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驯狼手札 > 29. 第 29 章
    近几日念棠跟鹿松远之间的关系愈发僵,起因是诊疗上的分歧。

    头一回,是个老妖患了风寒,鹿松远开了发汗解表的方子。念棠在一旁看着,觉得剂量偏大,老妖体质虚寒,发汗太过容易伤正气,便小声提了一句。鹿松远当时没说什么,照旧按自己的方子开了。结果老妖服药后汗出得太多,第二日来复诊时整个人虚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鹿松远面上过不去,硬撑着说这是正常反应,又开了补气的方子补救。

    方才念棠又对一个方子提了意见,鹿松远当场就沉了脸。想来是医术上从来没有人挑他的刺,突然被个学徒挑刺,便觉得丢了颜面。招呼念棠干活也不唤她名字了,只冷冷吐一个“你”字,语气和头一天见面时一模一样。

    念棠面上不吭声,心里却窝着一团火。早知道帮完他就这待遇,她才不多嘴替他去跟鹿母周旋。

    过了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妇人急慌慌跑进来,怀里抱着个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敷着块湿帕子,嘴唇干裂起皮,哼哼唧唧地哭。女人一进门便带着哭腔喊:“大夫,救命啊!我家孩子烧了两天了,昨日还好好的,今日连水都喝不进去了!”

    鹿松远快步迎上去,让妇人把孩子放到诊床上。他翻了翻孩子的眼皮,又搭了脉,脸色微沉,回头对念棠道:“把退热散拿来。”

    念棠转身去药柜,刚走两步,便听见鹿松远问:“这孩子是什么妖?”

    妇人忙道:“是狐妖。”

    念棠却看出些不同,孩子耳廓比母亲圆润些,耳尖微微发钝,不像纯种狐妖那般尖长,分明是半妖的特征。这孩子应是狐妖与人族混血所生。

    她取了退热散回来,鹿松远正在施针。他按妖族的经络走向下针,针入三分,孩子却猛地一抽搐,小脸皱成一团,哭得更凶了。鹿松远稳住针,又取风池穴,孩子直接嚎啕大哭起来,脖子拼命后仰,连针都差点带飞。

    妇人急得眼泪直掉,抓着孩子的手一个劲儿地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鹿松远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又换了几处穴位,孩子体温丁点没降,甚至烧得小脸从红色变成了潮紫。

    念棠看得直皱眉,放下退热散,走到诊床旁,细看孩子的面色、呼吸和颈侧,又扫了眼鹿松远下针的位置,开口道:“鹿大夫,这孩子是半妖,经络有一半是人族走向。你按纯妖的穴位施针,针力走错路了。”

    鹿松远手停在半空,头也不回:“我知道他是什么体质,用不着你提醒。”

    “那孩子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念棠心里着急,寸步不让,“妖体走督脉,人体走任脉,半妖经络两条并行。你现在只通了督脉的热,任脉那边的火还堵着,越通越堵,热自然散不出去。”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鹿松远终于转过头,语气很冲。

    “你是大夫。但你现在治不好他。”

    鹿松远脸色骤变,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能反驳。

    妇人在一旁听了个大概,虽不大懂医理,却只在乎谁能救她孩子。她一把抓住念棠的手,急切恳求:“姑娘,你也懂医术吗?那你说怎么办?我孩子烧成这样,只要能退烧,怎么治都行!”

    念棠抬头看向鹿松远,等他表态。

    鹿松远沉默两息,将手里的银针往铜盘里一丢:“你行你上。”他起身让开位置,双臂交叉站在一步外,摆明了要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念棠坐下重新给孩子把了脉,又查了舌苔与眼底,随后取来青蒿。

    鹿松远眉头拧得更深。青蒿退热他当然知道,但在妖族常规退热方里并不多见,因妖体经络对青蒿反应偏慢,向来不作首选。

    但他不知道念棠在人族行医时治过的半妖病例多得几乎数不过来。半妖经络特殊,既不能照搬纯妖治法,也不能单按人族来,必须两套经络同时兼顾。青蒿在人族是退热良药,用在半妖身上,恰好能走任脉这条人族经络,再配合她重新调整的针刺方向,便能同时疏通两套经络中的热邪。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念棠重新为孩子施针。这一次她走针的路线与鹿松远截然不同,几处人族经络的穴道也被纳入其中。随后她将鲜青蒿捣烂,用纱布滤出汁水,少量多次地喂给孩子。

    一炷香过去,孩子额头开始冒汗,先是薄薄一层,渐渐越来越多,潮热的气息从他身上蒸腾而出。那不正常的紫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为寻常潮红,又慢慢变淡。

    再一盏茶的工夫,孩子呼吸渐稳,烧退了大半。虽还有些低热,却已不再是先前那骇人的高热。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了妇人一眼,弱弱叫了声娘。

    妇人当场便哭了出来,拉着念棠的手连声道谢。念棠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她别哭,随后去后头给孩子煎药。

    杜若站在柜台后,看得眼睛都直了。她看看念棠的背影,又看看鹿松远,嘴巴张了几回,终于憋出一句:“鹿大夫,这……”

    鹿松远立在原处,望着诊床上呼吸平稳的孩子,神色复杂。他亲眼看着念棠如何诊断、如何调整针法、如何选药,却不得不承认,这些他都不会。

    念棠从后头端了熬好的药出来,杜若激动地迎上前,一把拉住她,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兴奋:“念棠,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正经学过医?”

    念棠将药碗递给女人,细细嘱咐了服法,才回头看杜若。她知道事到如今,再藏着掖着也没意义,便点了点头:“学过,在人族地界学的。”

    “我就说嘛!”杜若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第一天来我就觉得你不对劲!哪有学徒一上手就什么都会的!”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跑去柜台下面翻出了几张旧医案,递到念棠面前,眼巴巴道:“念棠,这些都是这段时间积压下来的疑难病例,连鹿大夫都有些为难,你能不能给瞧瞧?”

    念棠接过来翻看,逐一开出了方子。杜若在旁边看着,越看越高兴,已经盘算着怎么跟念棠谈新的工钱了。

    “从今日起,你跟鹿大夫一样,都是咱怀仁堂的坐诊大夫!”杜若宣布的时候嘴巴咧的都快要到耳根了,“诊金分成另算,待遇翻倍,你可不能跑了!”

    鹿松远听到这话,也闷了声,没反对。

    当天医馆歇诊后,念棠在煎药房里收拾药渣,鹿松远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走了进来。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表情别扭得像是含了一颗苦药丸子。

    “那个半妖孩子,你是怎么判断出经络走向的?”

    念棠头也没回,继续筛她的药渣:“想学?”

    “……我就是问一下。”

    “叫师父。”她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了我就教。”

    鹿松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瞪着念棠,眼里写满了“你做梦”三个字,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念棠也嗤笑一声,继续筛药渣。她本来就没指望他真的叫,鹿松远心气比天高,让他当面夸她一句都得憋半天,让他管她叫师父,怕是还不如让他再去被退三次婚。

    *

    这日清晨,杜若一进门便带来妖城要打仗的消息。

    念棠正低头碾药,手里的药杵忽然一顿,惊讶道:“怎么突然要打仗?”

    杜若道:“妖族和人族交战早就是家常便饭了。人族总想抢咱们的山脉,那些山脉可是妖族的立身之本,自然要去对抗。所以仗是常打的,不过这回好像格外严重。听说人族要越过琼华山脉,往咱们白石山脉来。妖王已经震怒,决意要将他们彻底赶出去。”

    念棠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既然要打仗,那江逐夜会不会也去?

    她忙放下药杵,追问道:“那你可知,妖王要派哪些军营去?”

    杜若想了想道:“以往打仗派的都是些战力强盛的妖族,虎妖之类,也有擅长特战的毒系妖。”

    念棠又追问:“那有狼妖吗?”

    杜若愣了愣,随即勾起唇角:“你是在关心厉啸风?”

    “不是!”

    杜若显然不信:“难不成你还认识别的狼妖?”

    “认识的。”

    “认识?

    ”

    她忽然想起什么,恍然道,“对了,你说的该不会是你夫君吧?”

    念棠点了点头,“是他,他也是狼营战士。”

    杜若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瞧我,都忘了你还有个夫君。实在不好意思,毕竟从没见过他,也没听你提起过。”

    “那狼营到底出不出战?”

    “那自然是去的。豺狼虎豹,每次打仗都少不了这些高强战力。”

    那江逐夜也要上战场了。

    这是他头一回上战场。他实力那般强,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她最担心的,还是这一战他定会与人族各大宗门交手,怕他被人族修士瞧见,暴露了魔的身份。

    见她出神,似在担忧,杜若安慰道:“这都是咱们无可奈何的事,放平心态吧。”

    念棠点了点头。

    妖族大军出征人族这日,天还没亮念棠便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翻涌上来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震得她心头莫名焦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睁着眼听了一阵,索性翻身坐起。

    她今日跟杜若告了假,杜若二话没说便批了。大军出征会路过主街,她想去看看,能不能见到江逐夜。

    她翻出自己领了工钱才买的新衣服,仔细穿上,又将头发认真挽成她最喜欢的发髻,这才出了门。

    街上早已人山人海。妖城百姓几乎倾巢而出,把通往城门的主街挤得水泄不通。街道两旁的屋檐下、台阶上,甚至路边的石墩子上都站满了人。

    念棠的身形在形形色色的妖中显得格外单薄,她踮着脚尖往街道中央张望,入目却只有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和偶尔闪过的旗帜尖端。

    她咬咬牙,侧着身子往人群缝隙里钻。

    “挤什么挤!”一个膀大腰圆的熊妖被她蹭了一下,低头瞪她。

    “对不住,对不住。”念棠仰脸缩着肩膀赔笑,脚下却不停,像条泥鳅似的从两个熊妖之间的空隙里钻了过去。

    她一路挤到街边一根拴马石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虽然姿态有点狼狈,但视线总算开阔了。

    大军队伍浩浩荡荡而来,她忙理了理方才挤乱的头发。

    走在最前头的是虎族方阵,领头的战士举着黄底黑纹的旗帜。虎族战士个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每一脚踏在青石板上,都震得地面嗡嗡响。

    虎族之后紧跟着鹰族与豹族。念棠的目光越过一面又一面旗帜,在队伍中段焦急地搜寻。

    终于,她看到了她一直在找的旗帜。黑底银线绣成的狼头,狼嘴微张,露出两排森白獠牙。旗面被风吹得翻卷,狼头时隐时现,像活的一般。

    念棠往前倾了倾身子,脚下拴马石跟着晃了下,她险些摔下去,赶紧扶住旁边墙壁才稳住。

    她双眼紧紧盯着狼族队列,一排一排找过去。狼族战士个个肩宽腰窄,身披黑铁甲胄,腰间挂着弯刀,脸上蒙着统一的防寒口甲,只露出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眼睛。

    很快,她便在队列中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江逐夜。

    纵使是普遍人高马大的狼营里,他的个头也比其他狼妖战士还要高出半个头,防寒口甲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和高挺的眉骨。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又长长吐出来。

    太好了,他眉目锐气不减,步伐沉稳,状态看起来很好。蒙着脸就好。蒙着脸,人族那边就没人能认出他来,认不出他,就不会暴露他魔的身份。

    就在她盯着江逐夜出神时,队列中的江逐夜忽然偏了偏头。

    他动作很轻,在那整齐的队列里几乎分辨不出。他偏头的方向,正对着她所站的位置。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边拥挤的人群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逐夜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什么也没能找到。

    念棠已经被人群挤了出去,踉跄着步子退到了外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石,差点摔倒。等她稳住身子,再踮脚朝队伍里望时,江逐夜已经只剩一个背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