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江逐夜一手提着处理干净的猎物,另一手抱着些枯树枝走进山洞。
将树枝放下,他走向念棠,淡淡看着她道:“火折子给我。”
念棠见他神色如常,似是已经消了气,也悄悄松了一口气,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递给他。
他接过,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柴堆,捡起一根合适做烤架的木枝准备削一削。
当抽出匕首,看到匕首上的冷光,他顿了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嗤。
念棠的目光追随着江逐夜的身影,望着他背对着自己削着木头时不断起伏的肩膀,默默出神。
正当她准备收回目光,却忽然看见他停下了动作,嘶了一声,紧接着鲜红的血液落在了地上。
“你受伤了!”
念棠赶忙上前,见他掌心划开好大一个口子,血不止地冒,赶忙伸手按上去替他止血。
她拧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悄悄观察她的神色,轻轻哼了一声,好似委屈,好似不经意地应答,“一时没注意。”
“你下次小心点。”
江逐夜的目光越过念棠的肩头,看向静坐在后方的司雾,随即朝他扯出一抹挑衅的笑意。
司雾将他的把戏尽收眼底,眼眸掠过一丝冷寂,冷淡笑了声。
江逐夜再看向念棠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可怜模样,蹙着眉头软声开口:“好疼,好疼啊念棠。”
“等会血止住,我给你包扎一下很快就好了。”
他声音愈发委屈:“我不想看见司雾,看见他就难受。”
念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的伤口并不深,根本不至于这般娇气喊疼,他分明是不想看见司雾。说来司雾经历成长之痛时,也不想看见江逐夜来着,这两人真是跟仇人一般。
没等念棠斟酌,身后的司雾起身走到她面前,他眼里盈着淡淡笑意:“念棠。我不会让你为难,我出去等着你。”
司雾出了山洞,江逐夜却并不觉痛快。司雾实在是过于懂事了些,反倒衬得他像个无理取闹的小人。
念棠专心替他按着伤口,取出随身伤药预备包扎。
江逐夜垂着眼默默看她认真的模样,半晌,状若无意地开口:“你是真的喜欢他?”
念棠愣了愣。
这个问题不由令她想起司雾那张绝美的容颜,她点了点头:“嗯,挺喜欢的。”
“他人很温柔,长得也很好看。”
“就温柔,好看?”江逐夜不屑道,“这种男人一抓一大把。”
“哪有一抓一大把?像司雾这么好看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他冷嗤了声,“什么眼神。”
又补了句:“肤浅。”
念棠知道他不喜司雾,便没与他辩什么,只闷头替他包扎。
过了两日,司雾已褪去蜕变后的虚弱,已是身姿清挺,步伐沉稳。三人便再度启程,朝着妖城的方向赶去。
这两日江逐夜倒是意外地温和,除了时刻紧盯着司雾,也不再同他争锋相对,念棠也不由松口气。
一路行色匆匆,走了一日有余。走出蜿蜒山道,前路逐渐开阔明朗,如同踏入平原。
江逐夜目光远眺前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说道:“翻过前面这两座山,就是妖城了。”
念棠听了很是欣喜,脚步也轻快起来。
司雾见她高兴,笑道:“念棠,你好像很期待去妖城。”
她笑着点头:“我还没去过妖城呢,不知那里是什么模样。你说,那儿的妖会不会都化成真身在街上行走?形形色色的,那一定很有趣,你说呢?”
司雾笑道:“是你的想象更有趣,只要你喜欢,我便也喜欢那里。”
念棠点头:“嗯!”
江逐夜却冷嗤:“被哄得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司雾走在念棠身侧,望着她明媚的侧脸,不由伸出手,想要牵住她。
然而连她衣袖还未碰到,他的手便忽然传来一股刺痛,这股刺痛随之蔓延至整个手臂,卸了他的力气。
他忍下疼痛,眸光微沉,侧首看向念棠另一侧的江逐夜。
江逐夜也正凝着他,眼神如同淬了冰似的,随后他扭头望向前路,意有所指地开口:“人这一生,最忌贪心。”
“不属于你的东西,就别妄想触碰,强行觊觎,到头来,必会付出惨痛代价。”
司雾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只浮于表面,未达眼底。
念棠莫名地看向江逐夜:“你忽然说这个干嘛?”
江逐夜敛去眼底的冷意,淡声道:“没什么,随口说说而已。”
念棠撇嘴:“莫名其妙。”
在念棠短暂离开的间隙,司雾脸上的笑意尽数褪去,目光直直锁定江逐夜,眼神阴恻刺骨,再无半分温润,他开口道:“我会杀了你。”
江逐夜并不意外,他冷笑:“忍了一路,还真是辛苦你了。”
“你猜得没错,我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念棠。不止是你,我会连同她一并杀掉。”
“你的真面目总算是露出来了。”江逐夜缓缓道,“那你就试试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念棠回来了。
司雾眼里阴戾收敛,瞬间换回了往日的温润模样。
“念棠。”他抬步迎向念棠,下一瞬,锋利的匕首横在他的咽喉前,让他无法再近前。
念棠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拉开江逐夜:“江逐夜,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突然拔刀?”
江逐夜未回答,只冷冷凝视司雾。
司雾轻轻叹了一声,看向念棠,脸上满是无奈,还夹杂着几分委屈:“没什么,方才只是和江兄闹了点不愉快。”
念棠蹙眉:“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司雾似有难言,轻轻抿了抿唇,低落地道:“江逐夜说……我配不上你。”
念棠的眉头蹙的更紧,望向江逐夜,等着他的解释。
江逐夜已经看惯了他这副虚伪的模样,只道:“念棠,你迟早会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念棠望着他眼里的敌意,就知道他如往常一般不信任司雾,每当这时她便觉十分疲惫。
她张了张嘴,想劝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便只道:“我们该走了。”说罢,率先走在了前面。
江逐夜看了眼念棠,随后用眼神警告了眼司雾,将匕首收起,跟上念棠。
行走间,江逐夜忽然停下脚步。他嗅到一缕腥躁气味,那气味粗野浑浊,带着凶兽独有的戾气,绝非寻常野兽所有。
司雾也沉下目光,扫视着四周。
念棠见二人神色有异,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司雾笑了笑:“没什么。走了这么久,饿不饿?”
“还好。”
“我去打猎吧。”他忽然道,“这一路我都没为你打猎过,我也想让你看看我蜕变之后的能力。我养得起你。”
念棠心头微暖,轻轻点头:“好,那你小心一点。”
司雾含笑应下,转身而去。
江逐夜狐疑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那正是气味传来的方向。
他明知前方异常,这种时候还要去打猎?
不过片刻,腥躁气味愈发浓烈,江逐夜能感受到地面传来不断的嗡鸣,并且愈发明显。
念棠此时也感觉到了异常,蹙眉道:“这是怎么了?”
“若是我没猜错,前方有兽潮正向我们涌来。”
“兽潮?那是什么?”
“是大规模的兽群,不止如此,这些野兽奔走的这样急,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发了狂似的。”
地面的震动愈发明显,一股强烈的压迫感随之而来,念棠顿时慌了神:“这可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躲起来?”
“跟我来。”江逐夜拉起她的手腕,带着她来到不远处两块能藏人的巨石之间,随后施法设下结界,“你躲在这里,任谁来了都别出来。”他顿了顿,补充道:“司雾也不行。”
见他没有躲进来的意思,念棠的心口砰砰直跳,“你不进来吗?”
“我去看看情况。”
“这种时候了有什么可看的?”
见她担心自己,他神色松了松,眼里划过一丝笑意:“放心,我有数。”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了。
念棠虽担忧,却也无可奈何。她实力不济,这种时候对她来说躲起来才是最合适的。也不知司雾有没有注意到兽潮的到来,有没有及时找地方躲起来。江逐夜也不让人省心,这种时候了还乱跑。
江逐夜寻着兽潮方向行去,他远远便看到远处兽潮涌动,激起雪雾漫天,轰隆的踏地声震得耳膜发颤,无数凶兽的嘶吼层层叠叠传来。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兽潮冲来的方向恰好避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还好。
正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人站在一块巨石之上。仔细望去,竟是司雾。他正朝着兽潮施法,那些妖兽因他的法术忽然嘶鸣着调转方向,朝着他们所在位置狂奔而来。
它们双目赤红,似乎是失去了神智,各个都像是看到了仇人似的,只知道猛冲。
察觉司雾要做什么,他眼底顿时掀起滔天怒火,大吼一声:“司雾——!”
司雾闻声转过头,冷笑道:“我说过,我会杀了你。”
兽潮转瞬就奔到江逐夜面前,他飞速结印,筑起厚重的结界将兽潮挡下。数以万计的野兽朝着结界疯狂撞击,结界震荡不止,地面雪沫漫天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麻,令他想腾出手来杀司雾都一时无法。
他咬牙支撑结界,道:“我真是后悔没直接了结了你,亏了念棠那么信任你,你竟是连她都不放过。”
司雾笑道:“说得没错,还要多谢念棠一路护着我,否则我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他在旁悠然看着江逐夜吃力抵抗兽潮,“不过杀念棠却不是真的,我可舍不得杀她。我只是觉得你有些碍眼罢了。”
司雾再次施法,那些狂兽像是被什么击中似的,更加疯狂地冲撞起结界。
很快结界布满细密裂痕,狂兽寻到结界的薄弱之处猛地攻击开,江逐夜立时化为魔身,手中魔气化为长剑,长剑翻飞,将无数冲破结界缝隙的漏网之鱼尽数斩杀。
然而兽潮数量庞大,源源不断地涌入结界,总有他顾不上的。他既要维持结界,便无法去追那些漏网之鱼。
眼见狂兽朝着巨石后的念棠狂奔而去,江逐夜心急如焚:“还说不杀念棠!你难道不知,兽潮会波及她吗?!”
司雾只是淡淡勾唇,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防线濒临破碎,念棠危在旦夕,江逐夜当即决断撤下结界放弃阻拦兽潮,去念棠身边。
然而就在这时,司雾竟先他一步掠了出
去,朝巨石方向疾驰而去。
江逐夜脸色骤变。他要去杀念棠?!
念棠躲在巨石之中紧盯着远处的动向,可雪雾飞扬,她什么都看不清。
忽听一声嚎叫,一头狂兽从雪雾中冲了出来,直直朝她奔来。几乎是瞬间,那狂兽便撞在了江逐夜留下的结界上。紧随其后,又有三头冲了过来。
狂兽越来越多,她知道这样下去结界早晚都会被冲破,她咬牙,抬手施法朝着最前面的几头狂兽打去。
然而她拼尽全力也才放倒了十几头,奔袭而来的狂兽却越来越多。
慌乱之间,她忽然透过兽群看到后方飞奔而来的司雾,心中顿生欢喜,却又担心他会被狂兽伤到。
就在这时,先前江逐夜布下的结界在群兽接连冲撞下裂纹蔓延,轰然碎裂。结界碎裂的刹那,一众狂兽嘶吼着扑向石窝。
念棠慌忙借着石窝纵深往后缩身躲避,然而凶兽蛮力骇人,厚重的岩石在爪牙撞击下寸寸崩裂,碎石纷飞,退路转眼被封死。眼看数头凶兽就要扑到她身上,一道身影骤然挡在她身前。
几乎是同一时间,司雾的胸膛被狂兽锐利的犄角贯穿,滚烫的鲜血溅在念棠的脸颊上。
“司雾——!”
念棠失声惊呼,惊慌失措地从碎石堆里踉跄站起。
司雾始终没有回头看她,忍着贯穿的剧痛扬声嘶吼:“别出来!”
念棠脚步钉在原地,泪眼模糊间,望见司雾微微抬手,一枚莹润圆润的丹自他胸膛中悬浮而出。
念棠猜想到那是什么,更是慌张,“这是你的妖丹?司雾!你要做什么?!”
没等她得到回答,司雾五指猛地收拢,狠狠攥碎了悬在胸前的妖丹。
轰然一声灵光炸裂,裹挟着磅礴威压的气浪迅速扩散,方才凶戾癫狂的兽群瞬时间慌不择路四散奔逃。
不过眨眼功夫,整片山林便再无狂兽踪迹,只剩满地狼藉与浓重血气。
威压散去,司雾浑身力气被抽空,身躯直直向前倾倒。
念棠赶忙上前将他接住,他前胸破开一个可怖的血洞,鲜血源源不断往外涌出,连带着她的衣衫也被浸透。这样的血洞她根本没办法医治。
她的泪水断了线似的掉在司雾苍白的脸颊。
司雾妖异绝美的眉眼失了往日光彩,气息微弱飘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凝望着她,声音轻得像羽毛:“念棠,不要忘记我……我爱你。”
“司雾……你怎么这么傻……”
他伸手,想要抚摸念棠的脸颊,却终是无力垂下。
念棠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司雾就这样死了。周遭空荡荡的,只剩下她压抑破碎的哭声。
江逐夜难以置信地站在不远处,他看见自己布下的结界被狂兽轻易击碎,更是难以置信的是,他竟看到司雾挡在了念棠身前,用自己的性命救下她。
他的结界绝不可能被区区几十头狂兽击破,至少也得万头才行。所以,是司雾暗中动了手脚,破开了结界。就连为她身死,也是他的算计。
他走上前,看着念棠抱着司雾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心中顿时燃起一团又酸又戾的怒火。
他讥讽道:“他还真是煞费苦心演这么一出戏。”
念棠抬起模糊的泪眼,愤怒地望向他。
知道念棠被蒙在鼓里,他解释道:“我临走前在你周身布下的那道结界,根本不可能被狂兽这般轻易击碎。”
“是司雾击碎的结界,也是他将兽潮引来,刻意将你置于危险之中,随后又上演了一出为你挡刀的深情戏码。我虽不知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的弯子,但我很确定,他是魔族派来的,目的是我。”
“他跟本不是真正的司雾,他是魔。”
念棠从未如此刻般怨恨他怀疑司雾,怒道:“他才不是魔!我亲眼看见他捏碎了自己的妖丹!”
“他一次次温柔待我,次次退让隐忍,明明是你步步紧逼、无端针对!”
“如今他为了救我,身死道消,你不仅没有半分愧疚,还要这般诋毁他,污蔑他!”
激动与愤怒过后,她的声音沉了下来:“江逐夜,我看错你了。”
江逐夜见她满眼都是对司雾的维护,心中又酸又涩:“所以呢?就因为他死了可怜,你就彻底信他,不信我了?”
“司雾……”他低声嗤笑,笑声里满是苦涩,“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仍不甘,拼命想要唤醒她:“他是魔,是有目的接近我们的魔!”
“他不是魔!你才是魔!!”
她眼神冰冷又决绝,望着江逐夜错愕的眉眼,斩钉截铁地道:“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江逐夜,我们就此分开。”
江逐夜只觉心中无数酸涩翻涌而上,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记得他的出身,一直介意着他是魔。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偏向温顺无害的司雾,所以她才会一次次抛弃他,毫无负担地背弃他。
他所有的隐忍与守护在这一刻尽数变成了笑话。
念棠没有再看他,起身挖坑,要将司雾就地安葬。
江逐夜拳头一次次攥紧,又一点点松开,人却站在原地始终没有离开,目光一直追着她,像是在等她说些什么。
念棠却什么也没说,将司雾安葬后,便独自朝着妖城的方向离去,只留给他一道冷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