上古神祇,若非是束手无策、别无他途,怎么会自损神格去做这样的事?”
成日嬉闹无拘、百忧不侵的少年身子一软,蹲在原地。良久,他哑声道:
“怎么办?雁回,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