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宁大街尽头,马行街外有一家酒肆,夜风拂过,旌旗招招。本应该过了阴阳关,在家里安睡的人儿此刻正枕着胳膊,趴在酒肆的木桌上,桌上一壶酒动也没动过,人不知不觉已经睡了过去。
这个时辰,街边的小摊贩都已经收摊了,街道上的游人已经少了大半,只有酒肆、脚店还有忘忧楼这样的地方,尚且能看到人迹。
“店家!再拿一壶来!”
一道嚷嚷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小满,她皱了下眉,换个方向趴着,朦胧的双眼微微睁开,只见那人踉踉跄跄地起身往店家走去。
“赶紧拿来!”
“您这都喝了六壶了……”
小满心道:原来幽都也有喝多了就发疯的傻子。但她这会儿没心思看热闹,终是抵挡不住未散尽的睡意,缓缓阖上眸。
“怎么着?你怕我没钱?”
“不不不,就是夜深了,我看您也喝得差不多了,又是一个人,这不是担心您不好回家嘛!”
“少废话,再来三壶!”
店家无奈摇摇头,又去取来三壶酒。那男人却没有马上坐下,迷蒙的双眼往边上一扫,一双发红的眼珠子扯着眼皮看过来,脸上的肉被笑盯着堆起来。
“哟,这还有一个小娘子?”
说着就歪着身子走了过来,脚底打飘,声音黏黏糊糊:“小娘子生的、生的好生貌美,给爷——”
最后一个“爷”字还没落稳,小满一个灵活的起身,那人扑了个空,踉跄往前一栽扑腾一下趴倒在桌上,腰部不偏不倚撞上桌角,疼得他“哎哟”一声连骂了几句粗话。
小满已经退开三步外,嫌恶地看着他狼狈扶腰起身。其实在他的声音朝这边来的时候,她就清醒了七八分,只不过佯装睡着。本不想在幽都惹什么事、掺和什么事,可劲儿有的人就是死了也不肯好好做一只鬼,非得教训狠了才舍得投胎。
“躲?”那男人眼神色眯眯地看过来,嘴里说着恶狠狠的恶心话,“你躲我怀里多好!”说着双臂一展,虎狼扑食似的朝她扑来。
竟还是一个皮厚听不懂人话的?
小满一个旋身回了桌边,在他往这迈步之际,抬脚勾起长凳一挑,长凳立起的刹那被她一手握住凳腿,顺势抡了半圈一把将这醉鬼拍倒在地。
“哎哟——!”
小满不管这难听的嚎叫声,趁机抬腿一脚压在长凳背面,脚下力气半分不留,全身力道沉压下去,隔着木板将这酒鬼压得动弹不得。
小满垂眼看着他:“哪来的混账东西,敢打你姑奶奶的主意?嗯?”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店家忽然出声,指着地上的人道:“就是!这可是灵使啊,你敢打灵使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我是灵使?”
小满问着顺势抬头,这才看到店家正抱着一坛酒,站在一边,要上前不敢上前,双脚来来回回搓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脚底踩着一块烫脚的石板。她没忍住笑道:“您这是想要……舞一段儿?”
店家憨厚地笑了声:“我上次在这看到过您几次,跟一个年纪轻轻的神官一起。”说着,他又把怀中的酒壶往前举了举,又笑笑,“本是要帮忙的,瞧您身手不凡,应当用不着了。”
地上那位见他们还聊天开起了玩笑,挣扎着要拱身起来,无能狂怒道:“反了天了,老子来这阴间十几年,哪有这个年纪的灵使?!”
小满见他还不老实,脚下的力道又沉了几分,慢悠悠往下碾:“我告诉你,不管我是不是灵使,你必定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就奇了怪了,我在近日一直吃不上什么肥腴的猪肉,想必是你这只杂碎!还没入轮回道吧!”一边说着,脚后跟往他尾椎骨一压,震得男人后背一麻,登时蔫儿了半截。
云青和雁回刚在大将军府门外分别,就听到马行街与昌宁大街交错处传来一阵吵闹,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温小满?!”
小满倏然闻声回头,这一看,眉眼霎时亮了起来:“那么快?我都以为要在这等你一宿了呢!”她这么说着,松开了脚下的力道,把人后领一揪就拖拽了起来,“这人想要占我便宜,我估摸着,这档子事儿他也没少干,正好你们两位都是神官,顺手给他处置了?”
“占你便宜?!”云青本就尚未平静的情绪被这句话噌地一下点燃,胸中火气瞬间翻涌上来,眼底骤然浮起一丝戾气,一个迈步上前把小满拽了过来,顺腿就把这醉鬼再次被踢飞半丈开外,眸光锐利地瞪着在地上痛呼的男人。
小满看得一愣,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似乎是原本克制着什么现下全都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
周遭人声窸窣。从小满教训人开始,周围人就围上来七八个人,这会儿一听神官来了,又凑上来几个看热闹的。
“这人贼眉鼠眼的,瞧着不像好人啊。”
“神官可赶紧收了这人吧,成日花天酒地到处赊账啊。”
云青本就烦躁心乱,眼前这人撞上来,属实是倒了血霉。他大步迈走上前,两指漫不经心勾了下,就将地上那位的两手腕缚在身后,抓着后领就把这人拽了起来:“你,怎么敢占她的便宜?”
“不敢、不敢!我知错了官爷,我真的知错了!我要是知道她是灵使,我是断不敢招惹的啊。”
小满见状后退一步,抱臂靠在桌边,悠悠然看戏。
“灵使不敢招惹,旁的姑娘你就敢了是吗?”
“不不不,我这辈子都不敢了!”
云青冷笑一声:“可惜,你也没有这辈子了。”
尖嘴猴腮的人傻愣愣地一笑:“这、这从何说起啊?”
“玄律司大人在此,有什么遗言、遗问,问他去吧!”话落,云青一个推掌,醉鬼已经伏地跪倒在白色衣角之下。
雁回站在人群前头,一袭白衣胜雪,正气昭昭:“在幽都作奸犯科,示众三日,直接投入畜生道。”
众人顿时欢呼叫好。
雁回眼神示意人群边上的两位鬼差上前将人押走。早在这片哄闹之时,发现不对的巡逻鬼差就在边上看着了,只不过这姑娘正在兴头上,他们也就不急着抓捕,乐得看了场热闹。
人群渐渐散去。
小满从桌边站起身,道:“我是怕你这边有什么消息不告诉我,就想着在这里等——”
话音未落,云青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小满整个身躯骤然僵直,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往哪放,反应过来整张脸轰的一下发烫,红到了耳朵根,挣扎地要推开他:“云青!你干什么?!没、没喝酒,也要发酒疯吗?!”
“温小满,对不起……”
这句话让小满止住了挣扎,微微偏了下脑袋,试图隔开颈项传来的温热,“……好端端,你为什么说对不起?”她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脑子不知道怎么转的,来了一句:“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命不久矣……”
云青身躯一僵,松开了她,慌忙转过身去,小满觉得不对,猫着身子追过去看,惊呼:“你哭啦?”
“你别吓我啊,我该不是真的活不长了吧?”
“你长命百岁。”云青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别开眼不看她。
雁回在边上不合时宜地低头“咳”了一声,帮自己的好兄弟转移注意,见小满转过头来,道:“想不到你看着瘦小,身手还不错。”
小满一听,随即弯了眉眼:“也不是,也就是有些力气。要不是看那人瘦的跟竹竿儿似的,我一定就使出上上策了。”
雁回微微偏头,神色认真:“何为上上策?”
云青接过话,神色如常道:“跑……”
“你懂的!”小满笑道。
“哈哈哈——”
小满上前用手肘碰了下云青,一双杏眼盯着他不放,唇边压着笑意,眼底的促狭和新奇却藏不住,问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在帝君那里受了气没处发泄,云青一听睇他一眼,没好气地扯了下女孩儿的小辫子。
雁回看着他们良久,最后视线再落回云青身上。他今日确实是莽撞了,这个人虽然犯了事,但不至于挨那么多顿打,可他方才……罢了罢了,料想他们还有话要说,他也不打扰,与他们拜别,往马行街走了。
*
雁回前脚一走,小满赶紧抓住云青问他们这一趟急吼吼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与她在眉弯家门口感受到的地动有关?
地动?
云青神色一变,在北阴殿时,帝君也说过今日发生了地动,但极其细微,寻常身体根本就无法感知。
小满见云青不语,脸色却在这一瞬变得极其严肃,她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手腕一热,被他紧握着拉到边上长凳上坐下,三指落于寸关尺处。
“你还会看脉呢?”小满笑问,想要把这样陌生的情绪从他面上敲碎。
云青垂着眼,他又牵起她的右手,三指稳稳搭在寸口之上,静静感受脉象,眉心逐渐拧起。
“不要说话。”他吐出几个字,语气沉敛。
小满微微一愣。他素来是少年心性,嗓音也总是明朗轻快,冷不丁这般神色肃穆,连声音也低沉起来,格外好听。以至于原本只想静静地看他表情,不知不觉,竟然跑了神……
街边灯笼漏出的灯火混着月色,交错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心拧着,剑眉之下的双眸澄澈幽深,高挺的鼻梁之下薄唇紧抿。
挺好看一个人,怎么就是个阴曹地府的神官呢?
“看什么?”云青骤然抬眼。
四目猝然相对,小满浑身抖了下,手腕下意识缩回,嘴上却是半点不吃亏:“看你啊怎么了?你离我那么近,难不成我要仰着脖子屋顶么?”这么说着,还真就仰起了脖颈,耳尖的绯红却在皎洁明亮的月色下无处可藏。
云青别开脸笑了一声。
再次看过来,小满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又或是她知道现下时机正好,他也无处可跑,她问出了那个今夜不归也要确认的事情。
“你们这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他愕然地回看过去,却在她清澈又略显固执的目光中垂下眼,涩然一笑。
还以为她继续追问的是自己的性命,谁知道……
温小满,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才看的脉象,两手的寸关之处都还算平稳,但两尺的脉象有异。尤其是右尺处的搏动格外强盛,仿佛一股劲气奔涌,寒渊石已经完全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这,根本就是寒渊石完全融于体内血液的征兆。
脑海中的念头转了又转,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看向她的眼底:“跟我走,带你去学点东西,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