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回到家中,家里空落落的,没见穆昭远出来迎接她。

    “穆昭远?”她一边叫他,一边走进储物间。

    储物间里面没有人,数位屏被端放在桌面上,他的画稿整整齐齐地堆在桌角,笔筒里放着的是最简单的画笔。

    基本关于绘画的书被他放在书架上,经常翻阅。

    角落,一幅油画靠着墙立着,被布料罩着。姜瑾桃猜测这是他新画的。

    见里面无人,她又出来,先去厨房,没找到人。

    再下楼,走到冷库门前,敲了敲,听里面没有动静传来,她果断推开门。

    里面一切东西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姜瑾桃拧眉,心中浮起焦躁。她拿出手机,快速给他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姜瑾桃大脑空白,听着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最后自动挂断。

    //

    一辆七座面包车停在众人面前,司机戴着黑色口罩,探头对他们道:“都上来,合同呢?”

    “老大,这里。”为首的人将档案袋递给他,表情恭敬。

    穆昭远仔细观察这个人的特点,但还没等他看清楚,那人就摆摆手,粗着嗓子喊:“快上车,上车后把手机关机。”

    “是。”

    穆昭远见他们都将手机关机,正犹豫要不要照做,就听见那司机猛喝一声:“都关好了,一会儿见主子,谁要是敢把里面的信息泄露半点,都等着啊!”

    闻言,穆昭远将手机关机,凑到车窗边上数了数座位的数量,发现刚好多一个位置,这才上车去。

    车门关上,车辆启动,穆昭远全程紧绷着身体,关注着身侧人的举动,唯恐再与他们发生身体接触。

    同时,他望向窗外,记下每一个地标。他望着周围的景色从工厂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山地。

    他意识到自己离姜瑾桃的家已经有些距离了,心里暗暗担心姜瑾桃回家去看不见他。

    但……

    如果他不跟着这群人找线索,用什么跟姜瑾桃交易呢?又用什么,给她自由呢?

    他按捺心头的不安,发汗的双手不由得攥拳。

    直到,车辆从水泥山路驶出,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辆颠簸,他只感觉自己的胃在翻腾,勉强靠着车门,注意路况。

    终于,车辆在一个普通的农村自建房前停下。

    众人打开门下车,穆昭远连忙抢在关门前下来。

    晕车的症状还没缓解,他又见他们往与自建房相连接的——应该是厨房的屋子走,便踉跄地跟上去。

    室内骤然昏暗,紧接着,有人摁亮了灯。

    司机掀开地窖口的盖子,一个木梯靠在洞沿,供众人下去。

    下去之后,他们又沿着弯弯绕绕的坑道走了许久,才走到头。周围都是土墙,角落堆着柴火。

    司机果断走到左侧第二个柴堆前,将靠上的一根木头往侧边推了推,再按下墙上的按钮。

    他们身后,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后的坑道,与先前的坑道形成了鲜明对比。坑道上下左右四面皆用黑色大理石铺就,尽头亮着暗黄色的灯光。

    穆昭远心头诧异,跟着进去后,暗门轰然关闭。

    他心里一紧,咬着牙往前走。

    进入这个宽阔空间,穆昭远最先注意到的是头顶的水晶灯,还有黑色的皮质沙发。

    电视、三个房间、浅棕色瓷砖……

    他想起酒店大堂的陈设。

    “头儿,这是运输合同。”司机走到一个身着西装,坐在沙发上等待的人跟前,毕恭毕敬地介绍,笑容堆了满脸。

    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头,单手接过,然后抬眼看向司机:“半个月后的行动,你也参与。晚上八点,你负责将苏总送过来。”

    “是。”

    沙发上的人拿起放在地上的黑色手提箱,给了司机,抬了抬下巴:“酬劳和封口费,怎么交代,不用我说吧。”

    “不用不用。”

    两人交接完就要走,这时,司机突然被叫住。

    “车让他们开回去,我们去大门口等着苏总他们过来。”沙发上的人起身,眉宇间显出不耐,对着司机以外的其他人喝道,“听什么听,还不快回去,找个合同耽搁这么长时间!”

    穆昭远咬紧唇瓣,与他对视,心里抵触。

    这个人的眼睛很空洞,很冰冷。

    一定是个狠角色。

    穆昭远跟着他们出来,已是傍晚。

    火烧云在天际绚烂,他只觉一把火在心头灼烧。

    他焦灼、纠结。

    知道自己没法及时回去,知道姜瑾桃很可能在等他。

    也知道这次如果错过这个苏总的把柄,下次就再没机会拿到证据了。

    他忽而想起昨日姜瑾桃说的话。

    “那个山崖附近……是我亲生父母出事的地方。”

    而这些人,用同样的手段刺痛她,还要躲开制裁,逍遥自在……

    穆昭远冷眼望着身侧两人,目送那辆载他来的面包车远去。

    很快,一辆越野车朝门口驶来,最后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晚风微凉,穆昭远逆着光,望见两人从后座上下来。

    “苏总。”

    “宋局。”

    苏云鹤微微点头,问:“钱助理,东西都搜集好了吧。”

    “准备好了,就在里面。”钱助理和司机立刻上前带路。

    穆昭远敛眉,脊背紧绷。

    夜空星疏,春寒料峭。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嘭——”

    门应声关上。

    //

    三个小时后。

    入口处铁门降下,红色的警报灯在坑道、在大厅甚至在外墙上疯狂闪烁。

    警报声刺痛耳膜,几十个黑衣保镖从暗间里出来,进入戒备状态。

    穆昭远抱着手机蹲在角落,被警报声和满目红光搅得惊慌失措。

    “谁打开了手机?”

    “给我一个一个查!”钱助理的怒喝在坑道回响,脖颈充血泛红,眼神像豹子盯住猎物般凶狠。

    穆昭远知道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

    他将手机录音关闭,再将手机关机。

    等待着这场闹剧收场。

    但……

    大门迟迟没有打开,警报迟迟没有解除。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在透支他的灵力。

    他抿紧唇瓣,忍下身体传来的痛楚。

    终于,等到红灯停止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停下,他才勉强起身,扶着墙跟着两位人模狗样的大人物,准备离开这里。

    保镖防卫严密,他无法坐进车厢,只好攀上车顶,正好抓住越野车车顶的置物架。

    车辆沿着山路行进,风扑在穆昭远脸上,凉意直冲脑门。

    坐稳都艰难

    万分,他咬牙,只能硬抗。

    他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却在今天感受到贯通全身的寒意,由内而外。

    接着是脱力,手不住地颤抖。

    头顶的星星乱转,眼皮越来越沉。

    车速在降低,应该是快到路口了……

    还有多远啊。

    周遭,升起淡淡的蓝色光点,散佚在空中,渐渐熄灭。

    他没见过自己这样。

    生命像被人扼住,酸涩的情绪让他的心肿胀着。

    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感知被一点点剥离。

    一定是现在吗?

    他还没有带着证据回去见她,还没有跟她解释……

    游走的思绪戛然而止,穆昭远合上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车上滚落。

    最后,撞上路边的石头,陷在新生的青草丛中。

    //

    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天际,姜瑾桃在白板上落下最后一笔,起身,审视她方才绘就的关系图。

    倘若苏云鹤确实是两个案件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位“莫先生”的叮嘱倒也确实无误。

    苏云鹤是苏绮月的父亲,苏绮月又上赶着喜欢程庭烨。

    “你要知道这件事,会怎么选?”姜瑾桃用笔,将程庭烨的名字圈起,力道加重,恨意难掩。

    闹铃响起,姜瑾桃从复杂的关系网中抽身,拿起手机,见没有未接来电,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她从房间出来,一楼笼罩在黑暗中,显得压抑又寂寥。

    她再次拨打电话,却还是那个提示音。

    姜瑾桃挂断电话,只觉喉头一窒,难以言说的憋闷感加重了她的焦躁。

    一个电话,两个电话……

    耐心一点点被耗尽,情绪也几乎要到崩溃的边缘。

    她试图回到桌前处理因请假而堆积的工作任务,却始终难以平静。

    担忧与不安疯长,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

    无数个不好的设想在脑中疯狂闪过:

    是不是被人抓走了,是不是在外晕倒找不到冰柜了,是不是不想待在这里回雪山了?

    她双手捧脸,静坐着也能感觉到心口的钝痛。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从来没有如此感性。

    好像自己的一部分长在了他人身上,远离就不安,断联就恐惧。

    七点,八点……

    姜瑾桃跑出黑暗的、空荡荡的屋子,打车去了公司。

    过后,她去加班的同事那里要来公司的车钥匙,再一低头,就见一条消息弹出。

    她停下脚步,呼吸不稳,急忙点开查看。

    莫先生:“今天有突发事件,我不便跟你通话,明日八点到十点,我会给你打电话。”

    姜瑾桃眼睫半垂,情绪到达高点又急速坠落。

    她以为自己等来了穆昭远的消息。

    坐上公司的车,她握住方向盘,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穆昭远就这么像一滴水,融入人群的汪洋,不见踪影。

    明明昨日才承诺,他会一直陪着她。

    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鼻头酸涩至极,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弯。

    自己像一夜孤舟,被扔进大海。

    在思绪中浮沉,在情绪中挣扎,在回忆中沉溺。

    终于,攥在手心里的手机振动,她从座椅上弹起,定睛看去。

    来电人是——

    穆昭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