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昏暗,穆昭远缓慢睁眼,入目一片漆黑。
他试着动了动,只觉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
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他循声看去,勉强在黑暗中看见一个轮廓。
他努力抬手,去抓住她的衣角。
还好你没走。
姜瑾桃靠着墙壁坐着,似乎是过于疲惫,才坐着就能睡熟。
穆昭远勉强爬起来,却因为手臂的疼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衣物摩擦的声音和倒吸凉气的声音将姜瑾桃吵醒,穆昭远的手悬在半空,僵在她耳畔。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残存的困倦。
“嗯。”
“我把药箱拿过来了,你坐好,我给你上药。”姜瑾桃起身开灯,脚踝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大,她却隐隐感觉到不适。
“不开灯好不好?”
“嗯?”姜瑾桃疑惑。
她回眸,正好对上穆昭远那双带着幽光的眼睛,圆圆的,像小鹿。
她被他的恳求牵住脚步,只好坐回去,可身体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进怀抱。
撞上他胸膛的那瞬,姜瑾桃眉心微疼。
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拥抱,不过她还是抱住他,温声开口:“你以后别怕他,下楼小心点。”
穆昭远没应,似乎在享受这个拥抱。
姜瑾桃问:“你们精灵很喜欢被抱住的感觉吗?”
“我很喜欢。”他的声音闷着,音调带着被满足的愉悦,“人类的怀抱很温暖。”
听他这么说,又想起他过往得不到爱的经历,姜瑾桃心里又软了几分,臂弯动了动,将他抱得更紧。
她今天不该跟他因为那句话而闹矛盾的。
穆昭远长这么大,都没尝到过爱的滋味,又怎么分得清感恩和喜欢呢?
她先前的那些有意无意的回避,防备谨慎地划清界限,都没有必要。
反而是给他造成了伤害。
她思绪飘远,再回过神来,是因为周围飘起的蓝色光点。
光点升起,再逸散。
与那个噩梦无异。
她心里一紧,迅速松手,想也不想就摁亮了灯。
灯光下,两人皆眯眼,不适应灯光。
姜瑾桃重新蹲下来,就见穆昭远的脸上比方才更为惨白,唇瓣的血色褪得干净。
可他的手臂却泛起大片的红,像用力揉搓过的痕迹,又像轻度的烫伤。
对了,轻度烫伤……
他怕热啊!
“你……”姜瑾桃又气又心疼,抓着他的手腕,语气重了几分,“你被烫到了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被烫!”他答得很急,很快。
神色慌乱,他想也不想地就再次抱住她。
姜瑾桃躲闪不及,被他箍进怀里,死死地抱住,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疯了!”姜瑾桃用力推他,眉头紧锁,呼吸都带着担忧。
她眼睁睁地看着逸散的蓝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梦里的景象就不受控制地浮现:他变成无数光点,消失在她的怀里。
情急之下,她眼眶泛热,咬住他的颈窝。
穆昭远吃痛地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有放手,偏执地将她越抱越紧,任由灼痛传遍全身,疼到大脑微微发麻。
直到——
“穆昭远,你抱疼我了!”姜瑾桃厉声道。
他才恍然松了手,眼底的偏执一点点消失,恢复成平常模样。
他垂眸望着自己通红的手臂,牙关咬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姜瑾桃呼吸急促,脸色因动怒而涨红。
“告诉你,就再也不能跟你拥抱。”他仰头,眼神不甘,“那我为什么要对你坦诚?”
“你……”
姜瑾桃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扭头,搬来药箱,翻找药膏。
穆昭远脸颊紧绷,见姜瑾桃要把药膏挤在他手臂上,他赌气似的抽走手臂。
姜瑾桃抿唇,拿着药膏追上去。
却没想到一堵半人高的薄薄的冰墙拔地而起,横亘在两人中间。
“你拥抱不会痛吗?”姜瑾桃将药膏往地上一摔,心里一股火,“现在又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我只知道不拥抱会更痛!”他的声音有点颤,“只是皮肤上疼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忍受……”
“你撒谎!”姜瑾桃起身,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这些光点是什么?刚才你变冰墙都没有这么多,可是在拥抱的时候到处都是。”
穆昭远眼神闪躲,倒是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音量都忍不住拔高:“那到底是可以恢复的灵力,还是不可逆的生命!”
生命耗尽,就会变成光点消失。
“就算是我的生命,那又怎么样?我有挥霍的权利,我想用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凭什么……”
“你那是慢性自杀!”
姜瑾桃胸口起伏,心中绞痛:“我们之间可以没有拥抱,可以没有长时间的肢体接触,只要关心是相互的就好,一个拥抱不值得你拿生命去换,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穆昭远撑着站起来,眼眶不知何时通红,“成为精灵的十几年每天都活在孤独和寒冷中,好不容易遇到人类,不是被算计就是被伤害……”
“你根本不知道一个拥抱有多珍贵!”他话语微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涩,“别说是十天半个月的寿命,就是用十年的寿命我都愿意去换!”
“你……”
“你都可以为了一段感情浪费十年,我就不可以为了一个拥抱牺牲寿命吗?”
一句话戳中姜瑾桃的痛处,她仿佛能预见到跟程庭烨分手的种种。
她的体面、她的选择、她的感情全部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是人生的污点。
这只精灵也不例外。
她扯出一抹冷笑,话语锋利:
“你以为你口中的‘喜欢’就有价值,对我而言就不是浪费吗?穆昭远,你连人都不是,你凭什么将我的选择跟你的莽撞划等号?”
穆昭远站在原地,高出她大半个头,却气势全无。
似被石化,被中伤,僵住,脸色煞白。
姜瑾桃心里有一瞬的触动,觉得他可怜,觉得自己太狠心,可这些想法不足以牵住她离去的脚步,不足以让她认同拿生命去换拥抱的极端行为。
所以她头也没回地上楼,留下一只伤痕累累的精灵在暗处。
每远离他一步,她的心脏便会被牵动一下。
她自认为自己算
得上果断,可面对他,却又总是心软。
怕他离开这里回不去雪山,怕他跟程庭烨正面冲突,怕他在自己这里也得不到关心和在意。
她上楼的脚步顿住,最后还是心一狠,快步进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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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远在原地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来她的回头。
他拖着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的身体,回了冷库。
仰头躺在床上,他咬住唇瓣,努力克制情绪,可过往种种还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无名的大手让他今日像坐过山车一般,在那个拥抱处达到高潮,又在争执中回落谷底。
环顾四周,精心的家具布置,合适的冷库温度……
是他索要的太多了。
是他太贪婪了。
还是说,他的方法错了。
他不该对她强硬,就该百依百顺,好满足她对他的掌控感。
更不该故意摔下楼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给这段关系施压,就该好好对待自己,好让她安心和平静。
过分用力,总是适得其反。
过分贪婪,总是自食恶果。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荒诞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强迫自己放下被人当作人对待的执念。
强迫自己,不要奢求用精灵的身份,去索要他为人时就没有获得的东西。
可辗转反侧,混沌中,他只能想起那个拥抱。
那个伴随着灼痛的滚烫的拥抱,那个让他感到幸福的拥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么怕热,是天生就不配得到温暖。
所以明明是那么让他感到幸福的拥抱,都在燃烧他能感受幸福的年月。
他也不能告诉姜瑾桃,他时日无多。
是刻在命运里的禁忌,是注定会存在的谎言。
就算能告诉,他也不会告诉。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他眼睫颤抖,望着手心冒出的细碎的蓝色光点,“我一开始……也只是想活着。”
像人一样活着。
像人一样,获得思念与认可。
而不是现在,将活着这件事与他人评价绑定,让生存依赖他人的施舍。
他这一生的运气,或许就用来遇见姜瑾桃了。
他这一生的走向,也都放在她一人身上,放在不到一年的跨度去赌了。
午夜,他终于睡去,可梦里没有桃花源般的精灵记忆,只有深陷于现实泥潭的人的记忆。
心湿漉漉的,像淋过一场骤雨。
再睁眼,悲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
冷库亮着洁白的灯,床边,一个药箱大开着。
手腕被人轻轻抬起,湿凉的药膏覆盖其上。
她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触碰他的皮肤。
视线上移,他看见那个牵动他所有复杂情绪的人。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长长的睫毛垂着,长发自然披散,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微微泛红,此刻只盯着他手臂的泛红处。
她端庄、美丽,偶尔冷漠但常常温柔。
穆昭远望着她,出神,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她轻掀眼皮,只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要可怜巴巴地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