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院子,云青就径直从边上搬来两张椅子,跟小满一人一把,坐在眉弯身边。
不待云青开口,眉弯朱唇轻启:“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莫……子时?”云青说着,不确定地看了眼小满。
小满刚想抬头借月辨时辰,还没来得及去寻,视线骤然被一道庞然大物遮蔽,这道黑漆漆的身影高硕,近乎一座忘忧楼那么高,手上敲着梆子——
“咚——咚咚——”
“子时正刻——望乡凄凄,离魂终息。”
小满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杏眼圆瞪:“这是——更夫?!”
云青自是见怪不怪:“这是龙伯人,在幽都打更的。”
“子时还不睡?”眉弯睁眼看向小满,“尤其是你,小丫头,可别跟着这人学坏了去。”
小满最后看了一眼没几步就走远了的巨大身影,答得随意又坦荡:“我是偷跑一次出来不容易,还是等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偷跑?
眉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终于坐了起来,挥一挥衣袖,本只有一壶酒的边几上登时多了两套杯盏和一提梁小壶。
“料想你们刚喝了浮生闲,也不想贪我这一杯无边愁。”她的唇角泛起盈盈笑意,提起提梁小壶给他们倒了一杯,顿时花香四溢。
“尝尝。”说完,她自己倒直接拿起那天青色的酒壶喝了起来。
小满端起茶盏喝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眉弯,只见那入口的酒色浑浊,想来这就是她口中的无边愁。
都道饮酒纵乐解千愁,可眉弯的酒却叫无边愁,还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她眼前顿时浮现出断肠楼里,眉弯的泣颜。这位如曼珠沙华一般美得凌厉的孟婆大人,究竟还有什么,能让她愁得落了泪?
她心下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只是放下杯盏,道:“上次来幽都,听云青说您去凡间历八苦,一直还没来得及多谢您和司命相助,我那好友的还得以还魂。”
“这事你很用不着谢我,我只办该办的事。更何况这桩事本就是天庭的神仙为一己之私从中作梗,你没必要寻什么恩主,要找,也该是找仇家才是。”
小满被眉弯说得扬眉一乐。虽说她本就这么想,但这话从一个神仙口中说出,倒真是稀奇。
“不过,小丫头是来谢我的……”眉弯的声音幽幽朝云青过去,“你呢?干嘛来了?”
“这不是担心你么,我那么重情重义一个人。怎么样?到人间走这一遭,究竟是八苦中的哪一苦,害得孟婆大人如此这般……”云青抬手做了个掉眼泪的手势。
眉弯不搭腔,转头就将目光落在小满耳边灼灼的曼珠沙华上,状似不经意道:“呀!这曼珠沙华看着实在是眼熟,我在忘忧楼的时候听闻——”
“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云青手忙脚乱地扶住边几上的茶盏,“你可别乱说!”
小满碰了碰坠子,耳边传来泠泠碎响,一双眼睛清澈地望向眉弯:“听闻什么?”
眉弯不说话,看了云青一眼,那双凌厉美目中半是威胁半是警告。云青见状撇了撇嘴,两指并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行行行,她要是不说,他也就不问。
小满的双眸在他们这一来一回中渐渐眯起,最后倏地看向云青,却被他躲避视线。
受不了小满的紧紧跟随的视线,云青只得吓唬她糊弄过去:“别瞎问,这事关幽结机密,凡人知道了是要折寿的!”
小满一听要折寿,好奇心瞬间被浇灭个干净。
眉弯的唇边微微上扬弧度,复阖眸,“多谢你们专程来看我一趟,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日还有很多鬼要投胎呢。”
他们也确实是因为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情绪失控,现下看起来,似乎没有很糟糕,他们也就放心走了。可就在他们起身之际,两只金色梦蝶忽然出现在云青和眉弯耳边,云青一下就止住了脚步,眉弯也凝神聆听梦蝶的消息。
梦蝶金光还未完全散去,两人忽然同时转头,对视一眼。
“不好——”
眉弯抬手往上,远处树杈一声响,一根匀称的树枝就出现在她掌心,她利落地几下将长发绾好,对云青道:“去唤白鹤,我去披一件外袍。”
感到头顶投下来的一片阴影,小满抬头一看,竟是数十匹文马在高空中奔驰,间或飞着一些白鹤,扇动着巨大的翅膀,沉沉的风声搅碎了这片静谧的夜晚,它们的方向一致——北边,而那个方向就是上次她去过的幽都皇城,九幽台。
怔忡间,手腕一热,云青握住她就往外走。
“我们要去哪?”
来到门外,云青没来得及回她,双手虚空中划了两下,凝神于指尖,待幽蓝散去,他才抬头看向天空中月越来越多的文马和白鹤,道:“不是我们。”
不多时,眉弯换上了赤色外袍,白鹤也正好落在门外的空地上。
云青叫来一只飘飘,把小陶罐塞进小满手心。本想让小满跟着飘飘原路返回到那一处悬崖,想起炼忆炉那一遭,还是不太放心,对飘飘道:“去上月湖。”
待小满一个人被飘飘放在背上,云青才道:“到上月湖畔,乘船到对岸,往前一直走就是肉市,抬头就能见断魂楼,循着断魂楼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到昌宁大街。记住了吗?”
方才还一起嬉笑玩闹的人,忽然就换了一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小满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来不及思考,就攥住了他的袖子:“发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金色梦蝶只传九幽台的消息,这次又直接是帝君传召,若非大事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众神的。”
*
子夜时分,幽都虽然没有宵禁,饶是再有精力的人也该困了。
上月湖的渡口边还有三个人在等着乘船,两个老人,瞧着是一对夫妻,见小满失魂落魄地在坐在一边,老婆婆主动开口:“小姑娘,只你一个人?爹娘都还在上面呢?”
小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把她当成阳寿尽了的小姑娘。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年轻灵使这个身份,省得麻烦,顺势点了点头。
“可怜见的。你爹娘得多想你。”老婆婆道,“那你也是要去望乡台?”
“望乡台?”
“这人死了之后啊,因这阴阳两界被界门隔开,并不是日日都能到亲人身旁,不过每日夜里子时三刻到寅时三刻,咱们都可以到望乡台上去看一看他们。”
没想到戏文里的望乡台竟真有所在,小满不由得好奇心起,问道:“多远都能看到?”
“自然是能。”
还想问什么的时候,船夫的声音从湖面上由远及近传来:
“上船的走咯——”
小满在前头率先踏上船,正要去坐下就被船夫拦住,“姑娘,还没给钱呢。”
“多少钱?”
“两文一位,童叟无欺,夜半不加价。”
小满从钱袋子里摸出铜钱,“三位,一起的。”
“上来吧。”
小满搀扶着两位老人上了船,老人向小满道谢,把她弄得好不自在,连连摆手。
老爷爷一脸的慈爱:“小姑娘上辈子做了不少善事吧?刚下来就有功德。”</
p>小满摸向腰间的钱袋子,反应过来——在幽都,他们用的银钱都是用功德换来的,其次才是做生意。
她心不在焉,随口胡诌一句“爹娘教得好”,指了指天上问道:“您二位原来见过这些吗?”
后头乘船的人道:“这都是神官们上朝用的,文官乘鹤,武将骑马。”
小满回头:“哪有三更半夜上朝的?”
“那一定是有要紧事要商议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说不准又是哪位神官陨落了,常有的事。不过这都与我们这些等着投胎的平头老百姓没关系,在幽都,天塌下来有神官们顶着,就只管安心吧,出不了什么事的。”撑船人说着摆摆手。
湖面波光粼粼,月光铺洒下来如明镜一般,小满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天空,想起方才在眉弯门外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心里感到隐隐有些不安。
可眉弯和云青都是神官,她不知道云青的神力品阶在幽都算如何,但眉弯应当是屈指可数的,否则也做不了任期最长的孟婆,他们都没有感觉,独她一个人感受到了?还有突然被生死殿召回的李秋白,再往前,还有那一次在忘川河畔,那位血河大将军斩下了那丑陋的噬魂藤头颅,那似乎也是一次异动……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关联,这幽都,总归不像船夫眼中这般安稳。
小满不知不觉想了一路,直到船身一晃,靠了岸。
这一侧倒是还有许多人等着等船,一眼望去,依旧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一位歪着脖子长发飘飘的女子在前头,轻声细语地说着让老人家小心点,搀扶着二位上岸,两位老人对此见怪不怪,如常地笑着道谢。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些,非要有个什么解释的话,有时候人心可比这些可怖得多、扭曲得多。
如云青所言,她穿过了已经没几家铺子开门的肉市,再往前走不到百步,昌宁大街的喧嚣便扑面而来,倒真的如那船夫所说的,市井烟火一点没受影响。
两位老人走在前头,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家里人,脚步都快了许多,小满跟随他们的脚步横跨昌宁大街,途径三座戏园和茶坊,再一直朝南走,就在小满以为要走到城墙的时候,一座两层楼台正好矗立在城墙边。
楼台左右两处皆有台阶,左边有人上去,右边有人抹着眼泪下来,也有人喜笑颜开。
“姑娘,这便是望乡台。”老婆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又指了指台下敞开的大门,“去那边花五文钱,买一支香,再到上头把香点燃,就能在香燃尽之前见到想见的人。”
小满于是上前,打算一并买下三炷香,老人这次却摆摆手不要她帮忙,“我们攒下的功德,就为着看孩子们一眼,这是我们的盼头,我们自己来吧。”
说罢,二人自己付了钱,互相搀扶,率先汇入登台阶的人流之中。
“那就买一支。”
小满说着在台子上放了五枚铜钱,又转头看向已经走到半层的老人,却发觉身边不见什么动静,她这才转头,留意这位神官起来——这人头顶着黑帽,一身的黑衣,身形微驼着,双手放在膝上,脸色又青又白,两只眼睛空空洞洞的望着前方,简直能跟那当铺干了四十年的庄老伯有的一拼,满脸的枯槁死气,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阴间。
半晌,他才幽幽道:“灵使不卖。”
“为什么?”小满不乐意了,平日里戏文才能见到的东西就在眼前,竟然不让她看?!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反问道:“你死了?”
“……”
“没死的人看不到。”这神官慢慢摆手,“快走。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