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驯狼手札 > 27. 第 27 章
    走了半日,念棠远远便看见了妖城的城门。厚重的高墙向两侧延展开去,城门上方悬着“赤帝城”三个大字。

    这一路她冷静了许多,也自觉对江逐夜说的话太重了,心里隐隐生出几分内疚。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人。

    到了妖城门口,她又回头望了一眼,仍不见他的影子。她抿了抿唇,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进了城。

    入城处排着几条队伍,站着几个穿甲衣的守城官兵,个个面色冷肃。

    念棠走上前,将自己的妖身验明,简单说明了情况。官兵听她想要留在妖城生活,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几眼,挥挥手,让她在旁边等候。

    跟她一起等候的,还有一个面容憨厚的年轻男妖,怀里紧紧抱着个破布包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稍显体面的官兵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卷册。原先那守城官兵指了指念棠几人,低声道:“这些就是今日刚进城来妖族定居的,跟他们讲讲规矩吧。”

    登记官扫了众人一眼,神色淡漠地上前道:“定居落户,要一两黄金。”

    “一两黄金?”几人顿时愣住。

    那憨厚男妖先急了:“这也太多了,我没有这么多钱啊。”

    念棠身上也没有这么多钱,皱眉问道:“落户是给房子吗?”

    登记官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扯着嘴角笑道:“房子自己买。这一两黄金,只是落户钱。若没钱还想落户,也成,但家里的男妖要参军。”

    他多打量了念棠几眼,补充道:“若有未婚配的女妖,便听凭妖城统一安置住处、婚配。”

    念棠惊愕:“听凭妖城婚配?怎么会有这样的规矩?”

    登记笑得意味深长:“姑娘不知道也不奇怪,这规矩也是近两年才成立的,妖城本就男多女少,为了繁衍后代,妖王也是没办法才定下这样的规矩。”

    念棠听得心里一阵不适,脸色微沉,没有接话。

    另一个刚进城的男妖也忍不住开口:“那为什么非要人参军?我是个木匠,也可以为妖城做出贡献,不用非得参军吧。”

    登记官叹了口气,似乎对这话已听腻了:“你虽有些手艺,可凡事总得讲个缓急。眼下战事吃紧,生死存亡,自然比什么都重。人族与魔族屡屡来犯,妖城兵力折损得厉害。男人再多,也总是缺人的。唉,尤其缺能挑大梁的将才。”

    “我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你们明白,只要安心当兵,奋勇杀敌,往后的日子,自然能在这妖城里越过越有奔头。”

    “我不想在妖城了,我要走!”一个身形瘦小的妖忽然慌乱地叫起来,“放我离开,我要出城!”

    他刚迈出两步,旁边的守卫便横过长枪,将他拦住。

    登记官慢悠悠地看过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冷意:“妖城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既然来了,可就没有走的道理。要不出一两黄金,要不,就去当兵。”

    几个妖顿时炸了锅,吵吵嚷嚷,神色慌乱。

    念棠也没料到妖城竟霸道到这般地步。来这儿讨生活的,大多像她一样是走投无路才来的,哪来那么多钱?妖城分明是算准了他们拿不出,才如此逼迫。

    一个牵着两个孩子的女妖满脸惊慌,将孩子紧紧护在身侧。她身旁的男人上前一步道:“官爷,这是我的妻儿。我愿去当兵,只求别把我妻子送去那安置处,更别给她另配婚事。”

    登记官摆摆手,语气还算和缓:“放心,妖城没那么不近人情。她既然有夫君,又生育了两子,你又愿去当兵,自然不会替你妻子再行婚配。”

    男人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多谢。”

    那官兵又看向他的妻子,笑道:“不过你若是遇上喜欢的男妖,也大可再嫁。咱们妖城一妻多夫,是寻常事。”

    女妖脸色一白,下意识往丈夫身后缩了缩。

    念棠在一旁听得心直往下沉。什么分配住处、统一婚配,听着分明就是变着法子逼女妖繁衍,哪里是什么正经规矩。她不能留在这儿。

    她慢慢往后退,借着前头几人的遮掩隐入人群,想趁机脱身。可刚一转身,便被一个眼尖的官兵拦住:“姑娘这是要去哪儿?逃是逃不掉的,还是老实些,免得伤了自己。”

    说着,那官兵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正在此时,一只大手猛地伸来,一把将那官兵拽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念棠身前,声音沉冷:“请你别碰我的妻子,否则,我的拳头不会客气。”

    那官兵被扯得踉跄一步,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方才进城来的,有这么一号人物?”

    念棠看着近在眼前再熟悉不过的背影,又惊又喜,眼眶一下就热了:“江逐夜……”

    江逐夜没有回头,只抬手揽过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对着登记官道:“我们家,自有我会去当兵。还请各位官爷不要为难我的妻子。”

    登记官讶然打量了他几眼,又示意旁边戒备的官兵退开,上前像验货般仔细看他,问道:“你是什么妖?”

    江逐夜道:“狼妖。”

    登记官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狼妖?狼妖可是优等兵种。凭你这副身量,放军营里也是拔尖的。”

    “行!明日一早来此报到,我亲自领你去军营。”

    二人脱身走到一旁,念棠满心愧疚,只看了他一眼便垂下了眼眸:“江逐夜,谢谢你。”

    江逐夜面色依旧沉冷:“我反正也要来妖城混。帮你一把,权当是还了我们一路同行的情分。”

    念棠捏着衣角,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又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不必。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最好尽快找到落脚之处。”

    念棠去找房子时,江逐夜一直远远跟在她身后,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她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找机会向他道歉。这一路走来他照顾自己太多,她不该一时置气,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念棠找人打听了哪里有宅行,便径直寻了过去。介绍人先是带着她瞧了几处单间的屋子,她却都不大满意,直到介绍人带她看了一处两间的,她才定下。

    两间刚好,她想着,若江逐夜日后参军得空回来,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等她付了银钱签完契书,回头再想寻江逐夜,人却已不见了踪影。

    她沮丧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转身回屋。

    将新居收拾完,念棠又盘算着寻个营生。

    第二日一早,她便上了街。

    走了片刻,见一家名为“怀仁堂”的医馆门外挂着招学徒的牌子,心想兴许能试一试,便走了进去。

    堂中环顾一圈,医馆不算小,药材柜、诊台一应俱全。

    掌柜的听见有人进来,从后堂迎了出来,是位女掌柜。

    “请问,您可是这家医馆掌柜?”

    “正是。姑娘是来瞧病吗?”

    念棠道:“我见外头贴着招学徒,想来试试。”

    “我姓杜,名若。”掌柜打量她一眼,笑着问,“姑娘可有些医药上的底子?”

    念棠回道:“略懂一些。”

    杜若闻言,不免感叹:“这年头,女子出来挣钱的可不多见。大多都是男人出来营生,女人留在家中养着。你夫君呢?”

    念棠不由想起江逐夜。虽只是假夫妻,但妖城那边已经登记在册,若她在外头否认,恐怕惹人疑心,便道:“我们初来妖城,我夫君便被征去参军了。”

    杜若恍然:“原来如此。”她略一迟疑,又问:“那你只有这一个夫君?”

    念棠点了点头:“是。”

    杜若轻叹:“怪不得。你们从外头来,没根没基的,不容易啊。”话一出口,又觉自己这话似有不妥,忙补道,“不过姑娘还年轻,往后好男人多得是,再找几个,能多几个靠山。”

    念棠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杜若又道:“我这店里正缺人手。平日招来的学徒,多是什么都不会的,像你这样懂些医理的,倒真是少见。”

    念棠问:“那我能在您这儿做事吗?”

    杜若笑道:“自然可以。咱们店里眼下只有一位坐诊大夫,稍后便到,到时引你们认识。”

    念棠又问:“那工钱是怎么算的?”

    杜若便细细与她说了。

    没过一会儿,大夫来了,是个高挑的男子,神情冷冷淡淡的。

    杜若迎上去,笑道:“鹿松远,你来了。”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杜若又道:“咱们招到学徒了,就是这位。”说着抬手朝念棠示意了一下。

    猜想这位应当就是医馆大夫了,念棠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个礼貌的笑:“大夫,我叫念棠。”

    他仍是冷淡,只“嗯”了声。

    杜若见状有些无奈,只好替他圆场:“他姓鹿,叫鹿松远。他的医术,在咱们妖城可算得上顶好的。”

    鹿松远却打断道:“赶紧干活吧。”

    念棠上前:“鹿大夫,您有什么吩咐?”

    他扫了一眼诊桌上乱糟糟的脉枕和针灸包,“把这些收拾了。”

    念棠应下:“好。”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诊桌的布局,把脉枕拿起来拍松,放在左手边顺手的位置。针灸包打开,借着光一根一根在指尖转着看,用过的针尖微钝,她挑出来放在铜盘里,干净的按长短插回去,合上针灸包放在脉枕旁边。案上散落的医案方笺,她按日期理好,压在镇纸底下。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诊桌恢复了干净整齐,每样东西都放回原本的位置。

    鹿松远在一旁翻药柜,等他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桌子,想说点什么,没找到能说的。

    “……把柜子里的药也整理一下。”

    念棠把每一格抽屉都拉开、闻一闻、捻一捻,缺的补上,潮的晾开,标签模糊的重新写好贴上。

    鹿松远路过,拿起来看了两眼。字迹端正,一味不错。

    “以前在药铺做过?”

    念棠笑道:“以前……也干过学徒。”

    鹿松远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这人虽是冷淡,但她看得出他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晨时病人最多,待将病人都看完,杜若将念棠拉到一旁,压着声音道:“你看出来了吧?”

    “看出什么?”

    杜若道:“自然是鹿大夫区别对待啊。今日的病人里,他对女子都是一样冷淡。他尤其不喜女子。”

    念棠很

    是好奇:“为什么?”

    杜若道:“因为他接连被退了三次婚。”

    “怎么会?他可是大夫啊,大夫不是很紧缺吗?”

    “那些女人都觉得他心高气傲,他也确实如此,从不肯哄着人,所以女子们都不喜欢他。我猜啊,他是被头一个女子抛弃后,就开始厌恶女子了。”

    话音刚落,鹿松远忽然冷声道:“我耳朵还没聋,你们要说话,麻烦小点声。”

    杜若一缩肩膀,闭了嘴,冲念棠低低道:“去忙吧,我也去忙了。”

    “哟,这就是怀仁堂?门面倒是不大。”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女声,调子拖得长长的。

    从门外进来了个女人,通身的打扮和医馆的古朴格格不入,石榴红的锦缎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了大朵的缠枝牡丹,发髻上簪着几朵鲜艳的花簪子。她妆容艳丽,红唇微勾,眉梢眼角都带着三分居高临下的懒散。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男人也是好模样,面如冠玉,衣袍料子不比女人差多少,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躬着身,一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像是个侍从。

    但他却上前站在了女人的身侧,看打扮和站位,应该不是侍从,难道是她的夫君?

    女人的目光在医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诊桌旁的鹿松远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念棠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鹿松远,看见他原本就不温善的脸色变得沉了下去。顿时也明白了几分,他跟这个女人一定是有什么过节。

    鹿松远放下手里的药方,声音压得很平:“来看病?”

    “看病?”女人笑了一声,回头对自己的夫君说,“你听听,他问我们是不是来看病的。我像是生病的样子吗?”

    男人连忙应道:“夫人气色极好,自然不像。”

    “就是。”女人转回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不过我倒是听说你最近气色不太好。被退了三次婚,换了谁心里都不好受吧?”

    鹿松远没有接话,但他的下颌绷得发紧。

    念棠默默退了两步,到柜台后的药柜整理药材去了。这女人明显是来找鹿松远茬的,她初来乍到,可惹不起。

    这时杜若听见动静,从后堂快步走了出来。她一看见门口站着的女人,脸上的表情极快地变了变,随即堆起了笑。

    “哎呀,这不是沈家娘子吗!”杜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笑容灿烂得像是见了多年的老主顾,“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快请坐,我给您沏杯茶。”

    女人看了杜若一眼,没吱声。杜若趁机回头给了鹿松远一个眼神,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说话,交给我。

    “沈家娘子今儿来,是哪里不舒服?”杜若笑着问。

    “我没不舒服,”女人拿团扇指了指身边的男人,“他最近老说胸闷,睡不好觉。”

    杜若立刻顺坡下驴:“那可得好好看看。鹿大夫,给这位郎君瞧瞧?”

    鹿松远沉默了两息,冲那男人抬了抬下巴:“坐。伸手。”

    男人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下自己的妻子,像是在等她的准许。女人懒洋洋地点了下头,他才敢坐下来,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鹿松远搭上三指,闭眼诊脉。

    女人站在一旁,目光在鹿松远和男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又开口了。

    “说起来,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有些人,相了几次亲,人家姑娘一听是他,扭头就走。也难怪,就那副冷冰冰的性子,哪个女人受得了?”

    她拿团扇点了点男人:“不像我们家这个,听话,会疼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你说是不是?”

    男人点头笑道:“夫人说得是。”

    女人满意地笑了,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鹿松远的脸。

    鹿松远像是没听见,手指搭在脉上纹丝不动。

    杜若在旁边打圆场:“沈家娘子说的是,各有各的缘法嘛。”

    “缘法?”女人笑起来,“掌柜的,您这嘴可真会说话。行吧,我瞧着这医馆不大,人倒是挺机灵的。”

    鹿松远收了手,拿起笔开始写方子。他写完之后将方子递出去,方向却是朝着念棠所在的那个角落。

    “抓药。”

    念棠从快步走出来,双手接过方子。

    女人这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新来的?”

    念棠轻轻点了点头,便赶忙打开抽屉开始抓药。

    “倒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点评了句,目光又移回鹿松远身上,眼中带着副讥讽,待男人接过药,女人起身:“行了,我们也不耽误您做生意了。虽然您这医馆的生意好像也不怎么忙,是吧?”

    她笑起来,裙摆一转,转身往门口走去。等她走出去了,身后的男人才跟在后面出去。

    走到门口,女人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要是找不到媳妇,我倒是认识几个合适也能容你的,就是有些上了年纪,你要是愿意,我就帮你门结识一下。”

    她留下一串笑声离去。

    她离开后杜若骂道:“我呸,老娘的医馆不知道有多好,她知道个屁。”

    鹿松远没说话,脸色仍不好看。念棠抬眼看去,恰好他也望过来,四目相对,他眼里分明有些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