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棠也觉得尴尬,忙移开视线,快步走到柜台前用抹布擦起台面,用力蹭着药柜上一块并不存在的污渍。
这鹿大夫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接连被三个女人退婚,也不知是不是个个都如今天这位来寻麻烦。
不过他又不是养不活自己,何必非要去相亲?
鹿松远坐在诊桌后一言不发。杜若搓着手站在柜台里,几回张嘴想说些什么,瞧了瞧他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就在气氛窘迫时,一个中年男妖走了进来。他面色潮红,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一进门就靠在门框上缓着呼吸。
鹿松远见状上前扶住那男妖:“过来坐。”
念棠也立刻放下抹布,站到诊桌旁边。
男妖伸手让鹿松远搭脉,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大夫,我这几日总觉得浑身燥热,尤其是后背这一片,像是有人在里头点了炉子似的,烧得难受。”
鹿松远三指搭在脉上,微微闭眼。片刻后他又让男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舌质偏红,苔薄黄,脉象浮数有力。
“这是热邪犯表,郁于经络。”鹿松远收回手,拿起毛笔开始写方子,“给你开一副清热解表的方子,回去尽快服用。用法是用温水调服,一日两次,连服三天。”
他把方子写完,递给念棠:“去备药,碾成细粉。”
“好。”念棠接过方子去药柜抓药。
她很快就把六味药配齐了,端着药筐在石药碾前蹲下。这时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药筐里的药材,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生石膏是块状的,质地倒还正常。但那几味草药……知母、连翘、金银花,她拿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动。
这些药材的采摘时辰不对,浆水太足,药性偏浮。连翘和金银花也是,日晒过久,挥发油散了不少。这种情况下碾成细粉,热水一冲,药力会瞬间释放,对于普通热证来说倒也无妨,但眼前这个男妖细看面色暗沉,脖颈和手背似有细小的红疹时隐时现,分明是体表气血运行不畅,经络已有壅滞之象。这股药力冲进去不但散不了热不说,还会堵在经络里,引起头晕恶心。
念棠的动作很麻利,但在碾压的力度上做了手脚,每一次推碾她都收着劲,石轮滚过药材的时候,只压碎,不压细。几圈下来,筐里的药材变成了粗粝的颗粒,最大的有米粒那么大,离鹿松远要求的细粉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碾完之后把粗粒装进药袋,用纸绳扎好口,正要起身,鹿松远已经走了过来。
“碾好了?”
念棠把药袋递过去,鹿松远接过,打开袋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立刻拧紧了。
“这碾的什么东西?”他把药袋口撑开,捏出一小撮粗粒,摊在掌心里给念棠看,“我说的是细粉,你看看你碾的。上午让你碾药不是碾得挺好的吗?怎么这会儿就碾成这样了?才上工第一日,就开始偷懒了?”
念棠:“我不是……”
杜若过来打圆场:“可能是方才太急了,要不让念棠重新去碾一下?”
“外面等着吃药呢,哪有时间重新碾。”鹿松远没好气地道,拎起药袋走到男人面前,语气缓和了几分,“这药粉碾得不够细,但也能用,你回去之后多搅拌一下,搅匀了再喝。”
男妖接过药袋,付了诊金,连声道谢走了。
鹿松远转过身正要继续教训念棠,却听见她低着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你说什么?”鹿松远皱眉。
念棠的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粗粒在妖体经络里释放得缓一些,不容易堵。他那个体质,用细粉反而冲得太猛了……”
鹿松远下意识想反驳,但脑子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复盘方才那个病例,男妖的脉象浮数有力,却有涩意,说明经络有阻滞。清热解表的药力如果一下子全部释放,确实容易在阻滞处堆积,引起不适。而粗粒释放缓慢,药力是徐徐渗透的,反而能平稳地把热气推出去。
她说得没错。
但这话从一个学徒嘴里说出来,却让他不由盯着念棠看起来。
念棠已经蹲下去清理石碾了,侧脸对着他,看不出情绪。
“你……”鹿松远张了张嘴。
念棠抬起头:“还有什么要碾的吗?”
鹿松远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默了默,最后只挤出一句:“下次碾细点。”
“知道了。”念棠低着头继续清理石碾,嘴角抿着,压住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几日过去,念棠对医馆的活计愈发上手了。
药柜上三百七十六味药,哪一味放在哪一格,哪一格快见底了要补,她记得比杜若还清楚。替鹿松远做帮手时,他偶尔也会朝她点一下头。杜若看在眼里,笑得见牙不见眼,私下里跟念棠说,这鹿大夫能给人好脸色,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稀罕。
念棠也渐渐习惯了妖城的日子,这里的规矩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女人当家,男人听话,一妻多夫是寻常事。时常能听见女病人之间吹嘘自己家几个夫君,夫君多么听话,或是又看上了哪家的男妖。
妖城的日子过得虽平淡但安稳,算是她满意的生活。
这日午后。医馆里没有病人,鹿松远在誊抄旧医案,念棠在归置新到的药材,杜若去后街结货款去了。
忽然传来一阵又急又重的脚步声,一个女人冲了进来。来的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身量不高,但气势十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她的五官轮廓隐约能看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娘?”鹿松远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比沈家娘子来那天还难看,还带着些无奈和疲惫。
鹿母站在诊堂正中间,目光先是在鹿松远身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医馆的摆设,最后落在念棠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这是谁?”
“新来的学徒。”鹿松远绕过诊桌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鹿母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敲碎了一只瓷碗,“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又要躲到什么时候。上次我让人给你带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鹿松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布庄的陈娘子,人家点名说可以见见你。人家家里三间铺面,光布庄一年的进账就是这个数!这是多好的机会!我都跟人说好了,可你却总是推辞,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鹿松远:“娘,我说过了,我不想……”
“不想?”鹿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把念棠吓得往后缩了缩,“你以为你还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六次了,相了六次亲,一次都没成!你当满城的女人都瞎了眼吗?你要是再拖下去,年纪大了就更没人要了!”她一边说着,一边使狠劲儿的戳着他脑袋,鹿松远站在那里,任由她戳着,不说话也不躲。
念棠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茯苓片,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归置药材。她目光在鹿母和鹿松远之间来回转了两趟,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是人家母子的事,你别多嘴。但另一个声音又说:他娘就这么戳他,跟戳个木头人似的,他也太可怜了。
“没有后代就是不行!”鹿母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到让人耳朵疼,“你当这世道是好混的?你一个男人,没妻没子,老了谁管你?到时候躺在病榻上,连个端水的都没有!你这些药能替你养老吗?能替你送终吗?你攒的那点诊金,早晚叫外人惦记去!”
“娘……”鹿松远的声音带了几分哀求。
“你别叫我娘!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这回去给我见陈娘子!”
念棠攥着茯苓片越来越紧,她看着鹿松远的背影,不由想起医馆关门后他点灯研究疑难医案的样子,还有他明明心高气傲却被沈家娘子当众羞辱时一言不发地忍下来的样子。
“伯母。”念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
鹿母转过头来看着她,像是才想起来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鹿大夫他……他有别人没有的本事。他能看病,能救人,这街坊邻居谁不说怀仁堂的鹿大夫医术好?这比什么都强。”
鹿母盯着她看了两息,随即嘴角慢慢勾了起来,笑容比沈家娘子的嘲讽还要刺人。
“你?”鹿母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穿了许久的旧衣服上停了停,“一个打杂的外来户,也配教训我?你什么来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没家底,没倚仗,没人要。你这种人,能在赤帝城待下去就不错了,还敢管别人的闲事?”
念棠万万没想到自己反被评判一通,可鹿母说的又的确是她的现状,她刚来妖城确实是没倚仗,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说不出来,放下手中的茯苓片,垂下脑袋继续归置药材。
鹿母见她哑口无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继续数落鹿松远。
就在
这时杜若回来了,手里还揣着一串刚结完账的铜钱。她看到鹿母,又看到鹿松远那张写满了为难的脸,便什么都明白了。
念棠以为杜若会像上次对沈家娘子那样堆起笑脸迎人,却并没有。
她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放,走到鹿母面前,没有一丝笑意:“鹿婶,又来闹?”
“什么叫闹?我来看我儿子,天经地义!”
“您每回来都把您儿子说得一文不值,这叫看?鹿大夫在我这医馆三年了,他什么本事,我比您清楚。您要是来开药,我给您好生伺候。您要是又来逼他相看,那——”她侧身往门口的方向让了一步,做了个送客的手势:“医馆还要营业,没空接待您。”
鹿母的脸色顿时黑了,看看杜若,又看看鹿松远。
鹿松远道:“娘,您回去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出了医馆。
鹿松远疲惫地道:“杜掌柜,对不住,又给你添麻烦了。”
“添什么麻烦,又不是你叫她来的。”杜若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去忙吧。”
*
这日,念棠在医馆忙碌时总觉得有道视线追着自己。她抬头望去,看见街对面站着个男人,正抱着胳膊打量她。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背厚,只静静站着便透出一股压迫感。
念棠心下奇怪,不知他为何盯着自己,然而再看去时,那人已不见了。
原以为只是偶遇,没想到过了几日,那男人又来了。街对面正好是间茶水铺,外头摆着几张桌子,他就坐在那儿,一边喝茶,一边看她。念棠每次察觉,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待她不注意,那视线便又落回她身上。
念棠频频张望,引起了杜若的注意,“你看什么呢?”她顺着念棠的目光望过去,正瞧见那偷看的男人。
杜若“咦”了一声,上前两步仔细看起来,忽然一拍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想起来了,那是厉啸风,赤帝城狼营的狼王!”
“狼王?”
“是啊,说起这人可不得了哦,他来妖城还不到一年,就打败了老狼王,自己坐上了狼王的位置。哎哟,他怎么会看你?”
“我也不知道。”念棠讷讷道,“这不是头一回了,前几日他就来过。”
杜若更是惊讶,随即笑着拿胳膊肘撞了撞念棠:“他准是看上你了。厉啸风啊,那可是在咱们妖城数一数二的男人,罕见的年轻强者。我可是听说他还没成亲呢。他若真对你有意,你倒真可以考虑跟了他。”
念棠只觉夸张,她连人都不认识,更不知对方什么目的,怎么就扯到“跟了他”上头去了?
还有为什么打败了老狼王就能做上狼王的位置了?人族那边上位讲究的是出身、军功、层层叠叠,哪一步都乱不得。到了妖城,竟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能当王?
她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打败老狼王,自己上位,这不算恶意抢夺吗?”
杜若笑道:“你刚来妖城,大概还不了解。妖城跟人族不一样,强者为王。只要觉得自己够强,就能挑战族中王者。赢了,取而代之,输了嘛,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厉啸风就是这样当上狼王的?”
杜若点头:“是啊,这可是极有胆魄的男人。哎哟,你瞧他那身形,一身肌肉都快把衣服撑爆了,偏偏那腰窄得不像话,要说妖族各营里身形最漂亮的还属狼族战士了……”她说着摸了摸心口,对厉啸风的垂涎几乎要溢出来。
说到身形,念棠不由想到了江逐夜。在她的记忆里,江逐夜比厉啸风更为壮实有劲,他的胸膛如同城墙般宽厚、滚烫,腰腹收束得极窄,却韧而有力、极具爆发力,变成黑狼时曾带着她飞越过一座座雪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他的胸肌握在手里的触感,顿觉脸颊发烫,忙把手放下。
不过……江逐夜也是狼妖,应当也在狼族军营里,也不知他近来怎么样了。记得刚进妖城时,守城的登记官说他该是优等兵,想来待遇不会差吧。
许是察觉杜若盯着他打量,厉啸风起身离开了。杜若颇为遗憾。
她对念棠道:“他下回再来,我觉得你真可以去认识认识。若能跟了他,往后就再没人敢说你没倚仗,说不定还会反过来巴结你呢。”
念棠只干笑几声,敷衍应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