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缘节这日,男子送女子花灯,是在向女子表露心意。若是女子收下,则代表愿意接受对方的心意。
她若是收下林榆的花灯,那就代表着愿意接受林榆了。
林榆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她,声音似乎也因紧张而微微发哑:“你知道的,我的心意。”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得那样低,像是在等一个关乎生死的消息,这叫她实在不忍开口拒绝。
但她却也不能给他希望,她是迟早是要走的,以后的日子她自己都说不好。
她该怎么劝解林榆才好呢。
念棠虽没有开口拒绝,脸上却也没有半分被表白的喜悦,只有欲言又止的为难。他微微垂眸,方才的紧张已经褪去,声音也跟着低落下来:“是我自己想送你的,你不要有负担。你不接受也没关系,我们……还是朋友。”
念棠轻轻点了点头,将兔子灯朝他推了推。见他神情低落,又补充道:“桃花糕很好吃,送我这个就够了,谢谢你。”
林榆无奈地笑了笑,将兔子灯拢回了手心里,“好,兔子灯我先收着。若是……若是你哪一日想要了,随时可以再来找我。”
念棠没有回答。
二人之间沉默了片刻,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尴尬。
林榆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脸上恢复了温和的笑:“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嗯。”
念棠把他送到门外,看着他身影消失后,便转身回家。这一转身,冷不丁发现江逐夜就站在身后。他勾着唇,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榆远去的背影。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脱口怨道:“突然站我后面干什么?想吓死我吗?”
江逐夜收回目光,低头看她,语气轻快:“吃饭了吗?”
“没有。”她抚了抚心口,狐疑地打量他,“你出门那么早,怎么现在才回来?”
“今日刚巧遇见镇上的粮店进了十几车粮,正找壮丁卸货,我就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搁在她手心里,“这是工钱。”
铜钱沉甸甸的,还带着他怀里的温热。念棠又惊又喜,仰脸笑道:“厉害呀江逐夜,你也能赚钱了。”
“什么话。”他轻哼,“我本来就能赚钱,只不过平日得照顾家里,没空去罢了。”
“是是是。”念棠压着嘴角的笑意,她心情好,也乐得捧捧他。
“我去做饭了。”
他走进堂屋,一眼便瞧见桌上躺着两包点心。其中一包已经打开,里面是形似花朵的糕点。他盯着那糕点,像是在盯林榆本人,不屑地瞥了一眼,移开了视线。
他把背篓里的白猫花灯拿出来搁在桌上,又将买来的米粮放进橱柜。
念棠乐呵呵地数着手里的铜钱,慢悠悠晃进屋。余光被桌上一团白莹莹的东西吸引,抬头望去,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白猫花灯。
“呀。”
她将铜钱往桌上一搁,把花灯捧起来。小白猫扎得圆滚滚的,歪着脑袋,正俏皮地看着落在耳朵边的一只蝴蝶,模样天真可爱。
“是小白猫呀……”
她自己就是一只白猫呢。
虽然还没学会完全化形,但她已经能变出耳朵和尾巴了,她的耳朵和尾巴就是白色的。
看着这盏白猫花灯,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化形后的模样。她忍不住轻轻戳了戳小猫圆乎乎的脸蛋,越看越觉得可爱。
不过江逐夜怎么会带花灯回来?是为她买的?
她眼里亮晶晶的,转头看他:“这是你买的?”
江逐夜正挽起袖子准备做饭,随口道:“是啊。我看见一个孤零零的老奶奶在摆摊,没什么人光顾,我就去帮着买了个,助力老奶奶早点回家。”
念棠轻轻嘁了一声,原来不是特意买给她的。
不过想想也是,他的心上人又不是她,想当然不会给她买。
江逐夜头也没回,语气仍是随意:“你要是喜欢就自己留着玩,要是不喜欢,可以拿去送给村里的小孩玩。再没人要,扔了也行。”
“怎么能扔了!”念棠立刻住将花灯护进怀里,瞪着他,“这都是花钱买的,怎么能这么浪费。”更何况,这可是跟她一样的小白猫。
江逐夜侧过脸,唇角微微勾起:“哦,那你就留着吧。”
念棠瞪了他一眼,不与他计较。她仔细把花灯点上,暖黄的光透过白猫圆滚滚的身子,映得整个屋子都温柔起来。她趴在桌上,左看右看,摆弄个不停。
江逐夜又从背篓里拿出两串糖葫芦,放在她面前。
念棠的目光立刻被勾了过去,眼睛又亮了。江逐夜道:“饭还得等会儿才能做出来。你要是饿了,就先吃这个垫垫。”
念棠拿起一串,剥开油纸,嘴角压不住笑意:“怎么又乱花钱。”
“看着怪馋人的,就买了。”
念棠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她含含糊糊地嘟囔:“算你有良心,还知道给我也买一串。”
江逐夜没接话,只弯腰去生火。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晃晃悠悠地照映着他眼里的笑意。
几日后
念棠又照例去了镇上打听清溪镇的消息,也如往常一般失望而归。
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没有听说过清溪镇这个地方,就连那些走南闯北的游商也只是摇了摇头,就好像这地方不存在似的。
看来她得尽快做好离开石桥村的准备了。再多攒一点钱,去别处碰碰运气。
她悻悻地回到石桥村,刚踏进村口,迎面便撞见几个村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个个神色惊恐,像在逃命似的。
“这是怎么了?”
念棠想上前去问,却未等近前,人全都跑不见了。
这时恰好又跑来一个老伯,念棠见状赶忙迎上去。老伯目光与念棠对上,顿时满脸惊惧,嘴里反复念叨:“是魔……是魔……”
“魔?”念棠眉头微蹙,上前问道:“阿伯,你们怎么了?是村子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老伯见她靠近,吓得失声惊叫,转身疯了似的逃窜,跑得比来时还要仓促。
念棠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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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她不是魔,老伯为何会怕她?
他口中的魔,难道是……江逐夜?是他魔性失控了?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老伯为何如此怕她,毕竟石桥村谁都知道她与江逐夜是主仆。
她顿时心跳如鼓,望着前方通往村子的路,脚步忽然重得难以迈出。
江逐夜应该与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会是江逐夜吗?若真是江逐夜……
她不敢再想下去。也罢,总得回去亲眼证实,不管怎么说她都与江逐夜做了几个月的主仆。
念棠边放轻脚步向前跑,边寻找掩体躲避,还顺手捡了一根柴棍防身。进了民房较为集中的区域后,便贴着墙根小心翼翼潜行。
走了片刻,她闻见一股难以忽视的血腥气。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学医多年,接触过许多病患,对这个气味再熟悉不过。
她紧紧抓着柴棍半点不敢松,越往深处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息便愈发浓重刺鼻。
正在此时,她突然看到前方路上横卧着两三个人,身下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
念棠顿时惊得忘记了呼吸。回过神来,她快速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小心翼翼走上前蹲下,轻声唤道:“阿叔,你还好吗?”
见没有回应,她咬了咬唇,颤着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已经没有气息了。
她又接连探了身旁几人,也都没了气息。
念棠的腿有些发软,她晃晃悠悠起身,无力地靠向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清晨她离开村子时分明都还好好的,现下就连鸡狗的叫声都不见了,怎么会这样……
呼吸渐渐平复后,她继续往前走去,心中祈愿不要再有伤亡了。可惜并不如愿,越是往前走,血腥气越是浓烈,地上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多得她几乎看不过来。
她忽然发觉周围的环境很是眼熟,目光不由望向几步之外的一栋房子。
那是阿榆的家。
阿榆……
当她拐到林榆家门前时,一眼便看见地上横躺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榆!
念棠死死捂住嘴,将涌到喉咙口的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也死了。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急忙唤着他的名字:“阿榆、阿榆……”
他温柔的脸庞仿佛还在昨日,怎么会忽然就死了呢……
“为什么会这样……”
正蹲在地上失神地哭着,一道身影突然闯入眼帘。那人看见了她,却没有近前,只是停在不远处。
念棠未抬头,只远远看着那双鞋,便将人认出。
江逐夜。
她从未如此刻般紧张过。虽然心中极其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但她却忽然没有了勇气,似乎只要不抬头去看,这一切就与江逐夜无关。
片刻后,她还是拂去眼泪,抬起了头。
只见江逐夜手中紧握着一把长刀,鲜血顺着刀尖一滴滴坠落。正定定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