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瑾桃意识到滴落自己肩头的温热,是穆昭远的眼泪。
紧接着,她听见他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对她的在乎:
“什么死在那里!”他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呼吸不稳,似乎都带着心疼的情绪,“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的……”
姜瑾桃垂头,望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我……”
“你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的话就觉得自己那么没有价值……”穆昭远的声音微微颤抖,全身都紧绷着,“不就是一座房子,几张银行卡,一个骗了你十年感情的渣男,你怎么会困在这里!怎么就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渐渐昏暗下去的客厅里,只有两人克制的哭泣声。
待太阳完全落下,天空变成深蓝色,穆昭远才继续对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气他们,还是真的这样想的,以后……都别再说这些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几乎就要哭出来。
渐暗的天色和满地的玻璃碎片。
凌乱的头发和哭花的妆容。
姜瑾桃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狼狈。
可听见穆昭远感同身受的哭泣,感受到他拥抱的坚定与心疼,她忽然又觉得,她的人生不是一地鸡毛。
往后,可能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但,那样的至暗时刻,会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又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会仅仅因为她愿意,就陪着她对抗世俗的谴责。
那个傍晚,姜瑾桃才发觉,被剥离一切外在附加条件的自己,仍会被人用心对待。
仍会获得灵魂层面的惺惺相惜。
她闭上眼,向后靠在穆昭远的怀里,向他铺展开自己最深处的脆弱之处:
“穆昭远,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不会陪着我?”
“我会的。”他答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不回雪山了,我只跟着你。”
姜瑾桃抬手,轻轻抓着他的手腕,颤抖着声音,向他确认:“你不能反悔。”
“我才不后悔。”他唯恐姜瑾桃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余生都跟着你。”
“好。”
“你跟着我,再不济有小木屋住。”
“嗯。”
“我会给你做饭的,找林子里的小动物要食物。”
“……好,我知道。”
“我把我的灵力都拿去制冰,卖冰块也有钱的。”穆昭远只怕自己说得不够多,让姜瑾桃对未来的生计感到不安,又认真地补了一条理由,“精灵可以不吃饭的,以后你一个人吃饭就够的。”
“好了。”姜瑾桃无奈地拍拍他的手背,小声道,“也没有那么穷。”
被他这一串话打岔,姜瑾桃倒是没有那么难受了。
就像穆昭远说的那样,将标准放低就好,她的人生才没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
穆昭远还是不安,抱着她不肯放手。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刚才那样的话了。”他在她耳边嘱咐,极度认真。
“嗯,绝对不说了。”
“那以后……也别从山崖上跳下来了。”
“嗯?”姜瑾桃觉得奇怪,“我不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吗?”
穆昭远身体绷紧,慌忙躲开她的视线。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她握紧穆昭远的手,追问。
“我不知道,我忙着救你……”穆昭远的脸颊紧了紧,眉间藏着几分小心,“我实话实说,你一开始站的那个位置,不太可能脚下一滑摔下来。”
“但是穆昭远,”姜瑾桃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如果是从这里去雪山,我不可能还头脑一热去自杀的。而且那个山崖附近……”
她唇瓣抿紧,语气沉重:“是我亲生父母出事的地方。”
//
姜瑾桃上楼后,心情平复了许多。
她抽空查了火锅店的经营情况,以及背后的投资方。
自然能发现,苏绮月的父亲苏云鹤,正是这家火锅店的注册人。
“难道是苏绮月?”她喃喃自语,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仅仅是为了程庭烨的爱?”
想不出别的原因,便只能将这个原因纳入她的假设。
她忽又觉得好笑,心说程庭烨这么廉价的喜欢还能用来交换资源。
明天,她要去货车司机的公司,探查这个人的可疑之处。
既然在X城会被人按下来,那她就自行找证据,证据握在手里,就不愁没有胜算。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
穆昭远将门打开,正好够姜瑾桃看见他的脸。
“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姜瑾桃抿唇,“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调查。”
“好。”
姜瑾桃瞟了一眼日历,然后叫住他:“明天晚上十点前别来房间。我有一个重要的电话。”
明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她要跟莫先生通话。
也不知道答应合作后,他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跟……跟谁啊?”穆昭远问。
姜瑾桃想了想,察觉出他的意图,笑道:“反正不是程庭烨。”
“这我当然知道。”穆昭远被她看破心思,眼神躲闪,“那……晚安?”
“嗯,晚安。”
卧室的门被他轻轻关上,姜瑾桃低头望着门缝,心底掠过说不明的情绪。
//
姜瑾桃下午提前请了假,就搭车前往货车公司。
天气回暖,春光柔和。她沿着水泥公路,再穿过偌大的停车场,最后站定在公司门下。
姜瑾桃跟前台说明来意,却被告知经理不在。
“查资料这种工作,也不用经理亲自来做吧。”她拧眉,语气加重,“而且,我作为车祸受害者,保险理赔,凭什么不能调取运输合同?”
前台对她的质问不予回应,只单调地重复那句话:“抱歉,我们无法提供。”
“是无法提供,还是合同现在根本就不在你们这里?”姜瑾桃咬牙切齿,心里生起一团火,“给不了,也要给我一个理由!”
“姜小姐。”一旁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他用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姜瑾桃定睛看去,这个人是傅峰。
本不想又借程庭烨的关系去调查,可还没想好措辞试探,就听见他用极其无奈的语气说:“姜小姐,我已经在这待了三天了。对方就是不交出运输合同,警方那边要了司机那边的原件,就再也没动静。”
闻言,姜瑾桃垂眸,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礼貌地道谢。
再往外走,只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走大半。
“查不到,说不定是件好事。”她这样安慰自己。
也能印证那位“莫先生”说的话。
//
而此时的“莫先生”,正站在档案室的门口,观察着来往的人,却始终没找到机会进去。
这时,突然来了好几个人,由一位公司的工作人员带着,直朝档案室而来。
穆昭远屏住呼吸,心下不安。
他有预感,这些人正是要过来转移证据的。
他抿唇,紧张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为首的人四下瞻顾,确定无人经过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穆昭远紧紧跟着最后一个人,勉强在关门前挤进档案室。
屋子里有油墨的气息,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
来人中的三个守
在门口,另外两个跟着工作人员在档案柜穿梭。
最后,众人在靠近门的第三个柜子停下,工作人员翻找一个档案袋,里面存放着合同。
为了确认合同属实,他们打开档案袋,拿出里面的文件。
穆昭远连忙举起手机,在他们翻动检查之时抓拍。
合同第一页,他拍得还算清楚,中间有一页因为翻得太快,拍摄的图片模糊不清。
最后一页,他赶着抓拍,面前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后退,他躲闪不及,与他肢体接触。
“谁?”那人警戒回头,并没有看见有人。
穆昭远慌忙躲开,握着手机的手发颤。
“怎么了?这里有人?”
“我刚才后退的时候……感觉撞到人了。”那人见前后左右没有人影,也没有动静,原本的笃定有所动摇,无措地看向另外一人。
“你在这里等着。”另一人蹙眉,然后沿着几排书柜搜索岔开,还不忘通知门口的人,“帮着看一下窗户!”
穆昭远躲在最后一排书架的角落,眼看着那人一边警惕观察一边贴近档案柜翻找搜索,唯恐自己再被他碰到。
他闭上眼,心脏被悬起一般。
眼见这个人要伸手碰他身后的书柜,他立刻蹲下身,往另一边躲避。
却不料,因为脚下太过慌乱,碰到了身后的档案柜。
柜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心发汗。
“有东西。”那人警惕地蹲下身,穆昭远站在近处望着他,唯恐他发现半点线索。
他在心里有了个夺门而出的计划,只等着这人说“这里可能有个隐身人”的时候趁乱实践。
那人站起身。
穆昭远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那人张嘴。
穆昭远做好了起跑的姿势。
却不成想听见一句:
“哎,你们这里有老鼠啊,弄点杀老鼠的药来,别把文件啃坏了。”
“好嘞,我一会儿就让他们买老鼠药来。”那位工作人员积极回应。
穆昭远愣在原地,心说:“原来没往隐身人的方面想吗?”
//
姜瑾桃料想,警方那边应该也没什么进展,索性直接回家。
她刚打到车,就问发消息问穆昭远:“你在家吗?”
“我今晚会早点回来。”
“不做饭也不要紧,我跟你出去吃点吧。”
她盯着聊天界面,以为穆昭远又会像以往那样秒回。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心里有点乱,反复退出又点进几次后,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在画画吗?”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
如果是别人,姜瑾桃会觉得很正常。
可是穆昭远从来不会让她等这么久。
她将手机熄屏,望向窗外,看着道路两侧倒退的楼房,看着天边绚丽的火烧云,心却始终没法安定下来。
应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又打开聊天界面,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就是没有收到回复。
握着手机的手发紧,她看向自己发消息的时间,再看向现在的时间。
只是十分钟没回。
她怎么就想到他可能出事这方面了?
她在心里笑自己的多疑,自嘲地想:“十分钟没回消息而已,怎么着急得好像离不开他一样?”
应该只是板绘画得入迷了。
不会有事的。
日光渐渐黯淡下去,姜瑾桃见车窗两侧的风景变得熟悉,稍稍找回了一些平静。
却不禁又想:
“回去就能看见他了,担心什么。”